第178章 被俘
五更三點,街鼓動了。
汴京的鼓不歸一處管。城裡一百二十餘面,五更三點先從宮城正門起,往外一圈一圈傳,傳到外城根上要小半刻。這一樣是舊制,前朝就這麼傳,改朝換代也沒有人動過。
這一夜沒有人去傳令說不敲。
二月裡問過宮城那個鼓角將,問他知不知道東華門外頭在出什麼事。
他說知道。
問他既然知道,為什麼還敲。
他說他沒有接到不敲的令。
問他有沒有想過去問一聲。
他說想過。他說他往東邊看了看,那邊有火光。他說他看了一會兒,就去敲鼓了。
王殷二月裡在冊上寫了三個字:
鼓不知。
——
鼓一動,是一日的開頭。
坊門要開,市門要開,早起做活的人要往街上走。東華門大街兩邊那七個坊,住的多半是內諸司的雜役、行鋪、腳伕,天亮以前就要動身。
也就是說,再過兩刻,街上要有不相干的人了。
這一層門後頭的人算得出來。
二月裡王殷說,那時候他心裡最怕的不是外頭剩下的那四十七個。
他說他怕的是天亮。
他說天一亮,這件事就不再是一夜的事了。
是一朝的事。
——
街上剩下的四十七個,二月裡點檢得很清楚。
當場死了十一個。當場拿住三十一個。還有五個是十六日白天在城裡陸續拿到的。
這四十七個人的來路也分得清楚。
十九個是王府的親事和牙兵,跟了承祐兩年到五年不等。
二十一個不是禁軍。
這二十一個人二月裡查到底細的時候,推鞫的人在案卷上頓了一下筆。三更以前他們不在東華門。三更以前他們在史相公的宅子裡。
剩下七個查不清。三處衙門各報各的,報出來的名字對不上。
——
那一炷香燒的時候,這四十七個一個也沒有走。
二月裡問過其中十幾個,問的是同一樣:既往不咎,你為什麼不走。
答得最直的是一個王府牙兵,二十四歲。
他說那一炷香不是燒給他們的。
問他怎麼知道。
他說樓上說的是回營。
他說他沒有營。
——
這一層王殷在冊上寫過一行,寫得很短:
赦從者,不赦無營者。
三月裡他在底下添了半行:
無營者非不赦,是無處可回。
——
那二十一個更簡單。
謀反是十惡的頭一條。歷朝的赦文都寫明“十惡不赦”,五代的赦文照抄,一個字沒有改過。
這四個字他們自己念不出來。
這個道理他們懂。
二月裡問過一個受傷沒死的,問他一炷香那陣子在想什麼。
他說他在看承祐。
問他看承祐做什麼。
他說他想看看殿下會不會走。
問殿下走了沒有。
他說沒有。
問他當時怎麼想。
他說他想殿下也沒處去。
——
樓上的話,是那個人第三回跑二十七級送下來的。
頭一回是四更三點,往下跑,報的是外頭的火把。第二回是往上跑,送的兩枝香和一個火褶子。
這一回還是往下。
他這一回跑得比前兩回都慢。二月裡問他為什麼慢,他說他腿軟了。他說他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是坐著一級一級挪的,挪了七八級才敢站起來跑。
他送下來的是兩個字。
活的。
——
韓德裕問了他兩遍。
二月裡那個人說,都虞候頭一遍問的是“哪一個活的”。
他答不上來。樓上說的就是兩個字,後頭沒有別的。
都虞候就問了第二遍。第二遍問的是“都要活的”。
他說他也不知道。他說他站在那裡等著捱罵。
結果都虞候沒有罵他。都虞候站著不動了一息,說了一個字。
都。
——
二月裡為這兩個字出過一樁小事。
有人上了一道條陳,說這兩個字得有個說法:若是要留活口以究黨與,那是刑名上的事,該歸大理寺;若是別的意思,就該由中書省出一道文。
條陳遞上去沒有回。
三月裡王殷在冊上寫了兩行。
頭一行:上傳令二字,曰活的。
第二行:無所解。
——
正門沒有開。
這一夜東華門的閂上過三道。三更初上第一道,三更四點上第二道,四更以後韓德裕叫人把門後的兩輛車推過來橫在門裡,車上壓了十四條土袋。
要拆這些東西,一刻拆不完。
韓德裕沒有拆。
二月裡問他為什麼不走正門。
他說這道門這一夜的意思,就在它沒有開。
他說開了,前頭那四個時辰就白頂了。
——
便門在東華門北一百六十步。
這是內諸司的水門,單扇,寬四尺三,平日給宮裡送水送炭走的。門低,一個披甲的人過要側身低頭。
門上有鎖。鑰匙在宮闈局。
二月裡問過宮闈局那個管鑰匙的令史,問他鑰匙在哪裡。
他說在他家裡。
他說他那一夜不當值。
——
鎖是砸的。
先用一根撞門剩下的短木和一柄斧砸,砸了十幾下沒開,後來是把門軸那一頭的鐵鐍撬掉的。
撬鐵鐍的是門後頭一百多人裡的一個,他是打鐵出身,天福年間在軍器坊做過三年。
二月裡問他撬了多久。
他說一炷香的功夫。
問他確不確定。
他說不確定。
他說他就是覺得那一段時候特別長。
——
門後頭能動的還有一百個。
十七個躺在門洞裡,三個在北牆根底下,剩下一百個站得起來,站得起來的裡頭有一半帶著傷。
韓德裕留了四十個在正門。
二月裡有人說這四十個留得多了。外頭統共剩四十七個,正門後頭已經沒有什麼可守的。
韓德裕答的是四個字:守到有人來換。
問誰來換。
他說不知道。
他說沒有人來換,就一直守著。
——
帶出去的是六十個。
分三隊。二十個往東,堵坊牆那一頭;二十個往西,從空場繞;他自己帶二十個,從中間上。
門後頭有四張弓。
這四張弓沒有帶出去。
二月裡問他為什麼不帶弓。
他說黑。
他說箭出去了收不回來。
——
臨出便門他說了一句。
這一句二月裡三處衙門都抄了,抄的字一樣,四個字:
不許砍臉。
——
跟出去的六十個人裡,二月裡問過十一個,問他們當時懂不懂這四個字。
十一個裡九個說不懂。
有兩個說懂。
這兩個是矮山出來的老人,跟韓德裕跟得最久。
問他們懂的是什麼。
一個說不出來。
另一個說了。
他說那一年在矮山,世子——他說到這裡改口叫了陛下——說過一句話。
他說陛下說,死人也要有名字。
他說砍了臉,就沒有名字了。
——
六十個人從便門出去的時候,街上那四十七個正在挪。
二月裡問過他們往哪裡挪。
答不上來。有人說往東,有人說往南,有一個說他們沒有挪,是在原地轉圈。
王殷後來去看過地形。四十七個人圍在離門四十步的地方,往東是空街,往南是空場,往北是坊牆。
他說他們不是在挪。
他說他們是在等一個人拿主意。
——
那時候沒有人給他們拿主意。
承祐這一夜最後一次開口,是喊第五回“站住”。喊完他沒有再說話。
聶文進在馬上。他砍了那一刀以後,三丈以內沒有人再往他跟前去。
二月裡那個護聖右廂的什將說了一樣:聶將軍後來一直在往回看。
問他往回看什麼。
他說看有沒有人跟著。
問有沒有。
他說有四五個。
他說四五個不夠。
——
韓德裕這一隊上得很快。
二月裡問過打了多少時候。答的不一樣:有說半刻的,有說一刻的,有一個說他數自己的呼吸,數到一百二十幾就不數了。
那一段的響法二月裡被問過三回。
三個人答的都不像打仗。
一個說像拆屋。一個說像一群人在很小的地方搬東西。第三個說得最怪。
他說像下雹子打瓦。
問他為什麼這麼說。
他說是甲片。
他說人擠在一處,甲挨著甲,動一下響一片。
——
四十七個裡當場死了十一個。
這十一個裡有九個,是三更以前在史相公宅子裡的那二十一人裡頭的。
二月裡推鞫的人問過帶隊的一個什將一句:既是要活的,何以死了十一個。
那個什將答的一句抄在案卷上:
他們不肯活。
——
自家這邊死了四個,傷二十二個。
二十二個裡六個是重的。二月裡報到兵部的時候,這六個還有三個沒有下床。
二月裡有一個孔目官在紙角上算過一筆。
算的是:若不要活的,這四個死不了。
算完他把那一角撕了。
撕下來的紙角三月裡在案卷夾縫裡讓人翻出來,上頭的字還看得清。
王殷看了沒有說什麼,把它夾回去了。
——
馬是先倒的。
有人從底下捅了那匹馬的肚子。二月裡問是誰,沒有人認。
馬倒了半邊,聶文進從馬上下來,落地的時候踩空了一下,扶了一把鞍橋。
他站住以後做的頭一樣事,是把兜鍪解下來。
解得很慢。
二月裡那個提燈的僮兒說,他解繫帶的時候手是穩的。
僮兒那時候離他四五步。
——
僮兒這一夜的燈,四更以後就燒乾了。
燈滅了他沒有放下。二月裡問他為什麼不放下,他說沒有人叫他放。
他就舉著那盞滅了的燈,一直站在殿下背後。
所以聶文進走到承祐跟前的時候,全街上離得最近的是他。
——
聶文進把刀遞了過去。
二月裡問僮兒,遞的是刀柄還是刀刃。
僮兒說是刀柄。他說聶將軍兩隻手託著,橫著遞的,像是在奉什麼東西。
問他聶將軍說了什麼。
僮兒說他聽見了。
問他聽見的是什麼。
他不說。
問了三回。第三回是一個姓陳的推官問的,問完等了很久,沒有催他。
僮兒說了五個字。
他說聶將軍說的是:殿下,還來得及。
——
案卷上這五個字底下有一行小注,是那個姓陳的推官加的:
文進此語,非勸死,是逼死。
這一行三月裡被上頭駁了。駁的理由是兩個字:揣度。
駁完那一行沒有刪,只在旁邊畫了一道槓。
——
承祐沒有接。
二月裡僮兒說,殿下往後退了一步。
退這一步的時候撞到了他。
他說殿下的背撞在他舉燈的那條胳膊上,撞得那條胳膊往下沉了一寸。
他說那時候他才發覺,自己的胳膊已經舉了兩個時辰。
——
聶文進把刀收回去了。
收回去以後他沒有再看承祐。
二月裡問僮兒聶將軍最後往哪裡看。
僮兒說往東。
問東邊有什麼。
僮兒說沒有什麼。
他說東邊天有點白了。
——
然後是那一下。
二月裡三個人說過這一段,說得不一樣。
僮兒說聶將軍是站著的。
那個什將說是跪著的。
韓德裕說他上去的時候人已經在地上了。
三份口供並在一處對不攏,推鞫的人對到一半就不對了。
只有一樣三個人說得一致:他沒有立時死。
——
二月裡驗的時候,聶文進身上一樣紙也沒有。
沒有名刺,沒有信,沒有簿子,連一張當票也沒有。腰間那個鞶囊裡只有三樣東西:一塊火石,兩粒鹽,一枚開元通寶,磨得字都快平了。
王殷驗了三回。
三回驗的都不是傷。
三月裡他在冊上寫了兩行:
文進臨事,身無一紙。
此非倉卒,是早清過。
——
這兩行底下他添了第三行。
這一行添得比前兩行晚,墨色也不一樣:
文進死,則中書省無事。
這一行沒有劃掉。
——
拿住承祐的是一個四十一歲的老兵。
這個人是矮山出來的,從軍二十三年,前後事過兩姓。他不是世子衛率的老底子,是天福年間禁軍裁下來的,矮山那一年跟著韓德裕走的。
他不認得承祐。
二月裡問他為什麼不認得。
他說他沒有見過。
他說他這輩子進過一回宮,是去年領賞,站在丹墀底下,抬頭看見的是屋頂。
——
他撲上去的時候,眼裡是一個穿好甲的年輕人。
甲是好甲。山文的,護項上鑲了銅。這樣一具甲值三十貫,夠一家五口人吃兩年。
他從後頭一把拽住那個人的腰帶往下帶,人就下去了。
下去以後他壓上去,膝頭頂在背上,一隻手把那個人的臉往泥裡按。
街上這時候有泥。上元三夜天暖,白日裡化過一層,夜裡又凍上,兩千個人踩了一夜,踩成了泥。
——
他要拔刀。
二月裡問他為什麼要拔刀。
他說底下那個人還在動。
問動得厲害不厲害。
他說不厲害。他說就是在動。
問他既然不厲害,為什麼還要拔刀。
他說這是規矩。
他說壓不住的就得殺。
——
這時候底下的人說話了。
僮兒離著七八步,聽見了。壓著的那個老兵離得最近,聽得最清。
二月裡兩個人分開錄的口供,這一句一字不差。
底下那個人說的是:我是劉承祐。
——
這五個字二月裡被三處衙門都抄了。
推鞫的人問過那個老兵一句:汝聞此言,何為。
老兵答的是:臣不知承祐是誰。
這一句底下沒有小注。
——
可是他手上停了一下。
停的不是因為那個名字。
二月裡他說得很老實。他說他停,是因為底下那個人說的是“我”。
他說打起來的時候沒有人說“我”。
他說人到那個份上喊的是娘,是爺,是別殺我,沒有一個人報名字。
報名字的多半是有來路的。
有來路的不能隨手殺——這一層他從軍二十三年,不用人教。
——
韓德裕這時候到了。
二月裡問他到的時候看見了什麼。
他說看見一個人趴在地上,一個人跪在那人背上,刀已經出鞘了。
問他喊了什麼。
他說他沒有喊。
他說他伸手把那把刀按回去了。
按刀的時候他自己的手在抖。二月裡那個老兵說了這一樣:他說都虞候的手按在他刀背上,抖得他刀跟著顫。
問他當時怎麼想。
他說他當時想都虞候是不是傷了。
——
把人翻過來是韓德裕自己動的手。
翻過來他看了一眼。
二月裡問他認不認得。
他說認得。
問他怎麼認的。
他說不是臉。他說臉上全是泥。
他說他認的是甲。
他說那一具山文甲是去年正月賞下來的,前後賞了十一具。他自己得了一具,二皇子得了一具。
他說兩具是一爐出的,護項上那兩片銅葉子花紋一樣。
——
郭允明是自己回來的。
他從甜水巷出來,走的是後巷,繞了二里多,從西邊空場那一頭進來。
跟他一起回來的有兩個人。二月裡查出來是他的家僮。
他到的時候,天已經有點亮了。
——
他離著二十來步就把刀解下來了。
解下來他沒有扔。他彎腰把刀平放在地上,刀鞘和刀身擺在一處,刀尖朝著自己。
然後他把幞頭摘了,抱在手裡。
二月裡錄事的書吏在這一段旁邊加了四個字:
禮數不錯。
——
他問了一句。
二月裡這一句在案卷上,問的是:受降的是哪一位。
沒有人答。
街上那時候有一個都虞候,有六十來個兵,有一地傷者。沒有一個人有受降的名分——受降要有制,有制才能行。
這一夜沒有制。
郭允明等了一會兒,就自己跪下了。
跪的方向是東華門。
——
跪下以後他報了一樣東西。
他報的是數。
二月裡案卷抄得很全:右掖門外甜水巷,四百一十七人,已遣散,走後巷回營。器械留在巷裡,未帶走。傷十一人,抬在甜水巷北頭第二家。
報完他磕了一個頭。
——
二月裡那個在他前一份口供上寫過“可惜”兩個字的書吏,這一段底下什麼也沒有寫。
三月裡有人問起,他說他不敢寫了。
問他為什麼。
他說前頭寫“可惜”,是因為那時候他還當郭允明是個敗了的人。
他說後來他看了這一段,覺得這個人不是敗了。
他說這個人是把該辦的事辦完了,才來跪的。
他說這一樣他不知道該怎麼寫。
——
天亮以前,孫押班那張紙上添了四行。
紙是原來那一張。前頭三個名字是四更以後寫的,這一回添在底下,還是那支炭筆,字比前三行小——紙不夠了。
添完是七個。
二月裡這張紙交到兵部,兵部退回來問過兩次。
頭一次問的是本管和駐處。
第二次問的是:既然拿不出本管駐處,為何不併入陣亡總數報銷。
孫押班答的是一句:
那是數,這是名字。
——
門樓上這時候還有四個人。
王殷、孟岐、一個親衛,和那個人。
街上的事完了以後,樓上沒有人說話。
二月裡問王殷,那時候陛下在做什麼。
王殷說他還站著。
問他站著做什麼。
王殷說他在看。
問看的是哪一處。
王殷說不是街上。
他說陛下低著頭,看的是自己按在牆上的那兩隻手。
——
三月裡王殷在冊上添了一行:
上立於城上,自四更三點至此,未坐。
這一行底下他又添了一句,字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二十七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