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什麼都沒了:本該有更好的選擇
夏三嬸聽了,眼眶一紅,低聲道:“我曉得了。
只是·······只是去農莊幹一個月,就要收入六百文呢。”
一年,一年下來就是七兩多銀子,比他們種地強多了。
哪怕農人大豐收,一年到頭能有個二兩銀子的收入就已經很不錯了。
那還得是家裡男人去外邊做工。
光靠地裡的收成,一年到頭有時候連溫飽都解決不了。
夏老三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悶聲道:“眼紅也沒用。
那是人家的本事,咱們沒那本事,就別惦記那碗飯。
你沒看見二哥的下場嗎?
他被趕出去後,老舅家那邊也不待見他。
他在那個家裡幹最重的活兒,吃最差的飯,連老舅家的孩子都能對他吆五喝六的。
前兩天在村口,二哥身上都是傷,跪在那裡懇求回村,但被老村長嚴詞拒絕了。
現如今咱們這個村,是夏不冬說了算的。
她定下的規矩,誰也不能破。
二哥那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至於我們,不能再去夏不冬面前沒事找事了。
六百文的工錢,我們沒有資格掙。
只有跟著夏不冬把地種好,就是最好的出路。”
夏三嬸聽完,沒再說話,只是默默低頭揉著衣角。
她知道自家男人說的是實話,可心裡那股子酸澀,還是像泡了醋似的,堵得慌。
同樣堵得慌的,還有劉硯舟。
他成了廢人,夏招弟肚子裡的孩子也沒了。
更可惡的是,他發現自家老爹和夏招弟,居然揹著他一直媾和!
作為曾經下河村的童生老爺,他現在走出去,迎接他的是村裡人鄙夷,同情,甚至是唾棄的眼神。
劉硯舟坐在自家門檻上,看著院子裡雞飛狗跳,心裡卻像死水一般平靜。
他想起從前自己捧著書本走在村道上,村裡人見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聲“劉童生”,連里正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地讓座。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人物,是這十里八村最有前程的後生。
可自從和夏不冬退了親,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了。
他丟了童生的功名,成了村裡人茶餘飯後的笑柄。
他爹劉老根和夏招弟的事,更是讓他連最後一點體面都蕩然無存了。
他有時候想,若是當初沒有退親,老老實實娶了夏不冬,那現在,他估計都考上秀才了,來年,還會是舉人,進士,甚至是,狀元郎。
可現如今,一切,都沒了。
功名沒了,名聲沒了,金錢沒了,連最後一點做人的尊嚴,也沒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握筆的手,如今滿是繭子和裂口,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雙手,如今握的是鋤頭,是鐮刀,是糞桶,唯獨再握不起那支筆了。
可村裡的野種,還有夏小忠那個可憐蟲,成了他夢寐以求的人。
為什麼啊?
他的人生,本不該如此啊!
劉硯舟越想越恨,恨夏不冬,恨自家老爹,恨夏招弟,恨這村裡所有人。
可恨到最後,他卻發現自己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最該恨的,難道不是他自己嗎?
不冬打小就是一個很善良,很心軟的人。
她連路邊的螞蟻都捨不得踩死。
她見不得別人受苦,哪怕是一隻受傷的野貓,她也要抱回家細心照料。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如今卻把他逼到了這般田地。
劉硯舟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候夏不冬總跟在他身後,怯生生地喊他“硯舟哥哥”。
他讀書時,她就蹲在院子角落,安安靜靜地做著本不該她去做的活兒。
有時候在山上找見一點蘑菇,都要跑過來給他送幾朵。
可後來,夏招弟主動往他懷裡鑽。
他一個血氣方剛的後生,哪經得住那等撩撥?
一來二去,便昏了頭,退了親,娶了夏招弟。
如今想來,他當真是糊塗透頂。
夏招弟那等水性楊花的女人,不過是看中他童生的名頭,想攀個高枝罷了。
而他,眼見的夏秀才病重殞命,自以為夏不冬再無依靠,成不了他的後盾,便狠心退了親。
可時至今日,夏不冬帶領著全村人有了穩定收入,成了遠近聞名的福運縣主。
而他,成了一堆爛泥,連村裡曾經最不起眼的野種都不如。
他心裡悔,也有些哀怨。
為什麼夏不冬不能早點認識那個貴人呢?
這樣,夏秀才不用死,他也不會和夏不冬退親。
現在夏不冬所擁有的一切,本該也有他的一份。
他越想越覺得命運不公。
憑什麼好事都讓那個野種佔了去?
劉硯舟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夏不冬,你對不起我啊!
讓我年紀輕輕成了太監,讓我這輩子再無子嗣可言。
你可知我每日醒來,看著鏡中那個不完整的自己,是怎樣的滋味?
他忽然又想起那日,夏不冬站在村口,遠遠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恨,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平靜。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與己無關的陌生人。
劉硯舟當時只覺得渾身發冷,如今想來,那大概就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吧。
他劉硯舟,在夏不冬心裡,早已連個仇人都算不上了。
這比恨更讓他難受。
他寧願她恨他,至少那樣,他在她心裡還能佔一個位置。
可現在呢?他連讓她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活得像一場笑話。
從退親那日起,他便一步步走入了自己親手挖下的深淵。
他本該有更好的選擇。
若當初他能守住本心,不被夏招弟的花言巧語所惑,如今站在夏不冬身邊的,便該是他了。
他會陪著她走過那些艱難的日子,替她擋去風雨,護她周全。
他們會有一個溫暖的家,生兒育女,白頭偕老。
他會在她疲憊時遞上一碗熱湯,在她受委屈時將她護在身後,在她被村裡人指指點點時,第一個站出來替她說話。
她也會將金銀珠寶無償拿出來,供他讀書科考,讓他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他越想越覺得,那本該是他的人生,是他親手毀了一切。
現如今這一切,都只是他午夜夢迴時的一廂情願罷了。
夢醒了,他還是那個躺在破屋裡、連翻身都費勁的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