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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牧人

那個頭人一夜沒有閤眼。

放箭的人是傍晚來的,八騎,從北邊來,穿的是王庭的皮甲。為首的坐在馬上說了三句話:換奶的是叛族,跟大承人走的是叛族,喝大承鹽的也是叛族。

說完就放箭。

箭沒有往人堆裡放,是照著圍欄邊上放的,那裡站著看熱鬧的人。十一個人中了箭,都是骨簇。

他的小兒子中在右邊胳膊上,一寸長的口子,血很快就止住了。

天亮的時候,孩子說那條胳膊裡頭髮木。

部裡的巫醫來看過,說這是長生天的箭,天要收的人,救不得。他說完就走了,走的時候把帳外插著的那一根杆子拔了。

那個頭人跟著追出去問:為什麼是天要收?

巫醫說,因為你們喝了南邊人的鹽。

他這一夜想的是另一件事:中箭的十一個人裡,沒有一個去換過奶。去換奶的是他,站在圍欄邊上看熱鬧的是他們。

四月二十九拂曉,南邊來了三十幾騎。

馬蹄聲是從霧裡出來的,部裡的男人抄了套馬杆圍到帳前。等看清了人,套馬杆一根一根放了下去。

來的人裡有那個總帶鹽來的女人,還有那個替他們譯話的年輕人。

最後下馬的是一個年輕人,個子不高,沒有穿甲。頭人認得他。上個月他趕牛去南邊換鹽,在轅門外見過一回,那時候人家說這是大承的將軍。

那個年輕人一下馬就往帳子裡走,走到孩子跟前蹲下去,把袖子擼起來看那條胳膊。

“中的時辰?”

譯人譯過來,頭人答:昨日酉時。

“十一個人都在?”

“在。”

“有沒有下巴發緊的?”

頭人怔了一下。他還沒有說,帳子後頭那一頂裡就傳出了聲音,是他妹妹家那個後生,從半夜起就咬著牙,說話都說不利索了。那個後生身上中了兩支。

那個年輕人站起來,說了三個字。

“來得及。”

後頭的話是譯人一句一句譯的,譯得很慢,因為他一邊譯一邊跑。

十一個人,按傷口上還有沒有那層殼分成兩處。有殼的九個抬到東邊,沒殼的兩個抬到西邊。所有的帳子把氈簾放下來,遮光。

然後他們抬進來一口鍋。

那是一口大承軍裡的鐵鍋,舊得發黑,鍋底外面結著一層厚鏽。兩個大承的兵蹲在草地上,拿刀背一下一下地刮那口鍋。

部裡的人圍著看,沒有一個人明白他們在做什麼。

刮下來的鏽搗成末,倒進碗裡。

然後那個年輕人說了一句話,譯人譯了兩遍:把你們的酸奶拿來。

頭人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酸奶是他們自己的東西。上個月他們用一百二十囊酸奶換了南邊的鹽和鐵器,就為了這個,昨夜十一個人中了箭。

他還是讓人把奶抬來了。

奶倒進碗裡,泡著那些鏽末。一刻鐘之後,碗裡的水變成了淡紅色。

那個年輕人端起碗,走到他小兒子跟前。

“要劃開洗。刀是鐵的。”譯人道,“將軍問你許不許。”

部裡有人叫了起來。鐵刀割活人的肉,草原上不興這個,巫醫更是從來不碰鐵。

頭人的喉嚨發乾。

就在這個時候,從大承那三十幾騎裡走出來一個人。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人,一隻眼睛是渾的。

部裡的人認得他。去年那場疫,他的部散了,人都說他死在南邊了。

老人開口說的是他們的話,說得很慢。

“巫醫不許你們碰鐵。”老人道,“你們問過為什麼麼?”

沒有人答。

“因為箭上那個東西怕鐵。”老人道,“他知道它怕鐵,所以他不許你們家裡放鐵。他不是在敬天,他是在護他自己的藥。”

那個年輕人不等譯人譯完這一段,只把碗舉了一下。

“許,就現在洗。不許,我們就守著,能守住哪一個算哪一個。”譯人道,“將軍說,這一句是他自己的話,不算求你們。”

頭人看了看碗裡那點淡紅的水,又看了看自己兒子的胳膊。

“洗。”

那一日從卯時洗到申時。

刀是燒過的,劃開的口子有三分深,先要讓它出血,血出來了才倒那碗水。譯人說,將軍說這東西不見血不發作,也只能靠血把它帶出來。

洗一處要一刻鐘,洗完拿浸過那水的布敷上。九個人,每一個都洗過兩遍。

西邊那兩頂帳子裡的,來不及洗,就灌。酸漿兌水,一日三回,遮著光,墊著木片,兩個大承的軍醫輪班守著,按著時辰在紙上寫字。

那個年輕人一直在。他自己也守了一夜,坐在西邊那頂帳子門口,左邊的袖子卷著,小臂上有一道口子,邊上一片紫,紫得已經很淡了。

頭人問譯人,將軍的胳膊怎麼了。

譯人說,六日前他拿這個毒試在自己身上。

頭人轉過頭去看西邊那頂帳子。

第三日寅時,死了兩個,都是西邊那頂帳子裡的。

第五日,又死了兩個。

剩下七個活了。

他的小兒子第四日就能坐起來,第六日自己走到帳外撒了泡尿,回來喊餓。

活下來那七個人的家裡人,是一個一個跪過來的。那個年輕人一個也沒有受,他讓譯人轉一句話過去:這個法子是蘇姑娘那一疊紙上寫出來的,那位老人也有一份。

第七日,大承人要走。

頭人拿了一樣東西出來,用一塊皮子包著。

開啟是四支箭,四個死掉的人身上取下來的,骨簇,簇上還糊著那層暗褐的殼。

“這不是我們的箭。”頭人道,“是從王庭來的人放的。他們那樣的箭,一個部一年只分得到二十支。”

那個年輕人把四支箭收了,收得很仔細。

“還有一樣。”頭人道,“往北四十里,有三頂帳子插著光桿。裡頭的人不是中箭死的,是病死的。巫醫說是天在看我們夠不夠誠。”

“死了多少?”

“十九個。到昨日為止。”

那個年輕人抬起頭往北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有說,翻身上了馬。

大承人走出去很遠的時候,頭人才想起來,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他們要過一囊奶、一隻羊。

第二日,他把部往南挪了二十里。

第三日,往南來的路上排起了人。

有牽著羊的,有揹著孩子的,有騎馬跑了兩天兩夜從別的部過來的。到轅門外一百步,他們就停下不再往前,蹲在草地上等。

到晌午,一百步外蹲著的有一百四十幾個。

守轅門的兵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去叫了譯人。

譯人聽了一會兒,臉上的神色變了。

“他們說,那個能把人從長生天手裡拉回來的人在這裡。”

“他們要找將軍?”

“不是將軍。”譯人道,“他們那個詞,跟巫醫不是一個詞。”

他想了想,把那個詞譯成了兩個字。

“神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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