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解
未時二刻,秦英進帳,手裡拿著刀和一塊乾淨的布。
“把袖子捲起來。”
“給我一個時辰。”
“不行。”秦英把刀放在案上,“第二條是你自己的字:發紫就挖,挖到出鮮血為止。後頭還跟著四個字,不許問我。”
楊胡把左臂放到案上,沒有捲袖子。
帳簾被人從外頭撞開。
蘇蘅抱著那一疊紙進來,頭髮是散的。
“將軍,第七樣。”
“哪一樣?”
“爐甘石。”她把紙翻到當中一頁,手指按住一行,“第二個人身上試的。我寫的是無效。”
“那你跑什麼?”
“我還記了別的。”蘇蘅道,“敷上爐甘石之後,紫斑從傷口往上走的那一寸,慢了半個時辰。”
帳子裡三個人都低頭去看那一行。
“你當時為什麼不報?”
“因為人還是死了。”蘇蘅的聲音低下去,“死了的法子,我不敢說它有用。”
楊胡把那一頁從頭看到中間,抬起眼。
“爐甘石是石頭。”
“那又怎樣?”秦英問。
“那不是一味藥有用,是這一類東西壓得住紫腫那一樣。”楊胡道,“昨日老人說的那句話你也聽見了:巫醫配藥碰不得鐵器,碰了藥就死。鐵也是從石頭裡出來的。”
秦英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有動。
“我不是猜。”楊胡道,“半個時辰是蘇蘅記下來的,白紙黑字。這一條不是我要賭,是她替我攢下來的。”
秦英把刀往鞘裡推了一半,又停住。
“一個時辰。”她說,“過一刻我就動手,不必你再說第二遍。”
伙房那口最舊的鍋抬進來了。鍋底外側的鏽厚得能用指甲摳,刮下來是暗紅的,颳了小半碗。
石臼搗。軍中的鐵研缽沒有人碰。
“搗細了分三份。”楊胡道,“一份泡水,一份泡酸奶,一份泡磚茶熬的釅汁。”
“將軍何以要泡三樣?”蘇蘅問。
“我不知道哪一樣咬得動它。”楊胡道,“三樣一齊泡,一刻鐘後看誰變得最快。”
一刻鐘後,三隻碗擺在案上。泡水那一碗還是渾的;泡茶那一碗顏色深了些;泡酸奶那一碗的水面上浮起一層細泡,碗底的鏽化了大半,汁水成了淡淡的赤色。
“酸的東西咬得動石頭。”楊胡把那隻碗端起來,“老人那三樣法子裡的頭一樣是酸奶。他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全知道。可這一碗比那兩碗快。”
“取三隻羊。”他道,“劃口子,抹粉,三樣各洗一隻。”
“羊要三日才見分曉。”
“我等不到三日。”
蘇蘅抬起頭。
“三日之後我要麼已經死了,要麼已經過去了。”楊胡把袖子捲到肘上,“羊替我驗紫腫那一樣,驗不了牙關緊那一樣。這句話是我昨日在帳裡說的,今日輪到自己身上,一樣算數。”
酸奶泡出來的那一碗,先倒在他小臂那道口子上,衝了一刻。衝完用乾布蘸著,一層一層溼敷。
秦英一直站在案邊。
酉時,蘇蘅拿一根細麻線量了那一片紫。她在紙上並排畫了兩道:昨日午後那一道一寸二分,此刻這一道一寸一分。
“退了一分。”
“再敷。”
秦英把刀收進鞘裡,人沒有走。
子時,楊胡出汗,汗是冷的。
他自己先報的。
“下巴兩邊發緊,從耳朵底下起。記時辰。”
蘇蘅的筆抖了一下,還是落下去了:四月二十五,子時初刻,頜緊。
燈罩上遮了兩層布。柳葉帶四個人守在帳外,不許人進。
丑時,他說話慢了下來,字與字之間空出一截。他要蘇蘅每半個時辰記一次,記他咬不咬得住木片,記他聽見響動會不會縮。
寅時之前,他的手指繃過三回,每一回不到十息。
秦英坐在燈罩外頭的暗處,手按在膝上。手書第三條寫著不許按他。那三回,她一下也沒有動。
寅時過了。
天亮的時候,他下巴鬆了。
“那四條裡頭,哪一條最難寫?”秦英問。
“第二條。”
那一日辰時,營外那頂帳子裡的斥候死了。他是第四個,二十一歲,中箭的時辰在四月二十二夜裡,整簇的量。
楊胡走到一百步外站了一會兒,讓人把帳子燒了,骨殖收起來帶走。
三日後,三隻羊驗完了。酸漿洗過的那一隻沒有腫;水洗的那一隻腫了;茶洗的那一隻腫得慢一些,還是腫了。
四月二十七的軍議只開了一炷香。
“三條。”楊胡道,“頭一條:鐵能壞紫腫那一樣,壞不了牙關緊那一樣。第二條:牙關緊那一樣,量小熬得過去,量大熬不過去。我身上是六十分之一,熬過來了;四個人是整簇,一個也沒熬過。”
“第三條呢?”崔霆問。
“第三條:這個毒真正要命的地方不在毒,在量。”楊胡道,“把量洗掉大半,必死就變成能熬。”
他下了三道令。
“一,每人一隻小皮囊,裡頭是酸漿,隨身帶,十日一換。中箭之後立刻拔箭,立刻倒進去洗,洗滿一刻鐘。”
崔霆抬起頭:“將軍,前日那一條是中箭不許自拔。”
“那一條我改了。”楊胡道,“等著軍醫拔要走十里地,這十里地就是量。當場拔、當場洗,箭還是要帶回來。”
“二,粗布浸酸漿,曬乾,縫進小腿和前臂那三層氈的最裡一層。箭要穿過這一層才碰得到肉。”
“三,營外那一頂帳子照搭,可它不再是等死的地方。裡頭遮光、墊齒、按時辰灌水、有人守著記。凡中骨簇箭的,先洗後隔,隔著治。”
“一百步夠不夠?”龐校尉問。
“不見血不發作,一百步是給營裡看的,也是給他自己看的。”楊胡道,“他知道我們在外頭等他熬過三日,跟知道我們在等他死,是兩回事。”
崔霆當場算了一遍。一萬一千人,一人一囊,一囊半斤。鐵鏽颳得出來,營裡的舊鍋、廢甲片、斷箭頭都是。奶不行。
“照眼下換回來的數,夠十四日。”崔霆道,“十四日之後,一日也不多。”
“那就一直換。”楊胡道,“柳葉,往東再走遠些。”
四月二十八,柳葉那一隊又中了一個。左肩,骨簇。
箭當場拔了下來,人被按住,一囊酸漿整個倒進傷口,兩個人輪著洗到一刻鐘。回營後他沒進營,在營外那頂帳子裡躺著。
第二日午後他紫了一點點,很淺。第二日夜裡他沒有牙關緊。
第三日寅時,帳裡守著的軍醫出來,跑著回的營。
“還在喘。”
那一日蘇蘅把她那一疊紙重新抄了一遍,抄成兩份,一份交給軍醫隊,一份收在自己懷裡。案上那一行她抄的時候手停了很久:爐甘石,無效,紫走慢半時辰。
楊胡從她手裡把筆拿過去,把那兩個無效劃掉了。
入夜,柳葉掀帳進來,靴子上全是泥,身後跟著一個牽馬的蠻族少年。
“將軍,東邊那兩個部自己派人來的,跑了五十里。”柳葉道,“今日傍晚,王庭來的人朝他們放了箭。”
“傷了多少?”
“十一個。”柳葉道,“都是骨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