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使者
按草辨水行了十二日。
十二日裡,斥候隊按那老人教的法子摸出七處甜水。頭三處是老人跟著去認的,後四處是那六十個學徒自己認的,回來複核,一處沒錯。
到四月初八,瀉的人從八百多降到六十一。
酸奶也換來了。
柳葉帶人往東走了三日,尋著兩個還沒有北遷的小部。頭一回去,人家把門關了;第二回她只帶了四個人,扛著兩袋鹽,把鹽放在帳子外頭就退開二十步坐著。
坐了半日,帳簾掀開了。
換回來的頭一批是十九囊。第二回是六十囊,第三回,那兩個部自己趕著牛過來了。
四月初九,蠻族的使者到了。來的是九騎。
前八騎穿的是皮甲,第九騎不穿甲,一件深色的長袍,腰上繫著一條鑲銀的帶子。九個人在轅門外三十步停下,那個穿長袍的沒有下馬。
崔霆出去交涉。回來的時候臉是青的。
“將軍,他不肯下馬。”
“說什麼了?”
崔霆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口。
“照原話說。”
“他說……”崔霆咬了咬牙,“他說,讓那個郎中出來。”
帳子裡幾個人一齊站了起來。龐校尉的手已經按在刀上。
“將軍,末將帶人把他拖下來。”
“不必。”
楊胡把手裡那本水源冊子合上,站起身。
“開轅門。”
“將軍!”
“開。”
他走出去的時候沒有帶甲,也沒有帶刀。身上是那件陸嫣做的棉袍,袖口收得緊。
那個穿長袍的蠻族人在馬上看著他走近,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用的是關內話,說得很生硬,可字字聽得清。
“你就是那個郎中?多大了?”
“是。二十五。”
那人在馬上笑了。他回頭對身後那八騎說了幾句蠻語,八個人也跟著笑起來。
笑完,他轉回來。
“我們可汗召了四十三個部。”他說,“最小的部有三千帳,最大的有兩萬帳。四十三個部的頭人都到了,最年輕的一個四十七歲,最老的那個,孫子都比你大。”
他把馬鞭往南面一指。
“大承派你來。”
楊胡站著,一句也不接。
“你會打仗麼?帶過多少人?”
“會一點。帶過一萬一千。”
“我們那邊,一個部就比你多。”那人道,“你們大承的將軍都死光了麼?”
轅門裡頭,五千多個能聽見的人一個也沒有出聲。
楊胡抬起頭看著馬上那個人。
“大人這一趟來,是為了問我幾歲的?”
那人的笑收了。
“我來看看。”
“看什麼?”
“看你們還剩多少人,看你們的水喝完了沒有,看你們的馬瘦到什麼樣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往轅門裡頭掃。
楊胡側過身,讓開了半步。
“進來看。”
那人怔住了。身後那八騎也怔住了。
“將軍!”崔霆在後頭低喝了一聲。
“讓他進來。”楊胡道,“九騎,全進。看完再讓他們出去。”
那使者在馬上坐了很久,最後翻身下來了。九個人牽著馬,跟在楊胡後頭,從轅門一直走到營中。
第一樣看見的是那根杆子。
杆子上貼著四月初八的榜:在營傷病六十一,本月歸隊二百零九。
那使者認不得漢字,可他數得清那一片傷兵營的帳子。六十頂,帳與帳之間隔得極開,每一頂帳外頭都插著一根一尺高的小木樁。
“那是什麼?”
“記這一頂帳子幾時換的布。”
再往前是伙房。九口鍋並排架著,鍋裡冒著汽,一隊人排著領水。
那使者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看的不是鍋,是排隊的人。排隊的人站得很齊,沒有人插隊,也沒有人搶。
再往前是馬廄。
一千七百匹馬拴在四排樁上,膘不算好,可沒有一匹是倒著的。餵馬的槽裡除了草,還有豆。
那使者的腳步慢了。他在第二排樁前停了停,伸手在一匹馬的頸上摸了一把,摸的是去年取過血的那個位置。
那處已經長住了,只留下一道細疤。
他把手收回來,什麼也沒問。
最後到的是輜重隊。
輜重隊在營的最東邊,一排一排的車。車邊上有人在拾幹糞,有人在補車輪,還有人在往車上裝那些換來的奶囊。
四十幾個人。
那使者走到近前,腳下頓住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一個正在往車上搬奶囊的老人。
那老人五十來歲,一隻眼睛是渾的。老人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隔著十來步,誰都沒有動。
過了很久,那老人把手裡的奶囊放下,衝著那使者的方向,彎了彎腰,然後轉過身,繼續去搬他的東西。
那使者的臉色變了。
他轉過頭來,聲音跟方才完全不同。
“他是……”
“去年在黑石樑北面抓的。”楊胡道,“八百三十九個,有病的分開關,治好了放。這四十七個沒有走。”
“為什麼不走?”
“他們的部散了。”
那使者的喉結動了一下。
“大人認得他?”
那使者不答,楊胡也不再問。
九個人從輜重隊一直走到轅門口,一路上再沒有人說過一句話。
到轅門外,那使者翻身上馬。
上馬之後他坐在那兒,居高臨下地看著楊胡,可這一回眼裡的東西不一樣了。
“郎中。”他說,“你讓我進來看,是要嚇我。”
“不是。”
“那是什麼?”
“是讓大人回去把看見的照實說。”楊胡道,“大人這一趟是來數我們的。數完了回去,若是說我們剩了三千個餓殍,你們可汗信不信?信了,他就要挑一個不該打的日子打過來;不信,他要問你為什麼報這個數。”
那使者的手指在韁繩上收緊了。
“大人自己看見的:傷病六十一,歸隊二百零九,馬一千七百匹,槽裡有豆。”楊胡道,“大人把這些數帶回去。可汗聽了,自然知道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
“那是可汗的事。”
那使者在馬上又坐了一會兒。
“郎中,我告訴你一樣。”他忽然道,“四十三個部聚在一處,已經四十七日了。”
楊胡的眼睛動了一下。
“大人為何告訴我這個?”
“因為你已經算出來了。”那使者道,“你要是沒算出來,你不會讓我看你的馬槽。”
他撥轉馬頭。
走出十幾步,他又勒住,回過頭。
“我們那邊也有病人。”他說,“三頂帳子,插著光桿。你的斥候看見了。”
“看見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病?”
“不知道。大人知道麼?”
那使者在馬上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可汗的巫醫說,那是長生天在看我們夠不夠誠。”
他把韁繩換了隻手。
“四十七日。”他又說了一遍這個數,“郎中,你算一算,夠不夠誠。”
他說完這一句,一拍馬,帶著那八騎往北去了。
崔霆一直站在轅門裡頭,等到那九騎的影子沒了才走出來。
“將軍,他臨走那兩句……”
“他不是在罵我。”楊胡望著北面,“他是在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