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認草
舊河汊那處水,好了三日。
第四日又開始有人瀉。
不是八百,是一百多個,可趨勢在往上走。蘇蘅把那處水取回來驗,泉眼邊上的土也是白的,只是薄些。
“將軍,這一片地都是這樣。”
楊胡把那碗水放下。
三日裡他試了四樣法子。
頭一樣是深掘。掘到一丈五,水還是澀的。第二樣是隔沙濾,用三層布夾著細沙濾過再煮,瀉的人少了些,可還是有。第三樣是取化雪水,可三月底雪早化盡了。第四樣是找活水,往東往西各摸了五十里,摸到的三處,兩處比這兒還鹹。
第五日午後,他坐在案前,把這四樣一條一條劃掉。崔霆在旁邊看著,不敢出聲。
“將軍,再往東走呢?”
“往東是往回。”楊胡把筆擱下,“往回二百里就出了鹼地,可那樣我們就退回白沙梁南邊去了。這一趟就白來。”
“那……”
楊胡沒有接。
他把那張圖看了很久,忽然抬起頭。
“崔參將,去年在青石口和草原上,我下過多少道跟水有關的令?”
崔霆想了想:“煮水、濾水、掘井、驗水、棄水,五六道。”
“那五六道令,救過多少人?”
“不下三千。”
“可這一回,我一道也用不上。”
崔霆愣住了。
“將軍……”
“我不懂這地方的水。”楊胡說得很平常,“我懂的是關內的水、邊關的水、還有草原上南邊那一片的水。過了白沙梁,我不懂。”
崔霆在這個人手底下兩年,頭一回聽他說“我不懂”這三個字。
“那怎麼辦?”
“問懂的人。”
“哪兒有懂的人?”
“軍中就有。”
去年青石口北面那一仗抓的八百三十九個俘虜,楊胡下令按有沒有病分開關,有病的照治。那一批人後來陸續放了,放的時候給了三日的乾糧。
可有四十七個沒有走。
那四十七個裡,有二十幾個是病好之後沒處去的,他們的部在去年那場疫裡散了。剩下的是傷殘,回去也是被扔下。他們求著留下,楊胡讓人把他們編進了輜重隊,趕車、餵馬、拾幹糞。
一年過去,這四十七個人還在。
崔霆去把人帶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是複雜的。
來的是三個人,為首那個五十來歲,臉上皺紋極深,一隻眼睛是渾的。
他進帳就跪。
“起來。”楊胡道,“坐。”
那老人不敢坐,只是站著。
“你叫什麼?”
一個懂關內話的年輕蠻族人在旁邊替他譯。老人的名字很長,譯過來是三個字,楊胡記下了。
“這一片地的水,你懂不懂?”
老人聽完譯,眼睛動了一下。
“懂。我在這一片放了三十年羊。”
楊胡站起身,把那碗水推到他面前。
“這水,我們的人喝了瀉。你們的人喝不喝?”
老人低頭聞了聞,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在舌尖上。
“喝。新來的瀉,生在這兒的不瀉。”
“為什麼?”
“喝慣了。”
楊胡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三十年裡,有沒有別處來的人到這兒放羊?”
老人想了很久。
“有。東邊來的,北邊來的,一年總有幾撥。”
“他們瀉不瀉?瀉多久?”
“瀉。半個月。”老人道,“半個月熬過去,就不瀉了。熬不過去的,走。”
“我這裡有一萬一千個人。”楊胡道,“半個月,一萬一千個人瀉半個月,我這一仗就不用打了。”
老人抬起那隻好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有法子。”他說。
崔霆一下子站直了。
“講。”
老人說了三樣。
第一樣是奶。
“馬奶,牛奶,羊奶,都行。要放酸的。”老人比劃著,“新擠的不行,要裝在皮囊裡,掛在馬鞍上顛,顛三日,酸了才行。酸奶兌水喝,瀉得就少。”
“為什麼酸的行?”
“不知道。”老人搖頭,“祖上就這麼喝。”
楊胡把這一條記下了。
他知道為什麼。鹼是鹼,酸的東西兌進去,兩下里一衝,鹼就壓下去一層。這個道理他懂,可這個法子不是他想出來的,是三十年放羊的人一代一代喝出來的。
他沒有說破,只把筆停了停。
第二樣是茶。
“東邊來的商人帶磚茶。”老人道,“茶煮在奶裡,多放一點,煮得釅。喝了頂用。”
第三樣最要緊。
“這一片水不是都一樣。”老人道,“有的泉子澀,有的泉子甜。”
“怎麼分?”
“看草。”
楊胡的手停住了:“講清楚。”
那老人蹲了下去,用手指在地上劃。
“澀水的泉子邊上,長兩種草。一種細高,一叢一叢,硬得能割手。一種是矮的,肉肉的,葉子發紅。”
楊胡的呼吸慢了一拍。
“葉子發紅?”
“開春發綠,入夏發紅。羊愛吃。”
楊胡回過頭。
“把柳葉叫來。”
柳葉進帳的時候,楊胡直接問:“去年三月,你說塞外窪地裡有返青的野菜,報過三樣。第三樣是什麼?”
“灰灰菜、薺菜,還有一種葉子發紅的,牧人拿來餵羊。”柳葉想了一下答。
“那一種,你在哪兒採的?”
“水邊。哪一處水邊都有。”
帳子裡一時無人接話。
那一種草,去年他們採了半個月,煮了給二百多個夜裡看不見的人吃。它治好了夜盲,也一直長在他們喝的每一處水邊上。
它一直在告訴他們那水裡有什麼。只是誰也不認得。
“甜水的泉子邊上長什麼?”楊胡問。
老人在地上又劃了兩筆。
“草是軟的,綠的,跟南邊的草一樣。還有一樣:甜水的泉子邊上有小鳥落,澀水的沒有。”
“為什麼沒有?”
“不知道。可它就是沒有。”
那一日的軍議開得很短。
楊胡下了四道令。
一,斥候隊即刻分出六十人,跟著這位老人學認草。學會為止,一日不許出去。
二,全軍停用現有水源,改由斥候按草辨水,逐處報回。
三,向草原上還留著的牧人換奶。用鹽、用鐵器、用茶換,不許搶。柳葉帶人去辦。
四,磚茶從青石口調,多調。
崔霆記完,抬起頭:“將軍,第三條……牧人肯換麼?他們跟蠻子是一族。”
“換換看。”楊胡道,“他們一族的兵把他們的老小圍在中間當牆,我們拿鹽跟他們換奶。誰划算,他們自己會算。”
“若是不肯換呢?”
“不肯就走,一粒鹽也不許留下,一隻羊也不許牽。”楊胡道,“換不成是一回事,搶是另一回事。搶一回,往後這一片的水我們就再也問不出來了。”
散帳之後,那老人還站在原地沒走。
“將軍。”他透過譯人開口,指了指北面,“我說這些,那邊的人,會說我是叛族。”
“會。”
“將軍為什麼不問我怕不怕?”
楊胡把那本記著三樣法子的冊子合上。
“去年你病著的時候,我的軍醫給你用過藥。”他說,“那時候我也沒有問你是哪一族的。”
老人站了很久。他最後說了一句,那句譯人譯了兩遍才譯順。
“我們那邊的老人說,草原上的水會認人。”老人道,“將軍,草原上的水不認人。它只認懂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