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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生水

柳葉是第三日回來的。

帶回來的三樣都不是好訊息。

“頭一樣,邊上那些帳子裡住的不是兵。”她把一塊削平的木片放在案上,上頭刻著三道歪歪扭扭的印,“是老小。有女人,有孩子,有牲口棚。”

“外圈全是?”

“摸了東、南兩面,外頭三層都是。再往裡就不敢進了,裡頭的帳子捱得緊,走兩步就有人。”

崔霆的臉沉了:“老小在外,兵在裡頭。”

“不是護著老小。”秦英在旁邊接了一句,“是老小把兵圍在中間。這樣的陣,誰從外頭打進去,頭一層踏的就是婦孺。”

帳子裡一時無人接話。

“第二樣,”柳葉接著說,“馬群沒找著。”

“沒找著?”

“往東往西各摸了六十里,沒有大的馬群。”柳葉道,“那一片裡頭拴著的馬不少,可都是各家自己的,散在圈裡,不是集在一處的。”

楊胡的手在案上停住。

去年他能把兩萬匹馬一夜趕走,靠的是馬群跟人營分開、靠的是隻盯頭馬。

眼下沒有馬群可趕。幾十個部,各帶各的馬,散在各自的圈裡。

“他們學乖了。”崔霆道。

“不是學乖。”楊胡道,“是他們本來就該這樣。去年那兩萬匹是一支軍的馬,集中放著好照看。這一片是幾十個部,各家的馬各家管,散是本來的樣子。”

他把手抬起來。

“第三樣呢?”

柳葉頓了一下。

“有病人。”她說,“可我說不準是什麼病。”

“怎麼說不準?”

“東南那一角有三頂帳子單獨挪出來,離旁的帳子四五十步,邊上插著杆子。”柳葉道,“杆頭上沒掛羊頭。”

“掛的什麼?”

“什麼也沒掛,就是光桿。”

楊胡沉默了一會兒。

“隔是隔了,可沒有標出是什麼。”

“將軍的意思是……”

“他們自己也沒弄明白那是什麼病。”楊胡道,“弄明白了,就會像我們那樣挖坑壓石頭,或者像他們自己那樣掛個羊頭。什麼也不掛,是不知道該掛什麼。”

大軍往北推了二十里,紮在白沙梁北麓一處有水的窪裡。

那處水是柳葉找的,一處泉眼匯成的小泊,水清,邊上沒有牲口屍首,沒有壓石頭的坑,也沒有杆子。

楊胡還是照著老規矩來:濾三遍,煮開,一囊一囊分。

三月二十二,出事了。

出事的是前鋒營。

前鋒是龐校尉帶的兩千人,紮在窪地往北八里的一處高地上,離主營遠,水是自己就近取的。

那天夜裡,龐校尉派人回來報,說營裡躺倒了七十幾個。

蘇蘅趕到的時候是後半夜。

到第二日中午,躺倒的數變成了四百一十六。

第三日,八百多。

楊胡到前鋒營的時候,高地上那兩千人的營已經不成樣子了。到處是人蹲著、趴著、跑動。空氣裡的味道很重。

“瀉。”蘇蘅在營門口迎他,臉色白得厲害,“上吐下瀉,跟三月裡那一回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那一回是六十七個,撒開的。這一回是八百多個,幾乎整營。”蘇蘅道,“而且不死人。”

楊胡抬起眼。

“不死人?”

“躺倒的八百多個,到今日死了兩個,都是本來就有舊疾的。”蘇蘅道,“別的人瀉得站不住,可精神還在,能說話,能喝水。”

楊胡進了營。

他一頂帳子一頂帳子看過去,看到第五頂就停下來,蹲在一個兵旁邊。

那兵二十來歲,臉色發黃,嘴唇乾裂,可眼睛是亮的。

“幾日了?瀉幾回?”

“回將軍,兩日。瀉的回數數不清。”

“肚子疼不疼?”

那兵想了想:“絞著疼一陣,瀉完就鬆快。”

楊胡把手按在他肚子上,從上往下按了一遍,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再捏起他手背上的一塊皮。

皮捏起來,鬆手之後過了兩息才平下去。

“水喝得上麼?”

“喝得上,就是喝進去就瀉出來。”

“喝。”楊胡道,“瀉出去多少,就喝進去多少。這一條比什麼藥都要緊。”

他站起身。

“出去。”

出了帳子,他問蘇蘅:“水是哪兒取的?”

“高地北面那處泉子。”

“濾了沒有?”

“濾了,煮了。”蘇蘅道,“將軍,這一條我盯著的,龐校尉自己每日查兩遍。八百多個人裡頭,沒有一個喝過生水。”

“煮開了多久?”

“滾開就分。”

楊胡站住了。

“再滾一炷香。”

蘇蘅一怔:“將軍,煮開了就該夠了。”

“對付疫毒夠。”楊胡往北面那處泉子的方向看,“可這個不是疫。”

那處泉子他去看了。

水是清的。他捧起一捧,看了色,聞了味,又用舌尖沾了一點。

味道有一點點澀,澀裡帶一絲說不上來的甜。

他把水吐掉,蹲下去看泉眼周圍的土。

土是白的。不是雪,也不是沙。是一層薄薄的白霜似的東西,貼在泉眼往下三尺的地上,太陽一照,微微發亮。

他用指甲颳了一點,在指腹上碾開,又放到舌尖上。

苦。

鹹而後苦。

“蘇蘅。”

“在。”

“這不是病。”

“不是病?可八百多個人……”

“是水土。”楊胡把手在袍角上擦乾淨,“這處泉子裡有鹼。關內的水沒有這個,人喝慣了關內的水,一到這兒就受不住。”

蘇蘅愣住了。

“將軍,那我們從黑石樑一路走過來,喝了十幾處水,怎麼都沒事?”

“梁南是沙地,水從沙裡濾出來的。”楊胡站起身,“過了白沙梁往北,地就變了。你看這一路的草,是不是比南邊矮,比南邊硬?”

蘇蘅回頭看。

確實是矮的、硬的,顏色也發灰。

“鹼地上長的草就是這樣。”

“那煮開也沒用?”

“煮開殺得死蟲子,煮不掉鹼。”楊胡道,“煮得越久,水越少,鹼越濃。”

他這句一出口,自己先停了半息。

蘇蘅的臉一下子白了。

“將軍,方才您讓再滾一炷香……”

“是我錯了。”

楊胡說這四個字的時候沒有繞。

“傳令。停止煮那處泉子的水。前鋒營即刻挪營,往東八里,那邊柳葉報過有一處舊河汊。”

“將軍,八百多個人挪不動。”

“瀉著也得挪。”楊胡道,“再喝一日,八百多個就要變成兩千個。”

“另有一條。”楊胡在傳令兵跑出去之前又加了一句,“挪營之後,凡瀉的人,一日喝夠兩囊水。水裡加一撮鹽、一撮糖。鹽有,糖沒有就用炒過的粟米熬水。”

“將軍,瀉的人喝水不是更瀉?”

“瀉死人的不是瀉,是幹。”楊胡道,“他們瀉掉的是水,你得把水填回去。填不回去,三日就幹成一張皮。”

傳令兵跑出去之後,蘇蘅還站在原地。

“將軍。”

“講。”

“方才那一句,將軍是當著傳令兵的面說的。”她說,“說‘是我錯了’。”

楊胡把那捧水的手在衣襟上又擦了一遍。

“我錯了就是錯了。”他說,“再滾一炷香這道令,我下了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前鋒營多喝了一輪。”

他往那處泉子看了最後一眼。

“記進冊子。寫明白:三月二十四,主帥令再煮一炷香,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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