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大纛
三月初九,越境。
出境那一日下了小雨。豁口兩邊的沙被雨打實了,馬蹄踩上去不揚塵。一萬一千人走了整整一日才過完。
楊胡是最後過的。過去之後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道口子。
往南三百二十里是黑石樑,再往南三百二十里是青石口,再往南是邊城。
這是他兩年來離那座城最遠的一次。
出的不是黑石樑那道舊口子,是往西北四十里另一處豁口。那處豁口沒有名字,柳葉的斥候隊去年冬天摸出來的,比舊口子近八十里。
出兵一萬一千。
這個數是四個月攢出來的。三營原有的五千四百二十,加上一冬裡歸隊的一千三百,加上朝廷入秋後補下來的兩千,加上邵岐從左營舊籍裡翻出來的兩千三百個掛著名卻一直沒入冊的兵額。
那兩千三百個是六月裡補上的。左營瞞了六年的缺,邵岐照著楊胡的令補了一份卷宗上去,兵部核完,把缺額補了。
“將軍。”出兵前一夜,邵岐來中軍帳,拱手拱得極深,“末將那六年,補上了。”
“不是補給我的。”
“末將知道。”邵岐道,“補給底下那些人的。”
大軍走了十一日。
十一日裡沒有見著一個蠻子。
草原比去年更空。去年這時候還能撞見遊騎,今年一路往北,連牧人的蹤跡都少。斥候散出去三十里,回來報的都是一句話:空的。
“他們把人全收回去了。”柳葉說。
第十二日,過白沙梁。
白沙梁不是山,是一道橫在草原上的沙脊,東西看不見頭,高不過十來丈。爬上去要繞,繞到北坡上,視野一下子就開了。
楊胡是午後上的梁。
崔霆、邵岐、嶽崇跟在後頭。嶽崇的胸口那道疤在陰天裡還會隱隱地扯,可他自己上的馬,自己爬的坡。
到梁頂,四個人一齊勒住了。
北面。
從梁頂往北望出去,草原在四十里外開始變顏色。
那不是草的顏色。那是帳子的顏色。
一片一片,一層一層,從東邊看不見頭的地方,一直鋪到西邊看不見頭的地方。中間是黑的,往兩邊漸漸散開,散成星星點點,散到目力的盡頭還沒有斷。
四個人在梁頂站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去年三月,那一片一千二百頂帳子,他們數了半日。
眼下這一片,數不了。
崔霆的嗓子裡發出一個不成聲的音。
“將軍……這有多少?”
“數不出。”楊胡道。
“十萬?”
“不知道。”
嶽崇一直沒有出聲。他在塞外守了二十年,這一刻扶著自己的馬鞍,手在發抖。
“末將……”他開口,聲音幹得厲害,“末將二十年裡,見過蠻子最大的一次集結,是十四年前那一回。那一回聚了四萬,報到京裡,兵部說是虛報。”
他抬起手,往北面那一片指過去。
“那一回,還沒有眼下這一片的三成。”
邵岐蹲了下去。
他不是站不住,是要看得更低一點。他在梁頂的沙上蹲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將軍,這不是一支兵。”
“不是。”
“這是一族。”
秦英是最後上樑的。她在梁頂站定,看了很久,問的卻不是人數。
“帳子的排法,你們看出什麼沒有?”
三個人都搖頭。
“兵營的帳子排成行,一行一行,中間留道。”秦英指著北面,“那一片不是行,是圈。一圈一圈,大圈套小圈。”
“那是什麼排法?”
“那是牧人的排法。”秦英道,“一圈是一個部。圈越大,部越大。”
楊胡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從東到西,那些圈一個挨著一個,密密麻麻,數不清。
“所以那不是一支軍。”秦英道,“那是幾十個部,各帶各的人、各帶各的牲口,聚在一處。”
那一片正中間,四十里外,立著一樣東西。
隔著四十里,人是一個點也看不見的,可那樣東西看得見。
它極大。
楊胡後來才知道那面纛有多大:纛杆是三根整木綁成的,插進地裡兩丈,露在外頭六丈。纛面是黑的,用的是整張的牛皮,一張一張縫起來,縫了一百二十張。
從白沙樑上看,它像插在那片黑上的一根針。
風很大,梁頂的沙被吹得貼著地面跑。
可那面纛沒有動。
不是不飄。它太重了,風吹不起來。它就那麼直直地立著,從他們上樑到日頭偏西,一動沒有動。
“斥候說看了三日沒動。”崔霆的聲音發澀,“將軍,末將今日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是什麼意思?”
“動的是旗。”崔霆道,“不動的,是釘子。”
那一夜大軍在白沙梁南麓紮營。
軍議開在梁下,不在樑上。楊胡不許任何人夜裡上樑,也不許點火超過三堆。
四個人圍著一張攤在地上的圖。
“說數。”
“我們一萬一千。”崔霆道,“能上陣的一萬零四百,軍醫隊兩百一十,斥候一百四十。”
“對面呢?”
沒有人接這句。
“柳葉。”
“在。”
“不許猜。”楊胡道,“你今夜帶人下樑,往那一片摸。不要摸中間,摸邊上。摸三樣:一,邊上那些帳子裡住的是兵還是老小;二,他們的馬群在哪兒;三,有沒有病人。”
“是。”
“摸不到就回來,不許冒險。”楊胡加了一句,“這一趟不比去年,去年摸錯了是折一支斥候,今年摸錯了是折一萬一千個人。”
柳葉應了。
她走後,帳子裡剩下三個人。
嶽崇先開的口。
“將軍,末將說一句喪氣話。”
“講。”
“若那一片真是十萬往上,一萬一千打不了。”嶽崇道,“不是打不贏,是打不了。這個數擺在這兒,怎麼擺陣都擺不出來。”
“末將附議。”邵岐道。
“我也知道。”
崔霆抬起頭:“那將軍是要退?”
“不退。”
“不退也打不了……”
“打不了就不打。”楊胡把圖上那個點圈了一下,“他們聚了這麼多人,我們退回去,他們還是要南下。到那時候是他們挑日子、挑地方,我們守。守到哪兒?守到黑石樑?黑石樑守不住十萬人。”
他把斷枝丟在圖上。
“既然遲早要碰,我要在他們沒準備好的時候碰。”
“將軍的意思是……”
“聚十萬人,比打一仗難。”楊胡道,“十萬人一日要吃多少,喝多少,拉多少。他們從東、從西、從更北的地方來,一路走了多少日?到了之後,擠在一塊兒多少日了?”
三個人的神色都變了。
“將軍是說……”
“我說的是,他們聚起來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撐不了太久的東西。”楊胡把手按在圖上那片黑上,“我要知道他們已經擠了多少日,還能擠多少日。”
“若是還能擠很久呢?”
“那就等。”楊胡道,“他們等我,我等他們。誰的營先出事,誰先動。”
帳外的風聲大了起來。
三月的草原,風裡已經有暖氣。
嶽崇忽然又開口。
“將軍。”
“嗯。”
“十四年前那一回聚了四萬,末將在。”他說,“那一回他們沒有打,聚了兩個月,自己散了。”
楊胡抬起眼。
“為何散的?”
嶽崇搖頭。
“不知道。當年只當是天佑大承。”他頓了頓,“可將軍今日這麼一說,末將忽然想起一樣:那一年秋天,邊關外頭鬧過一場大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