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晉爵
十月初七,旨到。
來宣旨的不是兵部的人。
崔霆是在轅門口先看出不對的。那一隊人打的旗不是兵部的旗,為首的穿的也不是武官的服色,是一位禮部的郎中,帶著兩名主客司的書吏。
“禮部?”崔霆一時沒反應過來。
“爵不歸兵部管。”楊胡道。
旨在校場上宣的。塞外的十月已經落了霜,三營五千多人站得滿滿一場,撥出來的氣在頭頂上連成一片白。
宣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場上先是一愣。
子爵。
一年零兩個月之前,青石口的校場上宣過一回。那一回宣的是將軍銜、勳驍騎尉、男爵。當日炸開的是一句“郎中怎麼就成將軍了”。
這一回沒有人喊。
五千多個人站著,誰也沒有出聲。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右營那一片開始,一排一排地跪下去。
宣旨的禮部郎中在臺上站著,看著這一片跪下去的人,臉上的神色變了幾變。
他一路從京裡過來,心裡存的是另一套算盤。爵位從男到子,一年一級,本朝武將裡沒有過。他原以為要看見一個驕橫的邊將。
眼下他看見的是一座營。
營門口立著一根杆子,杆子上貼著一張紙,寫的是十月的傷病歸隊數。校場東邊一整片是傷兵營,六十頂帳子,帳與帳之間隔得極開。伙房那邊支著七口鍋,一鍋一鍋在燒水。
宣完旨,他把楊胡請到一邊。
“楊侯……”他改口,“楊子爵,下官有一句話要傳。”
“大人請講。”
“這一道旨,不是兵部擬的。”那郎中壓低了聲音,“是政事堂議了才下的。”
楊胡抬起眼。
“為何繞過兵部?”
“下官不敢妄言。”那郎中道,“下官只知道一樣:三月三十那一戰的軍功批覆,兵部批的是‘克敵有功’。這四個字報到政事堂,有一位相公問了一句。”
“問的什麼?”
“問:斬首四千七百,破敵兩萬,若這也只是克敵有功,那本朝的大捷是什麼樣子的?”
風把校場邊的旗吹得響。
“兵部答不上來。”那郎中道,“答不上來,軍功那一條就擱著了。可爵位不走兵部。政事堂議了,吏部擬了,禮部來宣。”
楊胡明白了。
軍功是兵部的賬,那隻手在兵部裡頭,壓得住。
爵位不是。爵位要過三道衙門,他壓不了三道。
“大人。”
“子爵請講。”
“兵部職方司四月裡收過我一道疏,至今沒有迴音。”楊胡道,“這件事,政事堂知不知道?”
那禮部郎中的眼睛動了一下。
“下官不知道。”他說得很慢,“不過下官這一趟來,路過職方司,聽說六月裡有位姓裴的員外郎從塞外回去,交了一份東西進部議的檔。那份東西如今還在檔裡。”
“還在?”
“還在。”那郎中拱了拱手,“子爵,紙在檔裡,就是活的。”
那一日之後,營裡熱鬧了三日。
三營主將各敘功一級。邵岐補了實缺的都尉,嶽崇升了一級,龐校尉、常校尉各進一階。崔霆從中軍參將改授前營參將,實授。
賞銀是當日就分下去的。
楊胡那二百兩,加上這一回的爵祿,一共四百三十兩,一文沒留。
三百二十兩給了陣亡的兩千三百四十一家,按名錄一家一份,不多,可每一家都有。剩下一百一十兩,買了鹽和炭,進了傷兵營。
崔霆報賬的時候忍不住說了一句:“將軍,您自己一兩也沒剩。”
“我要銀子做什麼?”
“……過年總要添件衣裳。”
“衣裳有。”
那一夜他把隨身那口小匣開啟,一樣一樣清點。
一支三稜倒鉤的箭簇。
一撮熬過的傷藥渣。
一段裹過傷的布條。
一張北道軍需倉的迴文,四個字:賬在冊房。
一片畫著三橫一豎分兩叉的皮子。
一張驛站回執,批註四個字:奉調,暫駐。
六樣。
他把六樣重新擺好,扣上匣蓋。
四月那道疏至今無迴音。軍功壓在兵部。可這六樣東西還在他手裡,一樣也沒有少。
秦英是那一夜來的。
她的左肋已經好了,走路跟常人無異。進帳的時候手裡提著一件東西,是一件新棉袍。
“崔參將說你沒添衣裳。”
楊胡愣了一下。
“你縫的?”
“我不會縫。”秦英把袍子放在案上,“陸姑娘那邊送來的,六月的車裡就有了,壓在最底下一層。她信上沒提。”
楊胡把那件袍子拿起來。針腳很密,袖口收得很緊,是照著騎馬的人做的。
“秦英。”
“嗯。”
“三月裡你帶八百人出來的時候,常校尉說沒有主帥的令,留守的兵一個也不能動。”
“他說得對。”
“可你還是來了。”
秦英在案邊坐下。
“我在軍中十年,懂得規矩。”她說,“規矩是好東西,規矩裡頭也有一樣:主帥兩個月沒有音信,留守的兵不許動。這一條規矩是誰定的?”
楊胡沒有答。
“是那些不會在草原上等死的人定的。”秦英道。
那一冬過得很靜。
十一月落了三場雪,十二月封了道。北道斷了二十天,青石口那條道斷得更久。糧遲了兩回,可營裡熬得住:今春斷糧那一趟之後,楊胡在三營各立了一處存糧的窖,存的是夠半個月的量。
傷兵營到臘月裡只剩九十七個人還躺著。
軍醫隊補到了兩百一十人。龐校尉那三十個學包紮的,如今能各帶一隊。
開春化凍之前,柳葉的斥候隊又擴了一倍。她把那六十二個人分成兩撥,一撥教,一撥出去。到二月裡,能在草原上認路的已經有一百四十個。
塞外的二月,雪化得比去年早。
二月二十六,柳葉回來了。
她是從北面回來的,一進帳就把風帽摘了,頭髮上還掛著化了的雪水。
“將軍。”
“講。”
“往北四百里,過了那道白沙梁。”柳葉道,“那邊聚了人。”
“多少?”
“看不清。”柳葉搖頭,“不是幾千,也不是幾萬。是一片。斥候在樑上看了半日,從東到西看不見頭。”
崔霆的呼吸緊了。
“是去年跑掉的那一萬多?”
“不止。”柳葉道,“那些人只是裡頭的一小塊。別的都是新來的,從東、從西、從更北的地方來的,一路一路往那兒聚。”
“聚在那兒做什麼?”
柳葉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小截羊毛繩。
跟她去年在那處坎子底下撿的、跟三月裡在趕病畜的路上撿的,是同一種搓法。
“將軍,他們不是在紮營。”她說,“他們是在赴召。”
楊胡站起身。
“召他們的是誰?”
柳葉把案上那塊削平的木板推過來,在北面盡頭點了一個點。
“斥候在樑上,隔著四十里,看見那一片裡頭立著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面大纛。”柳葉道,“黑的,極大,插在最中間。斥候說,從他們到那兒看了三日,那面纛一動沒動過。”
帳子裡的炭盆嗶剝響了一聲。
楊胡把手按上去,按在柳葉點的那個點上。
“可汗親臨。”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