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軍制
那一夜寫到四更。
天亮的時候,案上是厚厚一疊。
崔霆磨了半夜的墨,胳膊都酸了,可他一個字也沒敢問。到最後一頁寫完,楊胡把筆擱下,他才湊過去看頭一行。
頭一行是九個字。
《邊軍軍醫隊定製疏》。
“將軍……”崔霆的聲音發乾,“將軍這是要替兵部把那個定製寫出來?”
“是。”
“他要收我們的軍醫隊,將軍反倒替他把章程寫好送上去?”
“他要收的不是軍醫隊。”楊胡把那疊紙抹平,“他要收的是我這一支。”
崔霆沒聽懂。
“你把這道疏念一遍。”
崔霆從頭念。
唸了半個時辰。
唸完之後,他握著那疊紙的手在抖,抬起頭來看楊胡,眼睛通紅。
“將軍。”
“懂了?”
“懂了。”崔霆道,“將軍這一道疏裡,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提塞外三營。”
“對。”
那道疏是這樣寫的。
它先擺數。
青石口圍城四十五日,抬進傷兵營兩千一百餘,解圍之日重上城頭者九百七十四。
塞外前營去年八月立新營,入營五百七十三,二十二日歸隊六十四,一月歸三百一十一。
今春出塞前,三營傷病八百五十八,出兵之日站起來者六百一十二。
三月草原斷糧六日,重傷三百九十四,起六十七。
四月至六月,在營傷病歸隊一千二百餘。
擺完數,它只問一句:這些人若是當日被棄在營裡,今日邊軍少多少人?
跟著是章程。
一,凡邊軍每營,必設軍醫隊,員額按在營兵額百取二。
二,凡軍中在冊名錄,傷病另立一冊,逐月上報,不得併入缺額。
三,宿營三令:先烤鞋,先燒水,先點傷病。
四,行軍配藥、配鹽、配鍋,按人計,不得挪作他用。
五,凡軍中亡故,無論戰歿、疫歿、傷重不治,一律入陣亡名錄,另附上報。
六,凡疫,隔而不棄:分割槽、分診、分人伺候,不得燒營棄卒。
七,凡俘,按有無疾病分處關押,患病者一體醫治。
七條之後,是最後一段。
“右七條,非臣所創,皆邊軍二年血戰之中,一日一日試出來的。臣今具錄以聞,伏乞部議頒行天下邊軍。若以為可,則不必專設一司,各營自行即可;若以為不可,請明示其不可者何條,臣當即日廢止。”
崔霆唸到這裡,把紙放下了。
“將軍,這最後一段……”
“最後一段是鑰匙。”
“他若說不可呢?”
“他說不可,就得寫明白哪一條不可。”楊胡道,“他敢寫‘傷病不必另報’麼?敢寫‘疫起當燒營棄卒’麼?敢寫‘疫歿者不入名錄’麼?”
崔霆的呼吸重了。
“他不敢寫。”
“他不敢寫。”楊胡道,“這七條,條條是他自己也得說好的話。他要駁,得駁到自己臉上。”
“那他若是說可呢?”
“說可,這七條就成了天下邊軍的定製。”楊胡把那疊紙捲起來,“定製一頒,各營自行,他派誰來收我這一支?收了我這一支,別的營照舊要設。他收一支,得設五十支。”
崔霆愣在那兒。
“將軍是要……把它撒出去?”
“撒出去。”
“撒出去了,就不是將軍的了。”
“本來也不是我的。”楊胡道,“青石口那九百七十四個人,是劉醫官帶人一床一床看回來的。前營那三百一十一個,是龐校尉三十個學包紮的兵一點一點熬回來的。草原上那六十七個,是蘇蘅拿馬血一口一口喂起來的。”
他把那捲疏放進匣裡。
“它從來不是我的。他要收,收不著;我要撒,撒得開。”
那道疏是六月二十九發的。
發之前,楊胡請裴員外郎到正堂,把疏當面給他看了。
裴員外郎看了很久。他看得極慢,一條一條往下走,看到第五條那裡停了一停,又往回翻了一頁。
第五條是:凡軍中亡故,無論戰歿、疫歿、傷重不治,一律入陣亡名錄,另附上報。
“將軍。”他抬起頭,“下官問一句,不當問的。”
“大人請問。”
“這一條,將軍是為了那三千一百六十二個名字。”
正堂裡一下子沒了聲息。崔霆的手按在刀柄上,不知道該不該動。
楊胡看著他。
“大人怎麼知道這個數?”
“下官在職方司,青石口那份軍報的底檔,下官經過手。”裴員外郎道,“報上來是三千一百六十二,出去是兩千三百一十七。差的那八百四十五個,下官問過一句。”
“問出什麼了?”
“下官被調去核軍械冊,核了三個月。”裴員外郎把那捲疏合上,雙手遞還回來,“下官這一趟來,是本司郎中點的名。”
楊胡把疏接過去。
“大人為何跟我說這些?”
裴員外郎沉默了一會兒。
“下官在這營裡住了二十三日。”他說,“下官核了軍醫隊的冊子,也去傷病營看了三回。第三回去的時候,有個斷了腿的什長跟下官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他三月裡自己爬出去過一回,被人揹回來了。”裴員外郎道,“他說將軍跟他講的是,你爬出去二百步,就想省掉那一千四百里。”
他頓了一下。
“下官家在雲中。”
這一句楊胡沒有接。
“這道疏,下官會親手帶回去。”裴員外郎道,“下官帶不進堂官那間屋子,可下官能把它送進部議的檔裡。進了檔,就得有人批一個字。”
“批不下來呢?”
“批不下來,它也在檔裡。”裴員外郎道,“將軍,下官在部裡九年,學會一樣:紙這個東西,進了檔就燒不乾淨了。今年不批,明年有人翻出來批;明年不批,十年後有人翻出來批。”
他退開半步,拱手。
“下官告辭。”
七月裡,迴文沒有來。
八月裡也沒有。
可八月中旬,另一樣東西來了。
是右營一個從青石口調防過來的都尉帶來的。他說青石口那邊接到一道文,是本部下來的,說是各營傷病要另立一冊,逐月上報。
“只這一條?”崔霆追問。
“只這一條。”那都尉道,“文上沒有說是哪兒來的章程,就說照此辦。”
崔霆跑回中軍帳的時候,腳下都是飄的。
“將軍!第二條!他們把第二條頒下去了!”
楊胡正在看柳葉送來的斥候圖。
他把圖放下,想了一會兒。
“只頒一條。”
“將軍,一條也是……”
“一條也是。”楊胡道,“他挑了最不痛不癢的那一條頒。傷病另立一冊,不牽扯錢,不牽扯人,不牽扯名錄。”
“那……”
“可他頒了。”楊胡把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頒了一條,就等於承認這七條裡有能用的。剩下六條,就有人會問:既然第二條能用,第五條為什麼不能用?”
他抬起頭。
“崔參將,這不是一年的事。”
“將軍要等幾年?”
“等到有一日,我不必再問他要。”
九月初三,塞外的第一場霜下來了。
那一日營裡傳來另一件事。
蘇蘅拿著一本新冊子進帳,翻開給他看。
那是九月的傷病名錄,格式變了。
“將軍,各營自己改的。”她說,“沒有人下令,是他們看見青石口那邊改了,自己就跟著改了。三營都改了。”
楊胡把那本冊子接過去,看了一頁。
頁尾上多了一行小字,是抄冊子的書吏自己添的。
“依定製第二條。”
那七條定製,朝廷只頒了一條。
可在這三營裡,七條都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