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接管
迴音是六月初六到的。
不是回那道奏疏的。
來的是一位兵部職方司的員外郎,姓裴,三十出頭,帶著四名書吏、十二騎護送,還有一道部文。
裴員外郎進營的時候,營門口那根杆子上貼著五月的榜。他在杆子底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什麼也沒說,往裡走了。
正堂裡坐下之後,他先道了三句賀。
“將軍三月三十破蠻族主力,斬首四千七百餘,塞外十九年未有之捷。兵部上下無不稱快。”
“不敢。”
“朝廷已有旨意下來,只是行文還在路上。”裴員外郎道,“下官這一趟,是另有一事。”
他把那道部文攤開。
部文很短。
一,塞外三營軍醫隊,自即日起改隸兵部,由兵部遣員整頓、核編、排程。
二,軍醫隊人員、藥材、器械,一併造冊移交。
三,原軍醫隊所行章程,凡未經部議者,暫停施行,另候部頒定製。
崔霆在旁邊聽著,臉色一寸一寸變了。
“將軍……”
楊胡把那道部文接過來,從頭看到尾,看完放下。
“第三條。”他說,“凡未經部議者,暫停施行。裴大人,這一條包不包括每晚點傷病、當眾念數?”
裴員外郎頓了一下。
“這個……軍中報數,向來是主將自主。”
“包不包括傷病另報?”
“將軍,這一條部裡的意思是……”
“包不包括分診三圈、分開關俘、宿營先燒水?”
裴員外郎的額上出了一層汗。
“將軍,下官只是奉命行文。”
“我知道。”楊胡道,“我不為難大人。我只問一句:這道部文,是職方司發的?”
“是。”
“職方司是管軍報的。”楊胡道,“軍醫隊歸不歸兵部,該是武選司或者是本部堂官議了才發。職方司發這個,於例合不合?”
正堂裡靜下來。
裴員外郎的手在袖子裡握了一下。
“將軍。”他終於抬起頭,“下官不敢欺瞞。這道部文,是本司郎中籤的。”
“郎中之上呢?”
“堂官批了三個字:照此辦。”
“哪一位堂官?”
裴員外郎沒有回答。
楊胡也沒有再問。
那一日之後,事情一件接一件來。
六月初九,三月三十那一戰的軍功批覆到了。
批的是“克敵有功”四個字。
不是大捷。
斬首四千七百一十二,俘八百三十九,繳獲馬兩千一百匹,批下來是克敵有功。三營主將各敘功一級,楊胡本人的那一條,寫的是“節制有方,賞銀二百兩”。
崔霆把那張紙摔在案上。
“青石口守了四十五日,批的是固守有功。這一回破了兩萬主力,批的是克敵有功!這兩個詞差在哪兒?一個字都不差!”
“差一個字。”楊胡道,“固守是守,克敵是打。他給了我一個字。”
“將軍還笑得出來?”
“我沒有笑。”
楊胡把那張批覆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遍。
“克敵有功。”他念了一遍,“這四個字是有講究的。大捷要入國史,克敵有功不入。不入國史,往後翻起來,三月三十這一仗就只是塞外的一次尋常出兵。”
“那兩千三百四十一個人呢?”
“撫卹照發。”楊胡把紙放下,“錢給足,字不給。”
六月十四,北道那邊的文書到了。
塞外三營下半年的糧秣,改由青石口轉撥。理由寫得很正當:黑石樑北道路遠,轉由青石口更近。
崔霆算了一下就明白了。
從青石口到黑石樑三百二十里,走的是那條舊道。北道雖遠,可它是官道,一年四季通。青石口那條道,七月裡雨季一到,有兩處河汊漲水,能斷半個月。
“將軍,這是要卡我們的糧。”
“不是卡。”楊胡道,“是讓糧隨時可以晚。晚了他有理由,那兩處河汊年年漲水。”
三樣一起來。
奪軍功,斷糧道,收軍醫隊。
裴員外郎在營裡住下了。他很客氣,每日只做兩件事:核軍醫隊的冊子,問那些章程是誰定的、幾時定的、有沒有部裡的文。
蘇蘅是第七日來找楊胡的。
“將軍。”她把一疊東西放在案上,“裴大人要我把這兩年的方子全交上去,說是要核。”
“交。”
蘇蘅愣住了。
“將軍?”
“交。”楊胡道,“他要核就核。核完了他能帶走什麼?帶走一疊紙。”
“可是……”
“方子在紙上,也在人腦子裡。”楊胡道,“軍醫隊眼下有多少人?”
“加上這兩個月補的,一百七十四。”
“這一百七十四個人,哪一個不會濾水、不會分診、不會看那道傷該不該鋸?”
蘇蘅的眼睛慢慢亮了一點。
“他核的是冊子。”
“他核的是冊子。”楊胡道,“冊子他帶得走,人帶不走。”
六月二十二,邊城的車到了。
十六輛,比上一回多了兩輛。
押車的還是新營那邊的人,可車上多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賬。陸柔的字,一頁一頁,記得極細:藥園今春收了多少、濟世堂三個月的診金進出、往北送的三批藥材各值多少。末尾一行寫著:城東那口新井重打了,出水比舊的旺。
第二樣是方子。蘇晴的字,裝訂成一小冊,封皮上寫著四個字:北地代藥。
蘇蘅把那本冊子翻開,翻了幾頁,抬起頭。
“將軍,這是……她把關內沒有、北地能尋著的藥,一味一味對上了。”
“念一條。”
“官粉短,以爐甘石代,配蜜調,敷瘍口;關內的艾不易送到,塞外的野艾亦可用,只是須多曬三日。”蘇蘅唸到這裡停住了,“將軍,她不知道我們在草原上斷過藥,她只是想著可能會斷。”
第三樣是一封信。
陸嫣的字。信寫得很短,只有三行。
前兩行說城裡安好,鋪子安穩,街坊照應。
第三行只有一句:那隻匣子還在原處,好好的,不必掛心。
楊胡把那封信看了兩遍,摺好,收進懷裡。
那一夜他在燈下坐到很晚。
案上攤著三樣東西:裴員外郎那道部文、六月初九的軍功批覆、六月十四的糧秣改道文。
三樣都挑不出錯。每一樣都合規矩,每一樣都有印。
崔霆進來添燈油的時候,看見他把這三張紙並排擺著。
“將軍還在看?”
“在數。”
“數什麼?”
“數他一共出了幾手。”楊胡把三張紙往中間推了推,“藥,箭,糧,一份奏疏。我出了四樣。他回了三樣,一樣比一樣近。”
“近?”
“頭一樣奪軍功,是打我的名。第二樣斷糧道,是打我的兵。”楊胡把手按在那道部文上,“第三樣,打的是我這兩年立起來的所有規矩。”
崔霆的心一沉。
“將軍,那我們……硬頂?”
“頂不住。”楊胡道,“他是兵部,我是邊將。他一道文下來,我一頂,就是抗命。”
“那怎麼辦?”
楊胡把那三張紙收起來,只留下裴員外郎那一道。
他看著上頭那句“另候部頒定製”,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筆取過來了。
“崔參將,磨墨。”
“將軍要寫什麼?”
“他要給軍醫隊頒一個定製。”楊胡把紙鋪開,“那我先替他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