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呈
四月初,大軍退回黑石樑。
退回去用了九日。四百多個還不能走的人是抬回去的,抬的人是自己報的名,一路輪換,沒有一個掉隊。
新營還在。常校尉走的時候留下的那一百八十個人把營看住了,帳子沒塌,井沒埋,傷病營那四十頂帳子改成了六十頂。
三營的人進轅門那一日,營裡燒了七口鍋的熱水。
楊胡是第三日開始寫那道奏疏的。
寫了四日。
寫完之後他沒有立刻發,先叫了崔霆來唸。
“念。”
崔霆把那捲東西展開,從頭唸到尾,唸完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那道奏疏裡沒有一句虛話,也沒有一句請功。它只做了一件事:把三樣東西擺在一處。
第一樣是藥。去年十月北道運來的十二箱軍藥,前五個月一路摻土摻到六成,第六個月一夜之間全換成好的。摻土的十七包藥還封著,隨奏解送。
第二樣是箭。三月裡從蠻族冬營第三十七號帳圈底下起出的一百一十七支大承軍中制式箭簇,三稜倒鉤,尾部一道淺槽,已於去年十一月解送兵部武庫司,武庫司驗過三遍。
第三樣是糧。二月二十四發往塞外前營的四十輛糧車,走到黑石樑南麓停了六日,掉頭往東南去了青石口。驛站回執一張,批註四字:奉調,暫駐。
三樣之後是一句話。
“伏乞查:軍藥出自何倉,箭簇出自何庫,糧車奉何人之調。”
崔霆唸到這一句,聲音都在抖。
“將軍,這一句……這一句是要人命的。”
“不是這一句要人命。”楊胡道,“是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處要人命。”
他把那捲東西接過來,卷好。
“少一樣都不成。只有藥,他可以說是軍需官貪墨;只有箭,他可以說是戰場上被蠻子撿去的;只有糧,他可以說是排程失當。”
“三樣一起呢?”
“三樣一起,就沒有一個說法能同時把它們兜住。”
崔霆嚥了一口唾沫。
“將軍,還有一樣東西。”他壓低了聲音,“那匣子。”
這一句楊胡沒有接。
那匣子在邊城。去年他領軍出城之前,把它交出去,柳大扮成腳伕送出城,藏在城外一處地方。這兩年裡,除了陸嫣、陸柔和另外兩個人,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它在哪兒。
那裡頭是雪夜裡從三輛車上劫下來的一匣書信。
“不動。”
“將軍,那匣子裡的東西比這三樣都硬。”
“硬。”楊胡道,“可它一動,城裡那一頭就露了。”
他把奏疏擱在案上。
“這三樣東西,是我在塞外拿到的,動它們只會牽到北道和兵部。那匣子不一樣,那匣子一拿出來,郡丞府那一層就得掀。掀了郡丞府,他們頭一件事不是殺我,是殺城裡知道匣子在哪兒的那幾個人。”
崔霆不再說了。
“再等等。”楊胡把手按在那捲奏疏上,“等我到了能護得住她們的時候。”
他說完這句,把奏疏往案角推了推。
“崔參將,這三樣東西,我在草原上攢了三個月。你猜他會怎麼辦?”
“駁。”
“駁了要寫理由。”楊胡道,“寫一條理由,就等於承認有這一件事。”
“那……壓?”
“壓得住麼?”楊胡道,“箭簇在武庫司驗過三遍,驗的人不止一個。藥還封著。糧車的回執在驛站有底。這三樣,他壓不乾淨。”
“那將軍以為他會怎樣?”
楊胡把手從奏疏上收回來。
“我不知道。”他說,“這就是我最不安的地方。”
奏疏是四月十一發出去的。
照舊兩路。
正本走兵部職方司。另一份陣亡名錄走撫卹,名錄後頭照舊附著一頁,抄的是這一趟的繳獲與折損。
那之後是等。
四月裡營中忙。俘虜那八百三十九個,分兩處關了二十日,有病的那一處死了六十一個,剩下的一百多個陸續退了熱。蘇蘅帶著軍醫隊,頭一回把治俘虜的方子和治自己人的方子寫在同一本冊子上。
“將軍,這一本要不要分開寫?”
“不分。”
“可若是有人翻到……”
“有人翻到,就讓他看見。”楊胡道,“分開寫,是心裡有鬼;寫在一處,是本來如此。”
傷兵營那邊,四月底又起來了二百一十七個。
嶽崇是四月二十能下地的。胸口那根箭桿四月初三拔的,拔的時候他自己要看,楊胡就讓他看著。那道口子縫了一針,眼下結成了一道淺疤。
他能下地的頭一日,走到傷兵營門口那根杆子底下站了很久。
杆子上那張榜早換過了。上頭寫的是四月的數:在營傷病六百一十一,四月內歸隊四百二十九,歿一十七。
他看完,問身邊扶他的兵:“這榜是幾時起立的?”
“回將軍,草原上就有了。將軍還沒醒的時候,營裡就在貼。”
嶽崇伸手在那張紙上按了一下,按了很久才收回來。
五月初四,京裡的迴文到了。
到的只有一份。
是撫卹那一路的。
那份迴文來得快得出奇:陣亡名錄兩千三百四十一人,核准,撫卹照發,另加恤銀。名錄裡那一頁抄著繳獲的,也一併留了檔。
籤的是兵部撫卹那一司的印。
“職方那一路呢?”楊胡問。
送文書的驛卒搖頭。
“回將軍,小的只帶了這一份。”
崔霆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
“將軍,會不會是路上……”
“不會。”楊胡道,“兩份是同一日、同一條道、同一批人送的。撫卹這一份到了,職方那一份就是到了。”
他把那份迴文放在案上,又把桌上那本冊子翻開,翻到四月十一那一頁,在旁邊寫了三個字。
無迴音。
“將軍,還等麼?”
“等。”
再等了十九日。
五月二十三,還是沒有。
那一日傍晚,楊胡一個人在轅門外站了很久。塞外的五月,草已經齊膝了,風從北面吹過來,暖的。
崔霆走過去。
“將軍。”
“嗯。”
“末將想不通。”崔霆道,“若是他們要駁,駁回來就是。為什麼一個字也不給?”
“駁回來,我可以再上。”楊胡道,“再上三回,朝裡就有人要問一句:這個人為什麼一直上這個?”
崔霆的心往下沉。
“不駁,也不批。”楊胡把手在袖子裡攏起來,“這三樣東西就永遠停在職方司那間屋子裡。既沒有人說它假,也沒有人說它真。”
“那我們怎麼辦?”
“沒有辦法。”
楊胡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很平常,像在報一個數。他這兩年裡報過太多數,報三千一百六十二,報一百一十九,報兩千三百四十一。這一回報的是沒有辦法。
“崔參將,你記著今日。”他說,“我在青石口守了四十五日,在草原上熬了兩個月,斬了四千七百個人頭,交上去三樣連朝廷自己都驗過的東西。”
他轉過身,往南面看。
“換來的是一片安安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