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開胸
氈子圍了三面。
第四面朝西,敞著。
“將軍,風從西邊來。”一個親兵要去堵。
“不許堵。堵上就沒有光了。”
三月二十七,申初。日頭偏西,正好從敞開的那一面斜照進來,落在嶽崇的右半邊胸口上。
蘇蘅是跑著來的。她跑到氈子前站住,看清了地上那個人,臉色白了一下,跟著就蹲了下去。
“箭穿肺。”楊胡說,“胸腔裡進了氣,壓著肺。”
蘇蘅的手在嶽崇胸口那處摸了一下,指下那層細響她也聽出來了。
“將軍,這個我沒做過。”
“我知道。你聽我說,我做。手別抖,抖了我要重來。”
交上來的刀有十七把。
楊胡一把一把看過去,挑了三把:一把是親兵的解腕小刀,刃薄;一把是伙伕剔骨的,尖細;還有一把是柳葉的,短,兩面開刃。
“煮。”
燒水的鍋是從窪地那邊抬來的,抬來兩口,架在氈子外頭。水滾開之後,三把刀在裡頭滾了一炷香。
針沒有。軍醫隊那幾根縫合用的,隨藥車丟在西溝外頭了。
蘇蘅從自己的髮髻上拔下一根銀簪,掰成兩截,簪尖那一截遞過去。
“這個能用麼?”
“能。”楊胡把那截簪尖也扔進鍋裡,“線呢?”
“馬鬃線。”蘇蘅從懷裡摸出一小卷,“取馬血用的,搓得細,煮過三回。”
“煮第四回。”
撐開肋骨的傢什是崔霆想出來的。
他抽了兩支箭,把箭桿削成兩頭帶槽的短棍,用刀在中間刻了一道,兩根棍子交叉著一別,就能撐住。
“這個能撐多大?”
“一寸。再大就斷了。”
“一寸夠。”
日頭又往西挪了半分。
楊胡跪在嶽崇右邊,蘇蘅跪在左邊。四個親兵按住四肢,另有兩個人在兩側舉著兩片打磨過的甲葉,把斜進來的日光往傷口上折。
沒有麻沸散。
“嶽將軍。”楊胡在他耳邊說,“這一刀下去很疼。你要是喊,喊出來就是。”
嶽崇的眼睛半睜著。
“……多久?”
“一炷香。”
“外頭呢?”
“外頭有邵將軍。你的旗還立著。”
嶽崇的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像是笑。他把牙關咬上了。
楊胡拿起那把薄刃的解腕刀。
第一刀不是開胸。
第一刀開在箭桿旁邊一寸,順著肋骨的走向劃開三寸長的一道。血湧出來,蘇蘅立刻用煮過的布壓住,壓兩息,鬆開,再壓。
“不要全壓死。”楊胡道,“壓死了我看不見。”
第二步是分肉。刀不再割,改用刀背和手指沿著肌肉的紋路往兩邊推。推到肋骨露出來,兩根白的橫在血裡。
“撐。”
崔霆把那兩根削好的箭桿遞上去。楊胡把它們插進兩根肋骨之間,交叉一別。
一寸的口子開了。
那一瞬間,氈子裡的人都聽見了一聲。
不是嶽崇的聲音,是氣的聲音。憋在胸腔裡的氣從那道口子裡衝出來,帶著血沫,噴了楊胡半隻袖子。
嶽崇猛地抽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是這半個時辰裡他吸得最滿的一口。
蘇蘅的手抖了一下。
“將軍,他臉上的青色退了。”
“壓住的氣放出來了。”楊胡把袖子上的血沫在膝頭蹭掉,“可這只是開頭。箭還在裡頭。”
他俯下身,就著那一寸的口子往裡看。
日光正好,能看見箭頭的位置。三稜的簇卡在肺葉上,簇尖穿透了,倒鉤掛著一片肺。
倒鉤。
跟他匣子裡那一支是同一種簇。
楊胡的手在那一瞬間停了半息。
“將軍?”蘇蘅低聲喚。
“無事。”
他把那半息壓下去。這一支簇是從誰的倉裡出來的,等回了黑石樑再算。
拔箭有兩個法子。往外拔,倒鉤會把那一片肺撕下來;往裡推,穿過去,再從背後取出來,可這一處後頭是肩胛骨。
他選了第三個。
“剔骨刀。”
那把尖細的刀遞過來。他把刀尖順著箭桿探進去,沿著倒鉤的方向,一點一點把掛在鉤上的那片肺組織剝離。
這一步做了很久。
外頭的鼓聲一直在響。中間有一陣響得極近,氈子上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抖了抖。一個親兵回頭去看,被蘇蘅一句話喝住了。
“按住!”
那親兵把頭轉回來,兩隻手死死按著嶽崇的胳膊。
剝到最後一處,鉤鬆了。
“往外。”
箭是蘇蘅拔的。楊胡的兩隻手都在裡頭,騰不出來。她照著他說的角度,穩穩地一寸一寸往外抽。
抽出來的時候,那支箭頭上掛著一小片血肉。
血一下子湧上來。
“布。”
第三步是縫肺。
肺不能像皮肉那樣縫。楊胡用那截銀簪尖穿了馬鬃線,在破口的邊上走了五針,每一針都極淺,只挑住表面那一層。
“為什麼不深?”蘇蘅盯著看。
“深了漏氣。”楊胡道,“淺的這一層長起來最快。”
五針走完,破口不再往外冒泡。
第四步是排氣。
“把那根空箭桿拿來。”
崔霆遞過一根去了簇的箭桿。楊胡把它插進那道口子裡,杆子留一寸在外頭,外頭那一頭用一小塊煮軟的馬皮扎住,再在馬皮上割了一道細口。
“這是做什麼?”
“氣從裡往外頂,能頂開這道口;外頭的氣想進去,馬皮就貼住了。”楊胡把箭桿固定好,“只出不進。”
蘇蘅看著那塊一鼓一癟的馬皮,忽然明白了什麼,眼圈紅了。
最後是合口。
撐開的兩根箭桿撤掉,肋骨合上,肌肉一層一層縫回去。馬鬃線用了兩卷,最後那幾針蘇蘅縫的,楊胡在旁邊看著。
“角度再平一點。針腳密些,這一層最要緊。”
“是。”
縫完,日頭已經落到氈子邊上了。
從第一刀到最後一針,一炷香又半。
楊胡直起腰,兩條腿麻得站不住,扶著崔霆的胳膊緩了一陣。手上的血已經幹了,繃在皮上,一動就裂開細紋。
嶽崇的嘴唇是灰的,可不再是青的。胸口那一處,一起一伏,跟正常人一樣了。
“將軍。”崔霆的聲音發抖,“他……”
“活著。”楊胡道,“今夜過得去,就活得下來。”
他這才想起外頭。
“外頭怎麼樣了?”
崔霆這才想起來稟報,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邵將軍帶左營和前營抽的一千人補上去了。龐校尉那一千一百騎繞到東面,只跑不打,跑了兩個來回。”他嚥了一口唾沫,“蠻子的第三次衝,衝到一半自己退了。”
“為何退?”
“不知道。”崔霆道,“他們退得很整齊,不像潰。像是……有人叫他們退的。”
楊胡把手上的血在盆裡洗了。
洗到一半,他停住了。
“龐校尉那一千一百騎,跑的是東面?”
“是。”
“東面往南三十里,是我們趕馬群過去的那條路。”
崔霆張了張嘴。
楊胡把手從水裡抽出來。
“他們不是被嚇退的。”他說,“他們是看見東面有騎兵,怕我們抄了他們回南邊的路。”
“將軍,他們要回南邊?”
“他們的馬在南邊。”楊胡把布巾扔進盆裡,“他們不是來拼命的。他們是來把我們纏住,好讓另一隊人繞過去把馬群趕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