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主將
蠻子是第三日來的。
三月二十七,午後。
來的方向是正北,不是西北。柳葉的斥候在十五里外看見的時候,報回來的頭一句話是:他們在走路。
“走路?”崔霆沒聽明白。
“沒有馬。”那斥候道,“前頭一隊騎馬的,大概千把騎。後頭黑壓壓一片,全是走著的。”
土樑上的人都站了起來。
蠻子的騎兵在草原上是不肯下馬的。下了馬的蠻子,跟大承的步卒比不佔便宜。他們肯走路,只有一個緣故。
馬不夠了。
“來了多少?”楊胡問。
“看不清尾,粗著數,兩萬上下。”
“兩萬。”嶽崇在旁邊捋了一把鬍子,那條傷過的胳膊還不太利索,“將軍,他們把能站起來的都帶來了。”
“是。”
“這是要拼一場。”邵岐道,“他們拖不起了。馬群散在南邊一百多里,人在這兒。今日不打贏,他們連人帶馬都得散在草原上。”
楊胡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
“能上陣的多少?”
“五千一百六十。”崔霆道,“比前日又多了一百二十六個。”
“馬呢?”
“能跑的一千一百。”
“取過血的那六百,牽出來。”
崔霆一愣:“將軍,那六百匹跑不動。”
“不用跑。”楊胡道,“列在陣後頭,背上馱空鞍,插旗。”
邵岐先明白了:“將軍是要讓他們看見我們還有一千七。”
“他們眼下最怕的就是馬。”楊胡道,“他們自己的馬跑沒了,看見我們還有這麼多,心裡那一口氣就先短一截。”
陣是在土梁前面列的。
土梁不高,可它是這片窪地方圓二十里唯一的坎。楊胡把陣擺在梁前一箭之地:前營居中,左營在左,右營在右,一千一百騎分作兩翼,六百匹馱空鞍插旗的馬拉在梁後頭,從正面看,樑上梁下都是旗。
傷兵營留在窪地最裡頭。那一千一百多個報過名抬擔架的人,這一日一個也沒有上陣。他們守著三百多個還沒起來的人。
未時,蠻子的前鋒壓到了三里內。
那一千騎先衝了一次。
衝的是右營。
嶽崇的右營在最東,位置最險,也最硬。頭一次衝,右營的長槍牆頂住了,蠻子留下二百多具屍首退了回去。
第二次是騎步合衝。
騎兵在前面撞,步卒跟在後面填。填的法子很老,也很狠:前一排倒下去,後一排踩著過來,不給你抽槍的空。
右營的長槍牆頂到第三排就見了底。
這一回撞開了右營的一角,缺口一開,後頭黑壓壓的步卒就往裡灌。
邵岐在左翼看見,當即要調人過去。
“不許動。”楊胡在中軍把令旗壓住了,“左營一動,中間就空了。”
“將軍,右營頂不住!”
“頂得住。”
嶽崇是這時候上去的。
他把那條傷臂上的布帶解了,扔在地上,提著刀帶親兵三十騎往缺口裡插。
崔霆在中軍看著,臉都白了。
“將軍!嶽將軍的胳膊還沒長好!”
楊胡沒有答。他在看那個缺口。
缺口堵上了。嶽崇帶的三十騎楔進去,硬把灌進來的步卒截成了兩段。前頭進來的那一截被右營圍住,後頭的沒敢再往裡衝。
那一刻,土樑上有人喊了起來。
喊得最響的是龐校尉。他不是喊右營,他是喊那一面旗。
嶽崇的旗一直在缺口裡立著。
然後旗歪了。
從中軍看過去,那面旗先是往左歪了一下,跟著往下沉,沉到看不見。
“右營亂了!”
楊胡撥馬就走。
“將軍不能去!”崔霆一把抓住韁繩。
“放手。”
“將軍!”
“這一回我去。”楊胡把崔霆的手掰開,“中伏那一日我沒有去,八十四個背藥箱的沒了。這一回我去。”
他帶了二百騎,從右翼繞進去。
繞進去的路上,他看見地上躺著的人。右營的人和蠻子的人疊在一處,分不出誰壓著誰。有個右營的兵坐在死人堆裡,兩隻手按著自己肚子上一道口子,看見馬過來,還認得那面旗,抬起下巴喊了一聲。
楊胡沒有停。
他這一趟出來,救不了路上的人。
進去的時候右營已經在往後收。嶽崇被四個親兵拖著,拖在兩排人後頭,人還是坐著的。
楊胡下馬。
那支箭從右邊胸口進去的,進得很深,只剩下三指長的杆子露在外頭。箭桿是斷的,斷口很新,是他自己掰的。
“將軍。”嶽崇看見他,還想拱手。
“別動。”
楊胡蹲下去。他沒有去碰那支箭,先看的是嘴唇。
嘴唇是青的。
再看氣息。吸氣的時候,右邊胸口那一處塌下去,呼氣的時候鼓起來,跟正常人的起伏正好反過來。
“把甲解了。”
甲解開之後,那處傷口周圍的皮肉是鼓的。楊胡把手掌覆上去,輕輕一按,指下有一層細細的響,像捏碎了一把乾草。
崔霆跟進來了,看見這個動作。
“將軍,怎麼樣?”
這一句楊胡沒有答。他把手挪開,兩根指頭搭在嶽崇的頸側數了一陣,又翻開他的眼皮。
“箭穿了肺。”他說。
崔霆的呼吸停住了。
“氣從傷口進了胸腔,出不去。”楊胡道,“胸腔裡的氣一多,就壓著肺。壓到眼下這個地步,他這一口氣只能進一半。”
“那把箭拔出來……”
“拔出來他立刻就沒了。”楊胡道,“箭桿眼下是塞子。拔了,外頭的氣一齊灌進去。”
嶽崇聽著,忽然咳了一聲。咳出來的東西是紅的,帶著細泡沫。
“將軍。”他喘著說,“末將……守塞外十九年,沒在草原上死過。今日死在這兒,也算……”
“閉嘴。”
嶽崇怔了一下。
楊胡站起身,往陣前看。
蠻子的第三次衝還沒有開始,可他們的後隊在整隊,鼓已經響了。這一處離前陣不到兩百步,箭還在頭頂上飛。
“把氈子拿來。”他說,“三面圍起來。”
“將軍要在這兒?”
“抬不了。”楊胡道,“抬到窪地裡去要兩刻鐘。他撐不到兩刻鐘。”
崔霆的嗓子發乾:“那……那藥呢?器械呢?”
藥車十四輛,一輛也沒出來。軍醫隊各人身上背的那點,這些日子早用盡了。麻沸散沒有,止血的藥沒有,能撐開肋骨的傢什更沒有。
楊胡把袖子往上挽。
“把蘇蘅叫來。”
“是。”
“叫人燒水,越多越好。誰身上有刀,乾淨的、開過刃的,全交上來。”
崔霆應了一聲,還站著。
“將軍,這一處離前陣不到兩百步。”
“我知道。”
“若是這一處被衝開……”
“那就一起沒了。”楊胡道,“去傳令:右營退到梁前二十步,不許再退。左營和前營各抽五百人補上去。龐校尉帶一千一百騎繞到東面,不接戰,只讓他們看見馬。”
崔霆記下了。
“還有一樣。”楊胡把手上最後一點土在袍角蹭掉,“告訴陣上所有人,就說岳將軍在後頭包紮,一炷香就回去。”
崔霆愣住了。
“將軍要末將撒謊?”
“他的旗還立著麼?”
崔霆回頭看了一眼。那面旗被親兵重新扶起來了,插在缺口後頭。
“立著。”
“那就不算撒謊。”楊胡道,“旗立著,人就在。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