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斷馬
蘇蘅來的時候,楊胡把那張圖攤在石頭上。
圖是崔霆照著二月裡的記錄畫的:三處被做過手腳的水,各自的方位、當日埋了幾頭牲口、坑上壓了多少塊石頭,還有那兩根掛著風乾羊頭的杆子插在哪兒。
“這三處水,眼下還能不能害人?”
蘇蘅看了很久。
“坑是我們挖的,一人半深,生石灰兩層,壓了石頭。坑裡的東西出不來。”她說,“可水裡的東西沒有走。”
“講。”
“病畜泡在水裡那幾日,出來的東西沉在泥裡。開春化凍,泥翻上來一層。”蘇蘅道,“我不敢說一定,可將軍若問我敢不敢讓弟兄們去飲那三處水,我說不敢。”
“三個月之內都不敢?”
“三個月之內都不敢。”
楊胡把那張圖翻過來,背面是柳葉畫的那一片:西北三十里的泉子,泉子東邊一里的窪地,二十幾處長條臥印。
“他們的馬群,在這兒。”他把手指按在泉子上,“乾淨的水,肥的草,百十來個人看著。”
他把手指往東南劃了一道,一直劃到那三處水上。
“我要把它們趕到這兒來。”
蘇蘅的臉色變了。
石頭邊上一時沒有人出聲。崔霆和柳葉都在,兩個人都看著她。
“將軍。”她終於開口,“那三處水,是他們自己汙的。”
“是。”
“馬喝了那三處水,會跟二月裡那十一頭牲口一樣。”
“會。”
“喝了水的馬,蠻子還要騎、還要吃它的肉、喝它的奶。”蘇蘅的聲音低下去,“將軍,那就不只是馬了。”
“不只是馬。”
蘇蘅抬起眼。
“那這跟他們把病畜趕到我們路上,差在哪兒?”
這一句問出來,柳葉的手動了一下。崔霆張嘴要說什麼,被楊胡抬手止住了。
“差在兩樣。”楊胡道,“頭一樣,我沒有往水裡放東西。那三處水是二月裡就汙了的,我一滴也沒添。”
“第二樣呢?”
“第二樣,我趕的是馬。”
蘇蘅沒有接話。
楊胡把那張圖折起來一半,又攤開。
“可你問的不是這兩樣。”他說,“你問的是我心裡知不知道後頭會是什麼。”
蘇蘅的眼睛紅了。
“將軍知道麼?”
“知道。”
風從土梁的缺口灌進來,把石頭上那張圖吹起了一角。
“蘇蘅,我不跟你辯。”楊胡把圖按住,“辯起來我有的是話說:他們先動的手,我這一趟折了兩千八百多人,那六十七個是喝了他們的手筆才躺下的。這些話都是真的,可它們不能把我要做的事變成乾淨的事。”
他把手從圖上抬起來。
“這件事不乾淨。我做。”
蘇蘅站在那兒,眼淚掉下來一滴,她自己抹掉了。
“將軍若是不做呢?”
“不做,眼下這六千多人,得靠一千一百匹能跑的馬,在草原上跟兩萬匹馬耗。”楊胡道,“耗到夏天,他們緩過來了,我們緩不過來。到那時候,土梁底下躺著的這些人,我一個也帶不回去。”
“所以將軍是拿他們的馬,換我們的人。”
“是。”
蘇蘅深深吸了一口氣。
“將軍,我不攔。”她說,“可我有一句話要說在前頭。”
“講。”
“那三處水將來若是有牧人誤飲,或是有牧人的孩子在那兒放羊。”蘇蘅一字一字道,“將軍得記著,不是隻有蠻子的兵在草原上活著。”
楊胡看了她很久。
“記著。”
他把那張圖捲起來,收進袖中。
“還有一句,你也記著。”楊胡道,“今日這話,你說得對。往後我若是有一日不許你說這樣的話了,你就該走了。”
蘇蘅怔了怔,抬起頭。
“將軍。”
“去準備。”楊胡道,“明日起,傷兵營那邊你多分兩個人在夜裡守著。這幾日會有變。”
那一夜的部署,只用了半個時辰。
不出兵,不接戰。柳葉帶斥候隊六十二個人,另撥三百騎,一共三百六十來人。
“百十來個看守分三處點火。”楊胡在圖上點了三個點,“你們不打這三處。”
“那打哪兒?”柳葉問。
“不打。”楊胡道,“你們做三件事。第一件,三更之後,從泉子的西北面點火。草是乾的,風是從西北往東南吹的。”
柳葉點頭。
“第二件,找頭馬。”楊胡道,“那八個放過羊的說過,看馬只盯頭馬。你們也只盯頭馬。火起來之後,把頭馬往東南趕。頭馬一動,全群跟著走。”
“第三件呢?”
“第三件最要緊。”楊胡把手指按在那三處水上,“把它們趕到這兒之後,你們就撤。不許多留一刻,不許飲那三處的水,不許碰倒下的馬。”
“將軍放心。”
“我不放心。”楊胡道,“這一條我要立軍令狀。誰碰了倒下的馬,回來我按軍法辦。”
三百六十人是四更前出發的。
三月二十四夜裡,西北方向起了火。
火從泉子的上風頭燒起來,三月的草剛返青,底下壓著一冬的枯草,火走得極快。看守的蠻子發覺的時候,火線已經拉出去二里多。
馬群先是亂,跟著開始跑。
頭馬是一匹青驄,柳葉盯了大半夜,看火起來之後就帶人從它的北面兜過去,一路用火把和喊聲壓著它往東南走。
兩萬匹馬跟著它跑。
草原上的馬群跑起來,聲音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土梁這邊三十里,能聽見悶響。
那一夜楊胡沒有睡。他在土樑上站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柳葉回來了。三百六十人回來三百五十八,少的兩個是墜馬的,不是傷。
“將軍,趕到了。”
“到哪兒了?”
“過了第二處水。”柳葉的臉被煙燻得漆黑,“馬群一夜跑了四十多里,跑到水邊上就散開飲水,拉都拉不住。我們照將軍的令,退了。”
“他們的人呢?”
“看守的追了一段,追不上。天亮前有一隊從北面來的騎兵趕到,大概三四百,也追不上。”
崔霆在旁邊算了一下。
“將軍,馬群離了泉子,往南跑了四十多里。人營在北六十里。眼下人和馬隔著一百多里。”
“隔著一百多里。”楊胡重複了一遍。
他往南面看。那三處水的方向,天邊有一層薄薄的灰,是昨夜的火燒剩下的。
“崔參將。”
“末將在。”
“把這一件記下來。”
崔霆一愣:“記哪一件?”
“三月二十四夜,縱火驅蠻族馬群兩萬,趕入二月十九至二十三所設三處汙水。”楊胡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照實寫,不必寫緣由。”
“將軍……”崔霆的筆停在半空,“這一條寫上去,將來是要擔干係的。”
“擔。”
“那末將把前因也寫上。是他們先趕病畜汙我們的水,三處,逼我們繞行七十里,後來又……”
“不寫。”楊胡道,“寫了前因,這一條就成了辯解。”
崔霆把筆放下了。
“將軍,末將不明白。既是不辯解,為何還要記?”
楊胡看著南邊那一層灰。
“那四頁報名抬擔架的紙,我讓你抄一份收好。”他說,“將來有人問我為什麼不棄那四百零三個人,我拿那四頁給他看。”
“是。”
“可若是隻有那四頁,那就不是我。”楊胡道,“這一條也記上。兩樣一起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