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反偵
三月十八,柳葉出去之前,楊胡交代了一件事。
“這一趟不找水,不找人,不找坑。”
“那找什麼?”
“找馬。”
柳葉怔了一下。
“將軍,蠻子的馬就在他們營裡。”
“不在。”楊胡把地上那塊畫著圈的木板撥過來,“兩萬匹馬,一日要吃多少草,要喝多少水,你算過沒有?”
柳葉沒有算過。
“一匹馬一日啃的草,是一塊兩間屋子大的地。”楊胡道,“兩萬匹馬圈在營邊上,三日就把方圓十里啃禿了。他們不能圈在營裡,只能放出去,放到有水有草的地方,跟人營分開。”
“分開多遠?”
“看草。”楊胡道,“近了草不夠,遠了顧不上。多半在二十里到四十里之間。”
柳葉把這幾句在心裡記了一遍。
“將軍要我摸馬群,是要打馬?”
“先摸。”楊胡道,“摸清了再說打不打。”
柳葉帶了十二個人出去。
出去之前她做了一樣別人看不懂的事:斥候隊裡那八個在草原上放過羊的,她只挑了四個帶走,其餘的位子全換成獵戶。
崔霆問她為什麼。
“獵戶認腳印,流民認草。”柳葉道,“找馬群得認草。”
她出去了四日。
這四日裡,窪地這邊的日子照舊過。取血、煮皮、曬傷兵、點數。三月十九那一日,重傷營又起來了三十一個。
第四日傍晚,柳葉回來了。
十二個人回來十二個,一個不少,可人人都是脫了形的。她們四日只帶了兩日的乾糧。
柳葉把帶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石頭上。
第一樣是一把草。
草根還帶著土,草尖是齊的。
“這是馬啃過的。”柳葉把草在手裡搓開,“馬啃草跟牛不一樣。牛用舌頭卷,卷斷的口子是撕的。馬用牙咬,咬斷的口子是平的。這一片草,全是平的。”
“多大一片?”
“往西北,從一處小坳子起,一直連到一道淺梁。”柳葉頓了頓,“走了大半日沒走完。”
崔霆倒抽一口氣:“大半日?那得多少馬?”
“不知道多少匹。”柳葉道,“可這一片啃過的草裡,有一半已經開始返青了。返青的那一半是十幾日前啃的,沒返青的是這三五日啃的。”
“說明什麼?”楊胡問。
“說明馬群一直在那一片挪,沒有走遠。”
楊胡點了點頭。
“第二樣。”
第二樣是水。
“往西北三十里,有一處泉子。”柳葉把一小袋水放在石頭上,“泉眼在石頭縫裡,出水不大,可下頭汪成了一片。四周的地全踩爛了,泥裡的蹄印子疊了三四層。”
“泉子邊上有沒有牲口屍首?”
“沒有。”
“有沒有壓了石頭的坑?”
“沒有。”
楊胡的手指在石頭上敲了一下。
“他們沒往自己的馬飲的水裡放東西。”
“將軍是說……”
“說的是他們信這一處水是乾淨的。”楊胡道,“他們把病畜趕到我們的路上去,可自己的馬群還得喝水。這一處,是他們留給自己的。”
崔霆的呼吸重了起來。
“第三樣。”柳葉把最後一件東西推過來。
那是一小把馬毛。
灰白的,一撮一撮,根部帶著皮屑。
楊胡把這把毛拿到眼前,捻了很久,又把根部那點皮屑刮下來一點,在指腹上碾。
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在哪兒撿的?”
“泉子東邊一里,一片背風的窪地裡。”柳葉道,“那一片地上落了很多毛,不是一匹兩匹掉的。我數了數,能看出躺過的印子,有二十幾處。”
“躺過的印子?”
“馬躺下打滾會壓出一個坑。可打滾的坑是圓的,邊上有蹄子刨的印。”柳葉道,“那二十幾處不是圓的,是長條的,邊上沒有刨印。”
崔霆一時沒聽懂。
楊胡聽懂了。
馬打滾,滾完會起來。那二十幾處長條的印子,是躺下去之後就沒有再起來的馬壓出來的。
“毛是自己掉的。”楊胡把那把毛放回石頭上,“不是拔的,也不是磨的。根上帶皮屑,是病了才掉的。”
土梁後頭沒有人出聲。
“他們的馬群,也病了。”崔霆終於開口。
“病了。”楊胡道,“他們趕病畜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馬。趕完了,馬跟著人回到馬群裡。”
他把那把馬毛捏在手心裡。
趕病畜的那一隊人,二十來個,那一日站在坡頂上,弧口朝下風,沒有一個人碰過杆子。他們把自己護得很好。
可他們騎的馬,護不住。
“柳葉。”
“在。”
“泉子那一片,看守的人多少?”
“不多。”柳葉道,“我在兩裡外看的,白日裡晃著的,也就百十來個。夜裡點火的地方有三處。”
“百十來個人看兩萬匹馬?”
“將軍,草原上看馬不用多少人。”跟去的那四個人裡,年紀最長的那個插了一句,“馬自己不跑遠,跟著頭馬走。看馬的人只要盯著頭馬就成。”
楊胡把這一句在心裡過了兩遍。
只要盯著頭馬。
他站起身,往西北方向走了幾步,站在土梁的邊上。
三月的風已經暖了,草長起來一寸多高,從這裡望出去,草面上浮著一層薄綠。三十里外那一處泉子看不見,那一片啃平的草也看不見。風從西北來,先過泉子,再過馬群,最後才到這道土樑上。
可他心裡已經把那張圖擺出來了。
北面六十里,蠻子的人營,正在死人,火一夜比一夜少。
西北三十里,蠻子的馬群,兩萬匹,草肥水足,只有百十來個人看著。
人和馬,隔著三十里。
“崔參將。”
“末將在。”
“我們眼下能上陣的,多少?”
崔霆翻冊子:“四千七百收攏回來之後又添了些起來的,今日能上陣的是五千零三十四。”
“馬呢?”
“能跑的一千一百。取過血的那六百不能跑。”
“一千一百。”楊胡把這個數放在心裡。
一千一百對兩萬。
若是去搶,搶不來。兩萬匹馬趕起來鋪天蓋地,一千一百個人趕不動,也趕不回來。
可他要的從來不是搶。
“將軍。”崔霆看著他的臉色,“將軍是要打馬群?”
這一句楊胡沒有接。
他轉過身,往南邊看了一眼。
南邊是那片窪地。九口鍋上冒著汽,六千一百多個人圍著鍋排隊。再往那邊一點,是傷兵營,最外一圈的人正被抬出去曬太陽。
一個月前從黑石樑出發的時候,他帶的是九千一百人和三日的行軍醫學。
眼下他手裡剩下六千一百八十八個人,一千一百匹能跑的馬,和一件他一路沒有用過的東西。
那件東西是二月裡從那處水邊上帶回來的:十一頭病牲口的死法,血黑而稀,不凝,死後脹裂。
他把手心裡那把馬毛慢慢捏緊了。捏得久了,指縫裡透出一點溼,是掌心裡出的汗。
“不打。”他說。
崔霆一愣:“不打?”
“打了他們還有人。”楊胡道,“我要的是讓他們走不動。”
崔霆張了張嘴。
“去把蘇蘅叫來。”楊胡把那把馬毛攤在石頭上,“再讓人把二月裡那處水邊的記號,畫一張圖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