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活水
乾糧是三月十一午後吃完的。
最後一頓分下去之後,窪地裡沒有炊煙了。九口鍋架在那兒,底下是冷的。
那一日的軍議,楊胡問了一句話。
“誰在草原上待過整年?”
斥候隊裡那八個關外流民出身的,被崔霆一個一個帶了進來。八個人站成一排,最年長的四十來歲,最小的十九。
“將軍要問什麼?”
“問牧人在沒有糧的時候吃什麼。”
八個人互相看了看。最年長的那個先開口。
“回將軍,牧人不會沒糧。牧人有馬。”
“馬殺了就沒有了。”
“不殺。”那人道,“取血。”
帳子裡幾個人都抬起了頭。
“怎麼取?”
“把馬拴住,蒙上眼,在頸上那道筋邊上開一個小口。”那人比了比自己的脖子,“血接在皮囊裡。接夠了,拿馬鬃搓的線一勒,再敷一把灶灰,幾日就長住了。”
“一匹馬能取多少?”
“一回大半囊。”那人道,“取完這匹馬照樣能馱東西,只是不能跑。隔上十來日,還能再取。”
崔霆的眼睛亮了:“十來日再取一回,那不就……”
“不成。”那人趕緊道,“十來日是牧人自家的馬、吃得飽的馬。眼下這些馬自己都掉膘,取狠了要倒。”
楊胡把這話接了過去。
“一匹馬一回取多少,你說個數。”
“回將軍,牧人的老規矩是一囊,可眼下的馬……半囊。”
“半囊夠幾個人?”
那人算了一下:“三四個人一日。”
楊胡在心裡過了一遍。
眼下能騎能馱的馬,出塞時四千餘,中伏丟了大半,收攏回來的加上馱馬,還有一千七百多匹。按半囊三個人算,一日要取兩千匹。
馬不夠。
“隔十來日再取一回,我不用。”楊胡道,“隔二十日。一千七百匹馬分成二十撥,一日取一撥,一撥八十五匹。”
“八十五匹,出多少血?”
“四十囊上下。”那流民答,“夠二百五十來個人一日。”
“不夠六千。”崔霆道。
“不用夠六千。”楊胡道,“血不是當飯吃的,是配著草根、馬皮凍吃的。人一日不吃一點帶葷腥的東西,三日之後就抬不起胳膊。”
他站起身。
“再有一樣。取血的馬不許跑,那就正好拿來馱傷兵。”
“將軍。”那流民忽然又開口,“還有一件,小的不敢不說。”
“講。”
“血得趁熱喝,涼了會凝。可趁熱喝,喝了要瀉。”那人道,“牧人喝的時候要兌一樣東西。”
“兌什麼?”
“兌馬乳最好。沒有馬乳,兌水煮開也成,只是難喝。”
“煮開。”楊胡道,“兌水,煮開,加鹽。”
崔霆苦笑:“將軍,鹽早沒了。”
“草木灰淋的水裡有一點。”楊胡道,“煮馬皮那幾口鍋底下的灰,過濾一遍,兌進去。不多,一點點。”
取血是從三月十二起的。
頭一日出了岔子。
八十五匹馬,取到第三十匹的時候,一匹馬掙脫了繩,血流了半地,人也傷了兩個。楊胡當場停了,讓那八個流民一個一個教,教會一隊才許動手。
第二日就順了。
那道口子開在頸上一處楊胡指定的位置。他看了那流民開第一刀,就把位置往下移了半寸。
“為什麼往下?”
“上頭那一處貼著氣嗓。”楊胡道,“刀滑了,馬就廢了。往下半寸,血一樣出。”
那流民試了一匹,果然一樣。
“將軍也放過馬血?”
“我沒有。”楊胡道,“我剖過。”
到第三日,全軍一日能得四十來囊。血兌水煮開,加一點灰水,分給最要緊的三處:傷兵、軍醫隊、當日輪值守北坡的。
第三日夜裡,出了一樁偷。
左營一個兵摸到傷兵營那口鍋邊上,舀走了半瓢。他沒有走遠,就蹲在十幾步外的草窠子裡喝完了。
抓他的是抬擔架的人。抓住之後不知道該怎麼辦,捆著送到了土梁下頭。
邵岐先趕到,一見就要動軍法。
“將軍,餓死事小,這個口子開不得!”
楊胡到的時候,那個兵跪在地上,抖得很厲害。他才十七八,臉上沒有鬍子,眼窩陷下去兩個坑。
“幾日沒吃了?”
“……三日只領過一回。”
“為何只領過一回?”
那兵不敢答。旁邊一個什長替他說了:“回將軍,他前日把自己那一份讓給同帳一個傷了的,昨日又讓了一回。”
土梁下頭一時沒了聲音。
邵岐舉著的手放下來了。
楊胡蹲下去,把那捆著的繩子解開。
“今日起,你去傷兵營做事。”
那兵一愣:“將軍不罰?”
“罰。”楊胡道,“罰你去伺候你讓出去的那兩個人,伺候到他們能站起來為止。他們的那一份你端過去,一口也不許嘗。”
那兵把頭磕在地上。
楊胡站起來,轉向邵岐。
“邵將軍,明日起加一條:讓份例的,一律報上來。”
“報上來做什麼?”
“做記。”楊胡道,“他今日讓了兩回,明日就輪到別人讓給他。這個賬我要看得見,不能等到有人餓倒在草窠子裡我才知道。”
蘇蘅是第四日來報的。
“將軍,傷兵營裡有二十幾個能坐起來了。昨日是九個。”
楊胡把這兩個數記在冊子上。
“分診重新排。”他說,“能坐起來的從最裡一圈挪出來,挪到外圈。挪出來的那些人,讓他們自己做事。”
“做什麼事?他們還站不起來。”
“坐著能做的事。”楊胡道,“搓繩、卷繃帶、看火、把草根上的泥搓掉。一個人只要手上有活幹,好得就快。這個我在青石口試過。”
蘇蘅記下了。
第五日,重傷營抬出去了第一批。
不是抬出去埋,是抬出去曬太陽。
那一日難得放晴,楊胡讓人把最外一圈的一百多個人抬到向陽的坡上,一排一排擺開。有人抱怨費事,龐校尉一鞭子的事就壓下去了。
那一百多個人在太陽底下躺了兩個時辰。
到晚上,蘇蘅說了一句:“將軍,今日這一批,身上的味道輕了。”
第六日,三月十七。
出塞以來最要緊的一個數出來了。
崔霆在杆子底下點完,把冊子遞過來。
“將軍。”
“說。”
“重傷營四百零三個,走了九個之後,剩三百九十四。”崔霆的手指壓在那一行上,“今日站起來、能自己走三里的,六十七個。”
楊胡把這個數看了很久。
六十七。
那也是馬肉那一夜躺倒的數。
“記下來。”他說,“不必寫誰的名字,寫這一條:斷糧第六日,重傷三百九十四,起六十七。”
“將軍,這一條記著做什麼?”
“將來還會有人跟我說,四百個傷兵是四百個累贅。”楊胡把冊子合上,“我拿這一條給他看。”
窪地裡那九口鍋,從這一日起重新架上了火。
鍋裡煮的不是飯,是血兌的水、馬皮的凍、草根和野菜。湯是渾的,腥的,可六千一百多個人排著隊來領,一個都沒有走開。
那天夜裡,楊胡在坡上站著,蘇蘅提了一盞燈過來。
“將軍還在看北面?”
“嗯。”
“看出什麼了?”
“他們那邊的火,少了。”楊胡道,“前幾日夜裡能看見一片,今夜只剩零星幾處。”
蘇蘅把燈往下壓了壓,也往北看。
“將軍,我們熬過來了。”
“熬過來了。”楊胡道,“六千一百八十八個人,一個營也沒有散。”
他把手攏在袖裡。
“可這不算贏。熬過來只是沒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