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隔
繞開那處水,多走了七十里。
七十里在關內是兩日的路,在草原上是四日。草根還沒返青,馬啃不著東西,全靠馱著的豆;人一日兩頓,水按囊配。
第四日傍晚,斥候隊從北面回來。
柳葉下馬的時候,靴底沾的泥還是溼的。
“將軍,往北八十里內的水,我們摸到三處。”
“說。”
“頭一處在西北,邊上沒有牲口。第二處在正北五十里,邊上臥著六頭羊。”柳葉把手裡一小塊布攤開,布上包著一撮土,“第三處在東北,臥著九頭牛。”
崔霆的臉沉了下去。
“三處摸到兩處有。”
“不是兩處。”柳葉道,“頭一處沒有牲口,可水邊上的草是倒的,倒的方向朝裡,是被趕過去的畜群踩的。牲口後來被趕走了,水留著。”
帳子裡的人一時都沒有出聲。
楊胡把那撮土捏了一點在指間捻。
“三處水,三種做法。”他說,“一處放病畜,一處放病畜,還有一處放了又趕走,只留下痕跡。”
“將軍,第三處那樣做,圖什麼?”
“圖我不敢用。”
崔霆一下明白了。
放病畜是真下手;趕走只留痕,是讓你自己疑心,讓你自己棄水。九千一百人,棄一處水多走一日,棄三處,這一趟就不用打了。
“這是要把我們渴死在草原上。”
“不是渴死。”楊胡道,“是要我們自己走回去。”
那一夜的軍議開到三更。
議出來的法子只有一個字:掘。
草原上掘井跟關內不一樣。關內挖三丈見水,草原上的水在淺處,可淺處的水是隨雨走的,掘下去兩丈是乾的,三丈可能還是乾的。柳葉帶的那六十二個人裡,有八個關外流民出身的,小時候跟著家裡放羊,會看哪一片草的根扎得深、哪一片窪地開春積水。
楊胡把這八個人調出來,一人帶一隊。
“掘到出水為止。出了水也不許直接喝,先看色、聞味,再濾,再煮。”
“將軍,煮水要柴。”崔霆道,“草原上沒有柴。”
“燒乾糞。”
“燒……”
“牧人一冬就燒這個。”楊胡道,“幹牛糞、幹馬糞,曬透的,火不旺,可燒得住。派人跟著斥候隊撿,一日的量當日撿。”
崔霆記下了。他記完,抬起頭。
“將軍,這樣一來,一日只能走三十里。”
“走三十里。”
第一口井掘到第二日午後出的水。
出水那一刻,掘井的那一隊人在坑底喊了一聲,喊得整個營都聽見了。水是渾的,濾了三遍,煮開,一囊一囊分下去。
一口井供不了九千人。三日之內掘了十一口。
行程慢下來,別的事就出來了。
第七日夜裡,右營出了事。
那一夜大軍改道向東,走的是夜路。走到二更,右營的隊伍散了。
不是潰散,是走不成隊。前頭的人還在走,後頭的人踩著前頭的腳跟,一個絆一個。有二百多個人乾脆停在原地不動了,誰拉都不走。
嶽崇親自騎馬過去,喝了兩聲,那些人還是不動。
有個老兵蹲在地上,抬起頭,眼睛睜得很大,可眼珠子不跟著火把轉。
“將軍,末將看不見。”
楊胡趕到的時候,蘇蘅已經在那兒了。
她提著燈,一個一個照過去,照到第三十幾個的時候站起身。
“將軍,是那二百多個。”
“都在這兒?”
“都在這兒。”蘇蘅道,“白日走得好好的,日頭一落就成了這樣。方才我拿燈在他們眼前晃,晃到近處才有反應。”
嶽崇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
“將軍,這個……這個在右營叫夜眼瞎,年年都有。末將只當是天生眼拙,從沒當過病。”
“不是天生。”楊胡道,“是吃出來的。”
他蹲下去,問那個老兵三句話:一日吃幾頓,吃的什麼,幾時吃過肉。
老兵答得很實:兩頓,粟米、乾菜、鹽,肉是三個月一回,上一回是臘月裡。
“右營三個月吃一回肉。”楊胡站起來,“左營呢?”
“兩個月一回。”邵岐道。
“前營一個月一回。”崔霆道,“將軍來了之後加的。”
楊胡把這三個數在心裡排了一下,跟三營夜裡看不見的人數排在一處,正好對得上。
“崔參將。”
“末將在。”
“軍中還有多少牲口?”
“馱馬之外,隨軍的羊八十來只,是留著開葷的。”
“今夜殺十隻。”楊胡道,“肉分下去不算數,我要的是肝。”
崔霆一愣:“肝?”
“羊肝、馬肝、牛肝,一概留下。”楊胡道,“煮了,切碎,每人一日一小塊,混在飯裡。另外,”他轉向柳葉,“化凍這些日子,窪地裡該有返青的野菜了。”
“有。”柳葉道,“灰灰菜、薺菜、還有一種葉子發紅的,牧人拿來餵羊。”
“都要。讓斥候隊每日回營帶一捆。”
蘇蘅在旁邊聽著,忽然抬起頭。
“將軍,這是治什麼的方子?”
“治看不見的。”
“可肝跟眼睛……”
“肝跟眼睛有干係。”楊胡道,“這話我說不清緣由,你只管照做。三日之後你自己看結果。”
蘇蘅沒有再問。她跟著他從青石口走到這兒,見過太多回這樣的事:他說不清緣由,可結果從來對。
第三日夜裡,蘇蘅提著燈又去照了一遍。
二百多個人裡,能跟著燈走的,一百一十七個。
第六日,只剩四十來個還看不清。
嶽崇是在第七日夜裡來的中軍帳。他進帳之後先把佩刀解下來擱在案上,然後撩袍跪了下去。
“將軍。”
“嶽將軍起來。”
“末將在這地方待了十九個年頭。”嶽崇的聲音發悶,“年年冬天,右營都有人夜裡摔進壕溝。摔死過四個,摔斷腿的記不清。末將報上去,寫的都是兩個字:失足。”
他把頭低下去。
“末將不知道這是病。末將也從來沒有想過,這會是病。”
楊胡把他扶起來。
“現在知道了。”
“將軍怎麼知道的?”
楊胡沒有答這一句。
他把帳簾掀開一角,往北面看。
草原上黑得很勻,看不出遠近。三日之內掘的十一口井都在身後,前頭還有多少處水被人做了手腳,柳葉還沒有摸回來。
對方汙了三處水,逼他改道;改道走了夜路,逼出了二百多個看不見的人。
一環扣著一環。
這不是碰巧。這是有人算準了他會繞、算準了他繞完要走夜路。
“崔參將。”
“末將在。”
“傳令下去。從明日起,凡有人在夜裡看不清、白日又好好的,一律報上來,不許瞞。”
“是。”
“還有一件。”楊胡把帳簾放下,“告訴柳葉,往北的水不用再摸了。”
崔霆一怔:“不摸了?”
“摸不完的。”楊胡道,“他有多少病畜,我們就得繞多少回。他趕一趟牲口,費的是兩三日;我們繞一回,費的是四日。這樣耗下去,不等見著蠻子的主力,豆料先見底。”
“那將軍的意思是?”
“改一改,往回摸。”
“往回摸什麼?”
“摸他。”楊胡道,“趕病畜的人得懂怎麼不讓自己染上。這樣的人,草原上不會多。他每趕一處,就得留一次痕。柳葉不去追水了,去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