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疫畜
二月十八,黑石樑的雪化了。
三營盡出,九千一百人。前營四千,左營兩千三,右營兩千八。留守與走不動的,合在一處三千一。
那八百五十八個躺著的,到出兵這一日站起來了六百一十二。
崔霆報數的時候,報到這個數停了一下。
“將軍,往年開春點兵,傷病營裡能站起來的,十個裡頭頂多三個。”
“這一回是七個。”
“是七個。”
出兵前三日,楊胡還做了一件事。
他行了一道文書到北道的軍需倉,要的是近三年豆料的出入賬。
文書是照著規矩寫的:塞外三營開春出塞,配馬四千餘匹,須核豆料存底以定馱數。
第二日迴文就到了。
回的是四個字:賬在冊房。
崔霆把那張紙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將軍,這算什麼回話?”
“算不給。”
“他不敢不給。將軍是節制三營的主帥。”
“他沒說不給。”楊胡把那張紙壓在案角,“他說賬在冊房。冊房歸誰管?歸兵部。我要調,得行文兵部。兵部行下來,再行到北道,一來一回三個月。”
崔霆愣了一會兒。
“那這三個月……”
“這三個月,倉裡的賬想改多少改多少。”
“那將軍還行這道文書做什麼?”
“行了這道文書,他就得動。”楊胡道,“他動了,冊房裡那本賬就跟他綁在一處了。往後誰來查,查的都是他改過的那一本。”
他把那張迴文折起來,收進那口隨身的小匣。
匣子裡已經有三樣東西:一支箭,一撮藥渣,一塊布條。
現在是四樣。
二月二十二,大軍出塞。
走的不是十月裡那條舊道。這一回往正北,過黑石樑,進草原。
頭四日順當。柳葉的斥候隊分成五撥,走在大軍前頭三十里,每日午後回一撥、傍晚回一撥。回來先報三樣:水在哪兒、水能不能喝、路上有沒有豆。
第五日午後,回來的那一撥沒有按時辰。
回來的時候只有兩個人,另外三個留在了原地。
“將軍。”那斥候翻身下馬,臉色不對,“前頭四十里那處水,邊上臥著牲口。”
“幾頭?”
“十一頭。羊八頭,牛三頭。都死了。”
崔霆先開口:“開春化凍,牲口熬不過冬掉膘死了,草原上年年有。”
那斥候搖頭。
“不像。”
“怎麼不像?”
“蹄印。”那斥候道,“死牲口周圍的蹄印,都是往水邊去的,沒有一道是從水邊出來的。”
楊胡站起身。
“備馬。”
那處水泡子在一片窪地裡,冰剛化了一半,水面上浮著一層土黃的沫。
十一頭牲口臥在離水三五步的地方,橫七豎八,皮毛還在。柳葉帶著人在外圍二十步立了一圈木杆,杆上繫了布條,不許人往裡走。
楊胡下馬,先沒有近前。他繞著那圈木杆走了半周,蹲下來看地上的印子。
蹄印很密,一層壓一層,全是朝著水去的。有幾處印子邊上還有拖痕,是被人從後頭趕、牲口不肯走留下的。
“是趕過來的。”柳葉道。
“趕了多遠?”
“看不出。可這十一頭裡,有六頭的蹄子是磨破的。”柳葉指了指最近那一頭羊,“草原上的羊自己走,走不破蹄子。是被趕著走了很遠的路。”
楊胡把風帽的繫帶解開,又重新系緊,遮住口鼻。
“取一根長杆來。”
他沒有讓任何人靠近,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
到最近那頭牛旁邊,他蹲下,用長杆挑起牛頭。牛的口鼻處淌出來的東西已經凝在毛上,是黑的。他又用杆子挑開牛腹側一處破口。
那處破口不是刀割的,是死後脹裂的。裂口邊上淌出來的血也是黑的,黑而稀,沒有凝成塊。
他把長杆撤回來,退了出來。
退到木杆外頭,他把長杆插進雪裡,站著不動,看了很久。
“將軍?”崔霆迎上來。
“這十一頭牲口,一頭都不許剝皮,不許割肉,不許燒。”
“不許燒?”崔霆一怔,“將軍方才不是……”
“先不許燒。”楊胡道,“就地挖坑,坑要深過一人半。牲口連皮帶毛整個推進去,上頭先鋪一層生石灰,再填土。填完在上頭壓石頭。”
“那水呢?”
“棄了。”
“將軍,往北五十里內只有這一處水。棄了這處,全軍得多走一日。”
“棄了。”
崔霆沒有再問,轉身去傳令。
挖坑派了六十個人。
蘇蘅攔在這六十個人前頭,先分了三樣東西:一條浸過醋的溼布,蒙口鼻;一副粗麻手套,套在手上再用繩子扎住袖口;還有一雙舊靴,是從輜重裡翻出來的破靴,回來就扔。
“挖完不許回營。”她一個一個交代,“到下風頭那處小溪,衣裳全脫了,從頭到腳洗一遍。手套、靴子、蒙臉的布,都扔在坑裡一併埋掉。”
有個百夫長嫌麻煩:“蘇姑娘,不就是幾頭死牲口。”
“十一頭死牲口,能把六十個人一起送走。”蘇蘅道,“你要是嫌麻煩,就站遠點,我另換人。”
那百夫長把手套接了過去。
坑挖到一人半深,用了兩個時辰。
推牲口的時候不許用手,用長杆和繩套。生石灰鋪了兩層,土填了一人高,上頭壓的是從窪地邊搬來的石頭,壓了七十幾塊。
楊胡看著他們填完最後一鍬土。
“做個記號。”
“記號?”崔霆道,“將軍,這地方荒得很,也沒人來。”
“不是給人看的。”楊胡道,“是給我們自己看的。這一趟回程要是還走這條路,看見這個記號,繞開三里。”
柳葉跟著楊胡往回走,走了十幾步,忍不住開口。
“楊大哥,這是什麼病?”
“血不凝,黑而稀,死後脹裂。”楊胡道,“牲口得這個,人碰了皮、碰了肉、喝了泡過它的水,一樣得。得了之後,快的三日。”
“那燒了不是最乾淨?”
“燒不透。”楊胡道,“這東西藏在骨頭縫裡、藏在土裡,火燎一層皮沒有用。挖坑深埋,壓死它,比燒穩當。”
柳葉點點頭,又搖搖頭。
“可是趕牲口的人呢?他們不怕?”
楊胡停下腳步。
這句話正問在他心裡那一處。
趕病畜下水,趕的人自己也要碰到牲口。一個不懂這病的人,趕完十一頭病畜,自己活不過十日。
除非趕的人知道該怎麼避。
“柳葉。”
“在。”
“斥候隊往北再摸八十里。”楊胡道,“別的都不用報,只報一樣:往北還有幾處水,那幾處水邊上,是不是也臥著牲口。”
柳葉應了一聲,翻身上馬。
楊胡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
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化凍後草地上那股土腥氣。九千一百人在他身後排成一線,正一隊一隊地掉頭,往東邊那條多繞一日的路上去。
十月裡那半具凍爛的野羊,是牲口自己死在水邊的。
這一處不是。
這一處是有人挑了十一頭病牲口,一路趕了幾十裡,趕到他們必經的這口水上,再回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