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歸隊
臘月十六,青石口來的藥材車到了。
一共十四輛,走了七日。押車的人在轅門外下了馬,摘了風帽,露出一張凍得發紅的臉。
是柳葉。
楊胡從中軍帳出來的時候,她正蹲在頭一輛車邊解繩子,解得極快,繩釦一挑就開。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
“楊大哥。”
她還是叫這個。
從青石口分兵到今日,是五個月零九天。
“怎麼是你押車?”
“劉醫官那邊的傷兵好得差不多了。”柳葉把繩子往車轅上一繞,“城裡的藥材上個月到的青石口,說是要往北送,押車的人不認路。我認。”
“你認這條路?”
“我走過一回。”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往北三百二十里,過兩道梁,第二道梁東麓有個背風的坳子,能歇馬。”
崔霆在旁邊聽著,多看了她兩眼。
那兩道梁之間沒有舊道,只有牧人踩出來的一道淺印子,冬天一場雪就蓋住了。前營的斥候走這條路,得靠山影認方向,一趟要走九日。
她走了七日。
“車上是什麼?”楊胡問。
“傷藥、麻布、艾。”柳葉掀開氈角,“還有陸姑娘讓捎的兩口箱子。”
那兩口箱子搬進帳裡開啟,一口裝的是藥,另一口裝的是賬。
賬冊最上頭壓著一張紙,字寫得很密。陸柔的字。
上頭一條一條記著:城東藥園這一季收了多少,濟世堂的診金支了多少,剩下的折成藥材,分三批往北送,這是第一批。末尾還有一行:城裡一切都好,不必掛心,只是藥園那口新井冬裡凍了,開春要重打。
楊胡把那張紙看完,折起來收進袖中。
“陸姑娘還說了什麼?”
“陸姑娘說,將軍在塞外要用的藥,城裡管夠。”柳葉想了想,“蘇姑娘讓我帶一句話,說那味官粉如今城裡也短,她換了個方子,寫在賬冊後頭了。”
楊胡翻到賬冊最後一頁。方子寫得極工整,一味一味都注了分量與替代的緣由。
那是蘇晴的字。
他把賬冊合上,擱在案角。
“柳葉。”
“在。”
“你在山裡認路,靠的是什麼?”
柳葉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先問這個。
“腳印,折斷的枝子,獸道。”她說,“山裡的東西不會動,今日折的枝子,明日還在那兒。”
“草原上呢?”
“草原上不成。”柳葉搖頭,“草原上風一夜就能把腳印吹平。我這七日走的還是有梁有溝的地方,再往北就沒數了。”
“那要靠什麼?”
柳葉想了很久。
“靠水。”她說,“人跟馬都得喝水。哪兒有水,哪兒就有過人的印子,風吹不掉水。”
楊胡點了點頭。
“還有糞。”柳葉補了一句,說完自己先覺得不雅,看了他一眼,見他沒有笑,才接著說,“馬糞堆得厚不厚、幹到什麼樣子,能看出走了幾日。牛糞跟馬糞不一樣,牛糞是牧人的,馬糞是騎兵的。”
崔霆在旁邊站著,臉上的神色慢慢變了。
這幾句話,他在前營帶了五年兵,從來沒有一個斥候對他說過。
楊胡把三本冊子從案上拿起來。
“開春三營盡出,走草原。三營認得草原的,一個也沒有。”他把冊子放下,“柳葉,你帶一隊人出來。”
“帶兵?”柳葉後退了半步,“楊大哥,我不會。”
“不是帶兵。”楊胡道,“是教。”
“教什麼?”
“教他們看水、看糞、看草根被啃到什麼程度。”楊胡道,“三營裡獵戶出身的、販馬出身的、走過口外的,我讓崔參將挑出來,你帶著。”
柳葉低下頭,捏著自己的手指頭,捏了半晌。
“楊大哥,我認字認得不全。”
“認路就行。”
臘月二十,三營報上來一百四十七個人。
崔霆篩了三遍,篩掉了那些只會騎馬的、報名圖餉的,最後剩下六十二個。裡頭有十九個獵戶,十一個販過馬,還有八個是關外流民出身,小時候在草原上跟著家裡放過羊。
柳葉頭一日教的不是追蹤,是喝水。
她讓六十二個人每人灌一囊水,然後帶著他們在雪地裡跑了十里。跑完,讓他們把水囊拿出來看。
有三十來個人的水囊是空的。
“路上喝完的,站到左邊。”
三十幾個人站過去。
“你們在草原上都是死人。”柳葉說得很平常,“草原上兩處水之間隔一日的路。你早上喝光了,中午渴,中午渴了就會去喝路邊的死水。死水喝下去,晚上就得躺著。”
她把自己的水囊解下來,晃了晃。還有大半。
“這七日我從青石口走過來,一囊水分四回喝,一回三口。”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三口哪夠。”
“不夠也就三口。”柳葉把水囊掛回腰上,“不夠是渴,多喝是死。”
那一日之後,六十二個人裡沒有一個再嘀咕。
秦英是第三日去看的。
她拄著木杖,站在校場邊上,看柳葉帶那六十二個人在雪地裡趴著。趴著的人一個個把耳朵貼在地上,聽遠處的馬蹄。
看了半個時辰,她轉身往回走。楊胡在後頭跟著。
“她教得好。”秦英道。
“嗯。”
“好在她不講道理。”秦英把木杖往雪裡一杵,“軍中教斥候,頭一課是講方位、講旗號,講完人還是不會。她一上來先叫人跑十里,跑完再問水囊。這一課人一輩子忘不了。”
“她自己就是這麼學的。”楊胡道,“她爹是獵戶,把她扔在山裡過夜,天亮才去找。”
秦英停了一下。
“那我這條腿好了,也去趴一趴。”
“將軍金枝玉葉。”
“我在野狐嶺趴過三夜。”秦英道,“那三夜我什麼也沒聽出來。若是那時候有人教過我聽地,興許……”
她把後半句嚥了回去,杵著木杖往前走了。
正月初三,斥候隊頭一回出去。
出去十二個人,往北五十里,兩日回來。回來時少了一個,那一個不是沒了,是腳凍傷了,被同伴馱回來的。
柳葉把帶回來的東西攤在案上:一把從雪底下摳出來的乾草,幾團馬糞,還有一小塊砸碎的冰。
“往北四十里那處水泡子,冰是新凍的。”她說,“底下壓著草茬,草茬是被啃過的,啃得很齊。”
“幾時啃的?”
“十來日。”柳葉把馬糞捻開,“這糞也是十來日的,凍透了,裡頭還有沒化的豆。”
楊胡的手停住了。
“豆?”
“嗯。”柳葉抬起頭,“草原上的馬不吃豆。”
帳子裡的炭盆嗶剝響了一聲。
崔霆一步跨到案前,抓起那團凍硬的馬糞就著燈看,看了很久,抬起頭的時候臉色發白。
“將軍,蠻子的馬在吃我們的豆料。”
楊胡把那一小塊冰接過來,在指間捏化了一角。
十月裡他從那片冬營帶回來的,是藥、是布、是箭。藥能說是繳的,布能說是擄的,箭能說是戰場上撿的。都有話可說。
豆料不一樣。
馬料不是打仗打來的,是一石一石從關內運出去的。要過倉,要過秤,要在冊子上留下經手的人。
“柳葉。”
“在。”
“那處水泡子往北,還能再走多遠?”
柳葉想了想:“再往北就沒有梁了,全是平的。我這幾個人,最多再摸八十里。”
“開春化凍之前,我要知道兩件事。”楊胡把那塊冰放回案上,“一,草原上還有幾處這樣的水;二,每一處的糞裡,有沒有豆。”
崔霆抬起頭:“將軍是要順著豆往北找?”
“往北找的是蠻子。”楊胡道,“順著豆往回找的,是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