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三營
節制的旨下來第四日,三營的主將到黑石樑議事。
按邊軍的例,主帥頭一回聚將,是要訓一訓的。崔霆事先擬了一份稿子,說的是同心、說的是國事,一共八百來字。
楊胡看完,把稿子還了回去。
“不用。”
“將軍,總得說幾句。”
“說了他們也不聽。”楊胡道,“十四年和十九年的人,聽不進三個月的話。”
那一日的議事,前後不到半個時辰。
楊胡只說了一件事:開春出塞,三營合兵。合兵之前,各營把三樣報上來,在冊名錄、傷病名冊、軍需近三個月的出入賬。
跟他在前營立的規矩,一字不差。
嶽崇當場應了。邵岐也應了,應得比嶽崇還快。
散帳之後,崔霆跟出來。
“將軍,末將斗膽。這三樣,前營報是因為將軍在前營。左營右營隔著一百多里,他們報什麼,將軍就得信什麼。”
“我知道。”
“那……”
“所以我不等他們報。”
第二日,楊胡下了另一道令。
軍醫隊分三班,一班留前營,一班去左營,一班去右營。名義是巡診:入冬時節,塞外三營的凍傷、疥瘡、夜盲歷來最多,主帥新掌節制,遣軍醫巡視各營傷病,於例無礙。
崔霆送令的時候還在犯嘀咕。
“將軍,他們會不會攔?”
“攔不了。”楊胡道,“攔軍醫,就是攔著不讓治傷兵。這話他們不敢往兵部遞。”
軍醫隊去了十二日。
回來那一日,蘇蘅進帳,把三本冊子摞在案上,自己先在旁邊站定了。
“將軍,巡完了。”
“說數。”
“右營在冊三千一百,巡到躺著的、走不了的、爛了傷口的,四百七十二。”蘇蘅道,“嶽將軍自己報的冊子上寫的是四百五十。差二十二個,是巡診這十二日裡新添的。”
“對得上。”
“對得上。”蘇蘅頓了頓,“還有一樣,冊子上沒有。”
“講。”
“右營入夜之後,看不清路的,一營裡有二百多個。”
楊胡抬起眼。
“夜裡換崗,摔進壕溝的、走錯帳子的,每月都有。”蘇蘅道,“他們自己不當病,只說是天生眼拙。我看了三十幾個,都是一樣:白日好好的,一入夜就跟蒙了層紗。”
“吃的是什麼?”
“粟米、乾菜、鹽。肉是三個月一回。”
“記下來。”楊胡道,“開春出塞,夜裡行軍、夜裡宿營、夜裡放哨。二百多個入夜看不見的人跟著走,是要出事的。”
“將軍知道這是什麼?”
“知道。”楊胡把筆在指間轉了半圈,“也知道怎麼治。眼下先記著,回頭一併辦。”
蘇蘅把這一條添在冊子後頭。
楊胡把右營那本推到一邊。
“左營。”
蘇蘅頓了一下。
“左營在冊兩千八百。冊子上報的傷病是六十。”
崔霆手裡的筆停住了。
“六十?”
“我們巡出來的是三百四十一。”蘇蘅道,“光是凍傷壞了腳趾、走不成路的,就有八十七個。”
帳子裡一時沒有別的聲音,只有炭火在盆裡裂了一下。
崔霆先沉不住氣:“將軍,這是欺瞞主帥。按軍法……”
“不按軍法。”
“將軍!”
“按冊子。”
崔霆沒聽明白。
楊胡把左營那本冊子翻開,提筆在上頭批了兩行。
第一行:左營傷病六十,準。
第二行:本月撥左營傷藥、棉絮、麻布,按六十人份。
他把筆擱下。
“照這個數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崔霆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明白過來,後背上起了一層白毛汗。
“將軍是要……”
“他報六十,我發六十。”楊胡道,“三百四十一個人分六十份藥,撐不過十日。撐不過十日,他自己就得來。”
第九日,邵岐來了。
他是騎馬來的,一個人,連親兵也沒帶。進帳先拱手,拱得極標準。
“將軍,末將有一事相求。”
“講。”
“左營這個月的傷藥,撥得少了些。”邵岐道,“天冷,底下添了些凍傷的,能不能……再補一批?”
“添了多少?”
邵岐的喉嚨動了一下。
“百十來個。”
楊胡把那本冊子從案上拿起來,推到他面前。
“邵將軍自己報的是六十。補一批,補到多少?”
帳子裡的炭又裂了一聲。
邵岐盯著那本冊子,盯了很久。他今年四十七,從隊正一級一級熬上來,熬了十四年才熬到這個銜。這十四年裡,缺額、瞞報、拿傷病的份例貼補別處,是塞外三營人人都做、人人都不說的事。
上一任主將不問。上上一任也不問。
“將軍。”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下去,“末將報的那個六十,不實。”
“實數?”
“三百四十一。”邵岐道,“將軍的軍醫已經數過了。”
“為什麼瞞?”
“瞞了六年了。”邵岐把腰彎下去,“將軍,不是末將一個人瞞。左營三年沒補過一次滿員,報上去的缺額若是加上傷病,兵部第一句話就是問我們這兵是怎麼帶的。挨罰的是我們,底下的份例照樣下不來。”
“所以你們索性不報。”
“索性不報。”
楊胡把冊子收回來,提筆把那兩行批語劃掉,重新寫。
左營傷病三百四十一,準。本月撥藥棉麻布,按三百四十一人份,另加二成。
邵岐抬起頭。
“將軍不罰?”
“罰你,左營那三百四十一個人今日仍舊沒有藥。”楊胡把冊子合上,“我要的是數對,不是要誰的板子。”
他把冊子遞還過去。
“邵將軍回去,把這六年瞞下來的實數補一份卷宗給我。不追既往,只對今日的數。往後每月初一、十五各報一次,報錯了我不問,不報我要問。”
邵岐雙手接過那本冊子,手指有些抖。
他走到帳門口,忽然又轉回來。
“將軍。”
“嗯。”
“末將那日在校場上頂撞將軍,是真心不服。”邵岐道,“今日不是了。”
他頓了頓。
“將軍若信得過,左營那三百四十一個人,末將想請軍醫隊去駐一個月。”
“不必請。”楊胡道,“開春出塞,三營是一支兵。你的傷兵,也是我的傷兵。”
邵岐走後,崔霆在帳裡站了半晌。
“將軍,方才那一手,末將看得心驚。”
“哪一手?”
“不揭他,不罰他,只按他自己寫的數發藥。”崔霆道,“這比打二十軍棍狠。”
“不是狠。”楊胡道,“他報的數若是真的,那批藥就正正好好。他自己知道不夠,那不夠的那一層,是他自己填上的。”
他把三本冊子摞在一起。
右營四百七十二,左營三百四十一,前營出塞回來還剩四十五個躺著的。加在一處,八百五十八。
八百五十八個人,開春以前得站起來。
“崔參將。”
“末將在。”
“開春三營盡出,走的是草原。”楊胡把手按在那三本冊子上,“草原上沒有舊道,沒有界碑,水在哪兒要靠找。三營裡,有多少人認得草原?”
崔霆想了很久。他把三營的斥候在心裡過了一遍:識路的都識黑石樑那一帶的路,出了八十里,誰也沒走過第二回。這一趟出塞六日,走的還是舊道,靠的是界碑和山影。真進了草原,界碑沒有,山影也沒有。
“回將軍。”他說,“認得舊道的有,認得草原的,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