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演示現場
上午八點四十五分。
濱海灣金融中心二期，地下四層。
這裡是GenLife在新加坡設立的高等級神經科學實驗室。厚重的氣密門上印著三級生物危害標誌。
實驗室中間是一個圓形的玻璃隔間。
裡面放著兩把金屬躺椅。中間的臺子上，擺著那個黑色的盒子。
RX-001-C。
林修遠已經坐在了其中一把躺椅上。
他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羊毛衫，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很整齊，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
當林帆帶著林九走進來時，林修遠的目光直接越過了林帆，落在林九身上。
林修遠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把他帶來了。”
“他是我的資產。”林帆拉開另一把躺椅，坐下，“按租金算，他出場一次很貴。”
林九站在玻璃牆外，穿著那件借來的夾克，手插在口袋裡。
王嵐和唐琳站在主控臺前。
隔音玻璃的通訊器開啟。
周明德的臉出現在主控臺的大螢幕上。
“林修遠博士，林帆先生已經就位。你可以開始演示C模組的神經複製功能。”
林修遠沒有立刻動。
他看著隔壁躺椅上的林帆。
“你查了顧黎。”
“查了。”林帆靠在金屬椅背上，看著頭頂的無影燈，“那孩子的心臟手術做得很成功。”
林修遠的手指在黑盒子上停頓了一秒。
“蘇清雪告訴你的？”
“賬目告訴我的。”林帆說，“你翻照片，是想讓我當狗幫你去找人。但找人是要收費的，我的尋人起步價是五千萬美元。”
林修遠笑了一聲。
“你失憶之後，算計得很厲害。但你忘了，你的所有思維模型，都是三十八年前我寫在底層架構裡的。你在用我給你的腦子，跟我算賬。”
“能算贏就行。”林帆說。
王嵐的聲音在廣播裡響起：“倒計時三十秒。神經感測器接入。”
兩個機械臂從躺椅上方降下，銀白色的電極貼片貼在林帆的額頭、太陽穴和頸動脈兩側。
冰涼的導電膏滲透進皮膚。
林修遠那邊也貼上了相同的貼片。
黑盒子亮起了幽藍色的光。
中間的槽位裡，放著一個半透明的培養皿。裡面泡著一段從靈長類動物身上剝離的神經節。
“C模組的核心功能，是‘無損神經對映’。”林修遠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實驗室，“現有的意識上傳技術，會破壞原生載體的突觸結構。但C可以在不損傷原載體的前提下，將一段完整的人格邏輯，同時分流寫入兩個不同的目標。”
唐琳抱臂靠在控制檯前。
“那就證明給我們看。”
“開始。”林修遠按下了黑盒子上的主開關。
嗡。
一陣高頻的蜂鳴聲在實驗室裡盪開。
林帆感覺有一根針直接扎進了自己的後腦勺。
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種強烈的眩暈感。眼前所有的東西都在重影。
001的警告在神經底層瘋狂重新整理：
【警告：檢測到強制共振協議接入。】
【資料流來源：RX-001-C。】
【該資料流試圖劫持前額葉皮層邏輯運算單元。】
【正在構築反向防火牆……】
林帆咬緊後槽牙。
在重影的視野裡，他看到對面的林修遠正盯著他。
林修遠的瞳孔裡映著藍光。
“林帆，你以為我翻開顧黎的照片，是為了找那個孩子？”林修遠的聲音忽然直接在林帆的腦海深處響起。
這不是透過揚聲器傳來的聲音。
這是神經共振直接引起的腦內幻聽。
“那個孩子只是個誘餌。”林修遠在共振鏈路裡冷冷地說，“我知道你會去查基因庫。只要你呼叫公開資料庫去比對那個孩子的Y染色體，你的生物金鑰就會在網路節點上留下痕跡。”
林帆的視野開始發黑。
他在心裡問001：“資料分流完成多少？”
【完成百分之四十三。】
【林修遠正在透過共振，嘗試把林九體內的A資料強行啟用。】
玻璃牆外。
林九突然退後了兩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草……”林九罵了一句，整個人半跪在地上。
王嵐發現了異常：“唐琳，林九的心率超過了一百八十！他在被共振波及！”
唐琳看著螢幕上的資料曲線。
代表林修遠的資料流正在以幾何級數暴漲，而林帆的生理指標在快速下滑。
“暫停演示。”唐琳去按緊急切斷按鈕。
“別動。”周明德的聲音在大螢幕上響起，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資料還在爬升。神經對映的峰值還沒到。這是關鍵資料，繼續觀察。”
唐琳的手懸在按鈕上方五公分處。
她是個僱傭兵，但她也是個專家。她看得出林修遠在幹什麼。
這根本不是什麼演示。
這是一次公開的非法神經清洗。
躺椅上，林帆的手指緊緊摳住金屬扶手。指甲在鋁合金表面刮出刺耳的聲音。
腦子裡的痛感越來越強烈，像有一勺熱油倒進了顱骨裡。
林修遠的意識正在強行灌入：
“三十八年前，我就該把你格式化。留著你，只是為了等001成熟。但你現在的變數太多了。”
“把身體交出來。”
林帆沒有反抗那股意識的灌入。
不僅沒有反抗，他在腦海裡向001下達了一個指令。
“開放埠。”
【林帆？開放埠會導致神經元永久性退化。】
“開放第四儲存區。把前天買肉包的明細、租三輪車的欠條、還有曼谷火葬場的報價單，全部塞進共振鏈路。”
001停頓了零點一秒。
【已執行。】
下一瞬，海量的垃圾資料反向衝進了黑盒子。
兩萬個肉包的單價換算。
芒果園水泵的維修電路圖。
一萬二千泰銖的火化套餐和八百泰銖醫療廢棄物處理的成本對比表。
還有林九預支工資的詳細借條。
密密麻麻，全是散發著市井酸臭味的生活瑣碎賬目。
林修遠的腦電波猛地卡頓了一下。
他的神經鏈路是為了承載高密度的科研邏輯、生物編碼和軍事推演設計的。
這套高精密度的共振演算法，突然被塞進了三百七十萬筆關於“肉包能不能抵扣油錢”的邏輯衝突。
“什麼東西……”林修遠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撕裂了。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黑盒子上的指示燈瘋狂閃爍紅光。
過載。
【邏輯溢位。目標神經元無法解析‘三輪車折舊率’與‘端粒酶穩定性’的關聯函式。】
林帆猛地睜開眼。
他的眼底全是血絲，但他看著林修遠，嘴裡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壞掉的硬碟……按斤賣……八百塊。”
啪！
黑盒子的頂部炸出一團黑煙。
刺鼻的焦糊味瞬間充斥了玻璃房。
主控臺上的所有螢幕同時跳成雪花點。
林修遠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在躺椅上，鼻孔裡緩緩流出兩道暗紅色的血。
機械臂的連線瞬間斷開。
林帆一把扯下額頭上的電極片。
那些貼片已經被高溫燙出了水泡，粘帶著揭下一層皮。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那個冒煙的黑盒子面前。
RX-001-C。
外殼已經裂開了。
林帆伸出手，把滾燙的盒子直接抓在手裡。
玻璃隔間的門鎖因為系統短路彈開了。
林九倒在門外大口喘氣，身上全被冷汗浸透。
林帆拎著那個廢鐵一樣的盒子走出來。
唐琳拔出了腰間的槍，槍口對準林帆的眉心。
“把東西放下。那是GenLife的測試標本。”
林帆站在原地。他的半邊臉因為神經灼燒還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但他手裡的動作很穩。
他把便籤紙拍在控制檯上。
“定金兩百萬，到賬了。剩下八百萬，打進我的信託。”
唐琳盯著他：“林修遠還沒醒。”
“他死不了。”林帆喘了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鼻血，“演示很成功。結論是：這個盒子是個劣質產品，連幾筆爛賬都算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