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山路
凌晨四點，巴士到清萊。
林帆和林九從車站出來。這次沒有計程車。凌晨四點的清萊車站只有兩條野狗和一個睡在長椅上的流浪漢。
林九看了看四周。“走路？”
“走路。”
四十公里。按林九的腳程，六個小時左右。
兩個人沿著公路往山裡走。天還沒亮。路燈隔很遠一盞。
走了二十分鐘，林帆的通訊器響了。001。
【001-α目前在B3層。睡著了。生命體徵正常。】
“基地周圍有異常嗎？”
【衛星影象顯示，白色SUV兩小時前離開了基地外圍。目前位於清萊市區的一家旅館停車場。】
林修遠住在旅館裡。
“旅館名字？”
【清萊府中心路127號。金蘭旅館。】
林帆記下了。
林九走在前面。他的步子比林帆快。
“你走慢點。”
“你走快點。”
林帆加快了腳步。但他的腿沒有林九的長。林九是培養體，身體素質有先天優勢。
走了一個小時，天開始亮。山區的空氣比曼谷好。鳥開始叫了。
林九突然停下來。
“有人。”
林帆也停了。
前面五十米，公路邊上停著一輛白色SUV。
車燈滅了。車門關著。看不見裡面有沒有人。
林九壓低聲音。“就是這輛？”
“車牌對不上。”林帆看了一眼。“不是林修遠的那輛。這輛車牌是清萊本地的。”
他們從車旁邊走過去。車裡沒有人。方向盤上掛著一串佛珠。後座有一箱水果。
當地人的車。
林九鬆了口氣。不過他沒表現出來。
繼續走。
又走了兩個小時。太陽昇起來了。山路上開始有摩托車經過。偶爾有卡車。
林帆的腳有點疼。他穿的鞋不適合走長路。
“還有多遠？”
林九目測了一下。“十公里左右。再一個半小時。”
林帆的通訊器又響了。這次是001-α。
“林帆。”
“在。”
“我醒了。外面有聲音。”
“什麼聲音？”
“鐵門那邊。有東西在響。不是風。”
林帆和林九同時加快了腳步。
“001，基地鐵門的監控畫面。”
【調出中。畫面顯示——鐵門外有一個人。背對攝像頭。正在檢查門禁面板。】
“什麼人？”
【無法識別。穿深色外套。戴帽子。身高約一米七五。】
林修遠換了身體以後的身高——林帆不知道。
“001-α，不要出去。待在B3層。把梯子口的地板蓋上。”
“為什麼？”
“有人在外面。可能不安全。”
001-α沒有再問。廣播裡傳來地板移動的聲音。他照做了。
林帆開始跑。
林九跟在旁邊。兩個人在山路上跑起來。
跑了五分鐘，林帆的呼吸開始重。他的體能不如林九。
“你先去。”
林九沒有猶豫。他加速了。速度很快。不像跑步，像衝刺。
三分鐘後林九已經拉開了兩百米。
林帆在後面走跑交替。
通訊器裡001持續更新。
【門外的人離開了門禁面板。正在沿著鐵門外牆走。像是在找別的入口。】
“基地有別的入口嗎？”
【鐵門是唯一的地面入口。但B4層有溶洞出口。那個人如果知道溶洞的位置——】
溶洞。林修遠上次就是從溶洞走的。
“001-α，B4層溶洞那個口你堵上了嗎？”
001-α的聲音傳來。“什麼是堵？”
“用東西擋住。不讓人進來。”
“沒有。那個洞很大。我沒有東西能擋。”
林帆跑得更快了。肺在燒。
001繼續報告。
【門外的人不見了。離開了攝像頭視野範圍。】
他可能繞到山的另一側了。溶洞的出口在北面。
林九已經看不見了。他跑得太快。
七分鐘後，林九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有點喘。
“到了。鐵門外沒人。我進去。”
門禁識別。綠燈。林九進了基地。
“坐電梯還是走梯子？”
“電梯。快。”
電梯下到B3。
林九的聲音：“B3正常。001-α在B4梯子口上面。他把一臺裝置架推到了梯子口上。”
001-α的聲音：“這個夠重嗎？”
林九看了看。“夠。兩百多公斤。一個人推不開。”
林帆鬆了口氣。他還在山路上跑。離基地還有四公里。
“林九，去B4看看溶洞口。”
“怎麼去？梯子口被堵了。”
“你爬管道。”
林九愣了一下。然後他看了看天花板。B3層有通風管道。
“這裡的管道我沒爬過。不知道通不通B4。”
001說：【通。B3的七號管道分叉口接B4的三號管道。直徑六十釐米。你過得去。】
林九二話沒說，拆了一個通風口的蓋子，鑽進去了。
管道里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金屬摩擦聲。呼吸聲。
兩分鐘後。
“到了。我從管道口能看到溶洞口。”
“有人嗎？”
林九的聲音變低了。
“有。”
“幾個？”
“一個。在溶洞裡面。距離溶洞口大約二十米。蹲著。手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看不清。像是一個平板。螢幕亮著。”
林帆停下腳步。他在公路邊站著，彎著腰喘氣。
一個人蹲在溶洞裡，看著平板。
不是在闖入。是在監控。
“001，三十七號培養體的狀態？”
【正常。心率一百三十五。共振訊號穩定。】
“001-α的狀態？”
【緊張。心率一百一十。但沒有異常。】
那個人沒有進B4。他蹲在溶洞裡。距離B4的入口二十米。
他在看什麼？
“林九，他的螢幕上顯示的是什麼？”
“太遠了。我在管道口。角度不好。只能看到螢幕是亮的。”
林帆想了想。“別出去。就待在管道里。看著他。他有任何動作立刻告訴我。”
“好。”
林帆繼續往基地跑。最後四公里他用了二十八分鐘。到鐵門口的時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門禁識別。他的基因。綠燈。
進門。電梯。B3。
001-α站在走廊中間。看見林帆以後，他的表情有一個變化。
不是放鬆。是好奇。
“你為什麼在流汗？”
“跑過來的。”
“從哪裡跑的？”
“四公里外。”
001-α看著他。“你的臉很紅。”
“正常反應。”
林帆走到終端前。調出B4層的環境感測器資料。
溶洞方向的空氣流動有變化。有人在裡面呼吸。
溫度感測器顯示，溶洞內二十米處有一個熱源。體溫範圍。
一個人。安靜地蹲著。
林帆打字給001。
【那個人從溶洞進來，但沒有進B4。他在等什麼？】
001回覆。
【可能在等001-α離開保護區域。也可能在收集資料。】
“收集什麼資料？”
【三十七號培養體的共振訊號在溶洞內可以被接收。如果那個人手裡的裝置有訊號分析功能，他可以讀取共振資料。】
林帆看著螢幕。
共振資料。許寧和三十七號之間的神經同步訊號。
這些資料包含001的前體結構資訊。包含NEO-001的孵化進度。包含雙體神經共振系統的實時引數。
林修遠建了這個系統。他當然知道怎麼讀取。
他不需要進來。他只需要蹲在溶洞裡，把訊號錄下來。
“他在抄資料。”林帆說。
通訊器裡林九的聲音：“他站起來了。”
“走了？”
“沒有。他在往前走。朝B4方向。”
林帆的手按在終端上。
“林九，他的速度？”
“很慢。走兩步停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001-α從林帆身後走過來。“那個人是誰？”
林帆沒有回答。他在想下一步。
溶洞到B4入口還有二十米。那個人在靠近。B4裡面有三十七號培養槽。三十七號是001的另一半。
如果林修遠拿到三十七號——
他可以切斷共振鏈路。001的誕生無限期推遲。蘇清雪沒有身體。所有計劃全部推翻。
或者更糟。他可以修改三十七號的神經資料，改變001的孵化方向，讓NEO-001變成他想要的東西。
林帆看向梯子口。001-α推上去的裝置架擋著。
“001-α，你能把那個架子推開嗎？”
“能。為什麼？”
“我要下去。”
001-α看著他。四五歲心智的眼神裡，有一種成年人才有的東西。
“下面危險？”
“可能。”
001-α走到裝置架旁邊。他兩手抓住架子的邊緣，往旁邊推。
架子很重。但001-α的身體是三十八歲成年男性的。肌肉力量足夠。
架子挪開了。梯子口露出來。
林帆開始往下爬。
爬到一半，通訊器裡林九的聲音。
“他停了。”
“在哪？”
“B4入口前五米。他在聽。”
林帆也停了。他掛在梯子上。
兩個人。一個在溶洞裡。一個在梯子上。中間隔著一扇地板。
林帆的心跳在耳朵裡響。不是一百三十八。是他自己的。很快。
001發來訊息。
【他的裝置發出了一個訊號。指向三十七號培養槽。】
“什麼訊號？”
【人格指令注入訊號。】
林帆的手在梯子上攥緊了。
他在遠端給三十七號注入人格。
不需要進來。不需要碰到培養槽。只需要在訊號範圍內，用裝置傳送指令。
“001，能攔截嗎？”
【正在嘗試。三十七號的防火牆——】
001停了零點五秒。
【三十七號沒有防火牆。林修遠造她的時候沒有裝。】
林帆看著黑暗的梯子底部。
三十七號培養槽在下面。沒有防火牆。一個訊號就能改寫她的一切。
他鬆開梯子，跳了下去。
三米的落差。腳落地的時候腳踝一陣刺痛。
他衝到三十七號培養槽前。
培養槽的螢幕上，一行紅字在閃。
【外部人格注入中——進度：百分之七。】
林帆看著培養槽。
裡面的嬰兒閉著眼睛。但她的小手在抖。
他能做什麼？他不是工程師。不是程式設計師。他只會算賬。
但他會一件事。
他會拔線。
培養槽背面有三根資料線。一根是維生系統。一根是環境監控。一根是外部通訊。
他抓住第三根線。
通訊線。
拔掉它，外部訊號就進不來了。但同時，三十七號和許寧之間的共振資料也無法被監控。
001的訊息在通訊器裡閃。
【不要拔。拔掉通訊線會導致共振鏈路的監控中斷。我無法確認三十七號的狀態。】
螢幕上的進度條：百分之十一。
林帆看著那個數字。
百分之十一。每秒漲零點幾個百分點。再過兩分鐘就到百分之二十。
“001，百分之多少以後不可逆？”
【百分之三十。大約還有九十秒。】
九十秒。
林帆的手握著通訊線。
拔還是不拔。
拔了，外部注入停止。但共振監控也停了。001變成瞎子。
不拔，九十秒後注入不可逆。三十七號被改寫。001的另一半不再是她。
他在兩個壞選項之間。
七十秒。
“林九，那個人還在嗎？”
林九的聲音從管道里傳來。“在。他手上的裝置在亮。”
六十秒。
林帆做了一個選擇。
他沒有拔通訊線。
他拔了另一根。
維生系統線。
培養槽的維生系統斷了。營養液停止迴圈。溫度開始下降。
三十七號培養槽發出警報。紅燈開始閃。
同時，一個自動保護程式啟用了。
【檢測到維生系統中斷。緊急協議啟動。所有外部資料通道自動關閉。優先保護生命體徵。】
螢幕上的注入進度條：百分之十四。
停了。
外部資料通道關閉了。注入訊號被切斷。
但維生系統也斷了。嬰兒的體溫在下降。
001的訊息。
【維生系統中斷。三十七號體溫開始下降。你有一百二十秒的時間視窗。超過一百二十秒，低溫會損傷她的神經系統。】
一百二十秒。
林帆蹲在培養槽旁邊，手裡握著拔掉的維生線。
他在心裡數。
一。二。三。
通訊器裡，林九的聲音。
“他走了。裝置關了。人往溶洞深處退了。”
林帆沒有動。繼續數。
二十。二十一。
他在等。等那個人走遠到訊號覆蓋不到的距離。
001報告。
【外部訊號消失。來源已離開有效範圍。】
林帆把維生線插回去。
維生系統重啟。營養液恢復迴圈。溫度開始回升。
螢幕上的警報解除。紅燈滅了。
三十七號培養槽裡的嬰兒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林帆。
她的手不抖了。
001發來訊息。
【注入進度百分之十四。低於不可逆閾值。但已注入的百分之十四的資料需要清理。否則會影響共振鏈路的純度。】
“能清理嗎？”
【我可以。需要四十八小時。】
林帆站起來。腳踝還在疼。他往梯子走去。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培養槽。
嬰兒還在看他。
她的嘴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林帆覺得她在說一個字。
他不確定是哪個字。
可能是“謝”。也可能不是。
三個月大的嬰兒不會說謝謝。
他爬上梯子。回到B3。
001-α站在梯子口。他看著林帆從下面爬上來。
“你的腳受傷了。”
“沒事。”
“你在流血。”
林帆低頭看了看。鞋裡確實有血。跳下去的時候崴了腳踝，皮蹭破了。
001-α走到旁邊，從裝置架上拿了一塊紗布。他蹲下來，把紗布遞給林帆。
“我在營養液分配器旁邊找到的。”
林帆接過紗布。看了001-α一眼。
“你學得挺快。”
“什麼？”
“照顧人。”
001-α看著他受傷的腳踝。
“你下去的時候，我從上面看著。你跳下去的樣子——不好。”
“什麼意思？”
“會摔壞的。”
“摔壞了也得跳。”
001-α想了一下。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不是擔心。不是害怕。是在理解一個新概念。
“你為什麼要保護那個小的？”
林帆用紗布裹著腳踝。
“因為我答應過。”
“答應誰？”
林帆把紗布打了個結。站起來。腳踝還是疼。但能走。
“答應太多人了。”他說。“記不清了。”
他走到終端前。打字給001。
【溶洞口需要封堵。用什麼材料？】
001回覆。
【B3實驗室有混凝土速凝劑。夠封堵溶洞口。需要大約兩百公斤。兩個人搬四趟。】
林帆看向林九。林九從管道口鑽出來，身上全是灰。
“搬混凝土。四趟。”
“這算加班嗎？”
“算。”
“加班費多少？”
“日薪的一點五倍。”
林九算了一下。“一百五十泰銖？”
“對。”
“行。但先讓我喝口水。”
兩個小時後，溶洞口被封死了。
混凝土速凝劑乾得很快。二十分鐘就硬了。
林帆站在B4層，看著那面新的混凝土牆。
溶洞被堵上了。林修遠從這個方向進不來了。
但他還有別的路。
林帆的通訊器響了。001。
【林修遠的SUV從旅館停車場開出來了。方向：南。】
“南是哪？”
【回曼谷的方向。】
林帆靠在牆上。
他來清萊，是為了保住001-α和三十七號。
現在001-α安全。三十七號被注入了百分之十四的未知資料，但001說可以清理。
溶洞被堵了。鐵門的門禁只認他和林九的基因。
短期內，這裡是安全的。
但長期——
林修遠不會放棄。他花了三十八年布這個局。他不會因為一堵混凝土牆就收手。
林帆從口袋裡掏出餐巾紙。已經快寫滿了。他翻了好幾遍，找到最後一點空白。
寫了一行字。
【林修遠目標：共振資料+三十七號。】
然後他劃掉了上面那行【找到林修遠】。
不需要找了。
林修遠會自己來。
他在等一個機會。
而林帆要做的，是確保他永遠等不到。
通訊器響了。霍遠。
“GenLife的陳維來電。說不用等三天了。他老闆今天批了。”
“多少？”
“四千萬美元。獨家。但有一個附加條件。”
“什麼條件？”
“他們要派一個團隊來實地考察基因樣本。親眼看到那三百具克隆體。”
林帆看了看B3走廊兩側的三百個培養槽。
三百具他自己的屍體。
有人要來看。
“什麼時候？”
“他們說越快越好。最快三天後到清萊。”
林帆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已經被汗浸透了。鞋裡有血。腳踝裹著紗布。
三天後要接待客人。
在一個剛被堵了溶洞口、差點被遠端注入人格、只有兩個人看守的山裡基地。
他對通訊器說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