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客人
林帆站在B3層的走廊裡,看著三百個培養槽。
這些東西要給人看。三天後。
“霍遠,實地考察的標準流程是什麼?”
“生物科技行業的標準流程:樣本查驗、實驗記錄核對、裝置檢查、安全評估。時間約四到六小時。”
“需要準備什麼?”
“清潔的實驗環境、完整的文件記錄、專業的接待人員、以及樣本的儲存證明。”
林帆看了看四周。地面上有灰。牆壁上有水漬。空氣裡有黴味。
“這裡不像實驗室。”
林安從終端前抬起頭。“這裡本來就是實驗室。只是三十八年沒人打掃過。”
“三天時間夠打掃嗎?”
林九從地上站起來。他剛搬完最後一袋混凝土。“夠。但得加錢。”
林帆沒理他。轉身去找清潔工具。
B3層的儲物間在走廊東側。門鎖著。林帆的基因打不開。
“001,儲物間的許可權。”
【林修遠的管理員許可權。已失效。需要強制開啟。】
“怎麼開?”
【暴力破門。或者讓林九爬通風管道從上面進去。】
林帆看向林九。
林九嘆了口氣。“又是我。”
十分鐘後,儲物間的門從裡面開啟了。林九臉上有蜘蛛網。
“裡面全是灰。你確定要用這些東西?”
林帆走進去。儲物間不大,五平方米左右。架子上有拖把、掃帚、抹布。都蒙了灰。
“能用就行。”
他拿了兩把拖把、一桶已經幹了一半的清潔劑、三塊硬邦邦的抹布。
回到走廊,把東西放下。
“林九,你拖地。我擦培養槽。林安繼續盯資料。”
林九接過拖把。“這算正常工作還是加班?”
“正常工作。”
“那我抗議。”
“抗議無效。”
三個人開始幹活。
林帆用抹布擦第一個培養槽的玻璃。抹布很硬,擦起來有響聲。玻璃上的灰被擦下來,但留下了水痕。
他擦了十分鐘。只擦完了一個。
還有兩百九十九個。
“霍遠,三百個培養槽,三個人擦完要多久?”
“按當前速度,每個十分鐘,總計三千分鍾。約五十小時。”
三天是七十二小時。除去睡覺吃飯,剩下的時間剛好夠。
“繼續。”
林帆擦第二個。林九在拖地。拖把在地上拖出黑色的水痕。
拖到第十個培養槽前的時候,林九停下來。
“這個槽裡的東西看起來不太一樣。”
林帆走過去看。
第十號培養槽裡的胚胎確實不太一樣。顏色偏黃。組織結構鬆散。
死了很久了。
“林安,這個槽的記錄。”
林安調出資料。“第十號。克隆失敗時間:三十六年前。死因:胚胎髮育第四周停止分裂。”
“為什麼還留著?”
“林修遠的實驗記錄要求保留所有失敗樣本。用於後續對比研究。”
林帆看著槽裡的胚胎。三十六年。泡在培養液裡三十六年。
“這個能給人看嗎?”
林安想了想。“技術上可以。但觀感不好。”
“那就不給看這個。只給看儲存狀況好的。”
“儲存狀況好的有多少?”
林安查了一下。“一百二十三個。其餘的都有不同程度的組織降解。”
一百二十三個。夠了。
林帆繼續擦培養槽。只擦儲存狀況好的。其他的用布蓋起來。
幹了兩個小時,林帆的手開始酸。抹布被他擦破了一塊。
林九的拖把也斷了一根。
“這活兒不是人乾的。”林九說。
林帆沒接話。他在擦第三十個培養槽。手上起了兩個水泡。
通訊器響了。001-α。
“林帆。”
“在。”
“你們在幹什麼?我在螢幕上看到你們在走動。”
“打掃。”
“為什麼?”
“有人要來。”
001-α停了兩秒。“來看我嗎?”
“不是。來看這些槽。”
“為什麼要看這些?”
林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因為這些值錢。”
“值錢是什麼意思?”
“能換成錢。錢能買東西。”
001-α說:“那個難喝的營養液也是錢買的嗎?”
“對。”
“那你把這些槽賣了,能買到不難喝的東西嗎?”
林帆愣了一下。
他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賣基因資料是為了還債,為了付NR-7的費用,為了讓林九多活幾個月。
不是為了給001-α買好吃的。
但001-α問得很認真。
“能。”林帆說。“賣了以後我給你買點別的。”
“什麼別的?”
“你想吃什麼?”
001-α想了很久。他的詞彙量還不夠描述食物。
“比營養液好喝的。”
“行。”
林帆關掉通訊器。繼續擦培養槽。
林九在旁邊拖地。拖到一半,他突然說了一句。
“你答應他的事越來越多了。”
“嗯。”
“你記得住嗎?”
林帆沒有回答。他摸了摸口袋。餐巾紙還在。
他把餐巾紙拿出來,在最後一點空白處加了一行字。
【給001-α買吃的。】
然後他把餐巾紙摺好,放回口袋。
繼續擦。
三天時間過得很快。
第一天擦了八十個培養槽。第二天擦完剩下的四十三個。第三天把地拖乾淨,把牆上的水漬擦掉,把空氣清淨機開到最大功率。
第三天下午五點,林帆站在B3層的走廊裡,檢查最後一遍。
培養槽的玻璃是乾淨的。地面是乾淨的。牆壁基本乾淨。空氣還有一點黴味,但比三天前好多了。
一百二十三個培養槽排成兩列。每一個裡面都是他的基因。
林九坐在地上,靠著牆。“我這三天干的活,抵得上之前一個月。”
“工資照發。”
“我要雙倍。”
“沒有。”
林九閉上眼睛。“那我罷工。”
林帆沒理他。轉身去了實驗室。
林安在終端前。螢幕上是測序資料的整理進度。
“第一批資料整理完了。”林安說。“十個樣本的全基因組測序結果,加上對應的實驗記錄。總共七百GB。”
“壓縮以後呢?”
“兩百GB。”
林帆看著螢幕上的數字。兩百GB的資料。值四千萬美元。
“備份三份。一份給GenLife。一份存五層。一份我帶著。”
“你帶著?”
“行動硬碟。防止五層出問題。”
林安找出一箇舊的行動硬碟。容量五百GB。介面有點松。
“這個是林修遠以前用的。裡面有舊資料。要不要清空?”
“先看看裡面有什麼。”
林安開啟硬碟。裡面有三個資料夾。
【專案記錄_2547-2563】
【基因樣本資料_001-300】
【私人備份】
林帆點開第三個。
私人備份裡面只有一個影片檔案。檔名:【蘇清雪_最後一次對話_2547年6月】。
林帆看著這個檔名。
2547年6月。三十八年前。蘇清雪被分裂的那個月。
他點開影片。
畫面是一個房間。白色的牆。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著蘇清雪。
不是現在的蘇清雪。是三十八年前的。
她看起來很年輕。二十五歲左右。頭髮很長。臉上沒有表情。
鏡頭對面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林修遠。
“你確定要這麼做?”
蘇清雪看著鏡頭。“我確定。”
“分裂成三百六十七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你會失去自己。”
“我知道。”
林修遠停了三秒。
“為什麼?”
蘇清雪的眼睛看向鏡頭外的某個地方。
“因為你說,只有這樣,你才肯放過他。”
“他只是一個樣本。”
“他是我的孩子。”
林修遠說:“他不是你生的。”
“但我養了他六個月。六個月夠了。”
畫面停了很久。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最後林修遠說了一句。
“你會後悔。”
蘇清雪笑了。
那個笑很淡。但很堅定。
“我不會。”
影片結束了。
林帆看著黑掉的螢幕。
他想起了口袋裡的那張照片。照片裡蘇清雪抱著001-α。笑得很溫柔。
那是第一天。
影片裡的對話是第一百八十天。
一百七十九天的時間,她從笑得溫柔變成了笑得堅定。
因為林修遠要拿走她的孩子。
她用自己換。
林帆把硬碟關掉。
“清空。把這個影片單獨存一份。存到五層的加密區。”
“為什麼要留?”
林帆想了想。“以後可能有人要看。”
“誰?”
“001-α。”
林安把影片存好。然後清空硬碟,把第一批測序資料拷進去。
“拷完了。”
林帆把硬碟放進口袋。和四張紙放在一起。
口袋越來越重了。
通訊器響了。霍遠。
“GenLife的團隊到清萊了。他們說明天早上九點到基地。”
“幾個人?”
“三個。陳維,一個基因專家,一個律師。”
律師。林帆記下了這個角色。
有律師意味著對方是認真的。四千萬美元不是小數字。
“告訴他們,明天九點在鐵門外等。我去接。”
“好。”
林帆關掉通訊器。
他走到走廊裡。林九還坐在地上。
“林九,明天有人來。你負責開門和帶路。”
“我?”
“你的基因能開門。”
“你的也能。”
“我要接待他們。你就幹開門這一件事。”
林九站起來。“那我明天穿什麼?”
“你平時穿什麼就穿什麼。”
“我平時就穿這個。”林九指了指自己的T恤。上面有三個洞。
林帆看了看。確實不太行。
“去我辦公室。衣櫃裡有襯衫。拿一件。”
“你的衣服我穿得下嗎?”
“試試。”
林九去了地下一層。十分鐘後回來。穿著一件白襯衫。
袖子短了一截。肩膀緊了一點。但還能看。
“行了。”林帆說。
林九低頭看了看自己。“我穿襯衫像幹什麼的?”
“像保安。”
“那你呢?”
“我像總經理。”
“總經理和保安有什麼區別?”
林帆想了想。“總經理要算賬。保安只要開門。”
林九點頭。“那我還是當保安吧。”
第二天早上八點,林帆在B3層做最後檢查。
燈光調到最亮。溫度調到二十二度。空氣清淨機關掉,因為噪音太大。
一百二十三個培養槽排成兩列。玻璃乾淨。標籤清楚。
林安在終端前準備簡報。資料圖表、實驗記錄、基因分析結果。
林九站在電梯門口,穿著那件白襯衫,手插在口袋裡。
“我一會兒要說什麼?”
“什麼都不說。他們問你什麼,你就說‘請問林總’。”
“林總是你?”
“對。”
“那我要叫你林總?”
“不用。他們不在的時候叫我林帆。他們在的時候別說話。”
林九想了想。“這個工作比保安還簡單。”
八點五十分,001的訊息來了。
【鐵門外有車。三個人。兩男一女。】
林帆看了看自己。白襯衫。黑褲子。皮鞋擦過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緊張。是在切換狀態。
從一個失憶的、欠了一屁股債的、每天為一百泰銖工資討價還價的人,切換成一個掌握三百份長壽基因資料、正在談四千萬美元生意的總經理。
他按下廣播。“林九,上去開門。”
林九坐電梯上去。
林帆在B3層等著。
三分鐘後,電梯門開了。
三個人走出來。
第一個是陳維。灰色西裝。手裡拿著平板。
第二個是一個女人。四十歲左右。戴眼鏡。白大褂。應該是基因專家。
第三個是一個年輕男人。黑色西裝。公文包。律師。
陳維看見林帆,伸出手。
“林總。”
林帆握手。“陳總監。”
兩個人握了三秒。鬆開。
陳維介紹另外兩個人。“這位是我們的首席基因分析師,王嵐博士。這位是法務顧問,Jason。”
林帆點頭。“歡迎。”
王嵐看著四周。她的眼睛在培養槽上停留了五秒。
“這就是樣本庫?”
“對。”林帆說。“三百份克隆體胚胎。目前儲存狀況良好的有一百二十三份。”
“其他的呢?”
“也在。但儲存時間過長,組織有降解。不影響基因資料的完整性。”
王嵐走到第一個培養槽前。她彎腰看了看裡面的胚胎。
“這是第幾號?”
“一號。”
“失敗原因?”
林安從終端前回答:“胚胎髮育第三週停止分裂。具體原因未明。推測與端粒酶活性不足有關。”
王嵐轉頭看林安。“你是?”
“技術支援。林安。”
王嵐點頭。她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手持裝置。對準培養槽掃描。
裝置螢幕上跳出一串數字。
“基因訊號強度正常。樣本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
她記錄下來。走向第二個培養槽。
陳維站在林帆旁邊。“林總,我們想看一下實驗記錄的原始文件。”
“林安會給你們演示。”
林安開啟終端。螢幕上顯示出第一號樣本的完整實驗日誌。
時間、操作步驟、觀察記錄、失敗分析。
陳維看了五分鐘。
“記錄很詳細。”
“林修遠的要求。”林帆說。“每一次失敗都要記錄完整過程。”
陳維抬頭。“林修遠現在在哪?”
“不知道。”
“他還參與這個專案嗎?”
“不參與。”
陳維看著林帆。“那這些資料的產權歸屬?”
林帆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資料產權歸普羅米修斯醫療有限公司。我是公司的實際運營負責人。出售資料的決策權在我這裡。”
律師Jason走過來。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林先生,我們需要確認幾件事。第一,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誰?”
“蘇清雪。”
“她授權你出售這些資料了嗎?”
“授權了。”
“能出示授權檔案嗎?”
林帆看向林安。
林安早就準備好了。他調出一份電子授權書。蘇清雪的簽名在上面。日期是三天前。
Jason看了看。“這是電子簽名。我們需要原件。”
“原件在曼谷總部。可以傳真或者掃描給你們。”
Jason記下了。“第二個問題。這些樣本的基因來源個體,是否同意資料被商業化使用?”
林帆說:“來源個體是我。我同意。”
Jason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律師特有的審視。
“你本人?”
“對。三百零一份樣本里,三百份是失敗的克隆體。一份是我。”
Jason在平板上記錄。“需要你簽署一份基因資料使用授權書。”
“可以。”
王嵐已經檢查了二十個培養槽。她走回來。
“樣本質量符合預期。但我需要提取一份實體樣本帶回實驗室做詳細分析。”
林帆說:“可以提取。但僅限一份。”
“哪一份?”
“你選。”
王嵐想了想。“一號。失敗記錄最早的那一個。”
林帆點頭。“林安,配合王博士提取樣本。”
林安帶著王嵐去了實驗室。
陳維和Jason留在走廊裡。
陳維看著那些培養槽,他的表情有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