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影片
視訊會議定在早上十點。
林帆穿著從辦公室拿的白襯衫，坐在資料室的終端前。林安幫他調了攝像頭角度。
“背景太亂。”林安說。
背景是三十六具培養體的培養槽。藍白色的燈光。
“換個地方？”
“來不及了。還有兩分鐘。”
林安把攝像頭往上調了五度。畫面裡只剩林帆的上半身和身後的白牆。
“行了。”
林帆看著螢幕右下角自己的臉。襯衫領子有點歪。他伸手正了一下。
十點整。對方接入了。
螢幕上出現一箇中年男人。亞洲面孔。穿灰色西裝。背後是落地窗，窗外是新加坡的天際線。
“林帆先生？”
“是。”
“我是GenLife亞太區總監陳維。”
“陳總監。”
陳維看著螢幕。他的眼神在林帆臉上停了兩秒。
“林先生，我們之前打過交道。三年前在新加坡的生物技術峰會上。你可能不記得——”
“不記得。”林帆說。
陳維的表情變了一下。職業微笑還在，但眼睛裡多了一點東西。
“沒關係。我們直接談正事。”
“好。”
陳維開啟一份檔案。“你們發來的材料我看了。三百份長壽基因全基因組資料，加上三十八年的實驗記錄。說實話，我們很感興趣。”
他翻了一頁。“但有幾個問題。”
“問。”
“第一，資料來源。你們的材料裡只說是‘克隆實驗樣本’。但沒有說明克隆的原始模板是誰。我們需要知道基因的來源個體。”
林帆想了一下。基因來源個體是001-α。也就是他的原版。也就是他自己。
告訴對方基因是自己的，會怎樣？
好處：增加真實性。買方看到賣方本人就是長壽基因攜帶者，可信度拉滿。
壞處：個人基因資訊暴露。對方知道他的基因細節後，理論上可以用於任何目的。
“來源個體資訊屬於保密條款。但我可以提供活體驗證——你可以派人來採集我的血樣，和資料庫中的基因做比對。”
陳維抬起頭。“你本人就是基因來源？”
“是三百零一分之一。”
陳維的眼睛動了一下。他在計算。三百零一分之一意味著三百零一個克隆體。三百份資料來自三百個失敗的克隆。坐在螢幕對面的是唯一成功的那一個。
“林先生，你今年多大？”
“三十七。”
“外表看起來像二十五。”
林帆沒有回應。他不知道自己看起來像幾歲。他沒在意過。
陳維合上檔案。“第二個問題。底價五千萬美元。這個價格的依據是什麼？”
“三十八年的實驗資料。三百次失敗記錄。每一次失敗的詳細原因分析。你們做長壽研究，最缺的不是基因序列，是失敗案例。這三百份資料能幫你們避開至少兩百條死路。按你們目前的研發速度和燒錢速度，省下的試錯成本保守估計在二十億美元以上。”
陳維的職業微笑消失了。不是因為不高興。是因為他在認真聽。
“你怎麼知道我們的研發速度和燒錢速度？”
“你們去年的年報是公開的。研發支出四億美元。產出零。”
陳維的嘴角動了一下。
“林先生，你做過功課。”
“賣東西之前總要看看買家兜裡有多少錢。”
陳維靠回椅子上。他看了林帆五秒。
“五千萬太高。我們的預算上限是兩千萬。”
“兩千萬買不到獨家。非獨家的話，我同時賣給Calico和長壽株式會社。”
“你已經聯絡他們了？”
“郵件已經發了。”
陳維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這是一個正在思考的人的動作。
“三千萬。獨家。”
“四千五。”
“三千五。這是我能批的最高金額。”
“四千萬。你回去跟你老闆申請。四千萬買三十八年的資料加一個活體驗證權。活體驗證意味著你們可以來採集我的血樣做實驗。這個附加值你自己算。”
陳維看著他。又是五秒。
“我需要三天時間內部討論。”
“三天可以。但三天後Calico的會議也安排了。”
“明白。”
影片結束通話了。
林安從旁邊冒出來。“你剛才那些數字是真的還是編的？”
“哪些？”
“他們去年研發支出四億，產出零。”
“霍遠昨晚幫我查的。年報是公開資訊。”
林安看著他。“你失憶以前是不是專門幹這個的？”
“不知道。但談起來很順。”
通訊器響了。霍遠。
“CalicoLabs也回覆了。他們想安排後天的視訊會議。”
“排上。”
“長壽株式會社暫無回覆。”
“日本人回覆慢。等著。”
林帆關掉終端。他站起來，發現襯衫後背有汗。
談判的時候沒覺得緊張。結束以後才出汗。
身體比腦子誠實。
林九從門口探頭進來。“談成了？”
“還在談。”
“能賣多少錢？”
“看情況。三千萬到五千萬美元之間。”
林九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大數字對他沒有概念。但他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夠付我的藥費嗎？”
林帆算了一下。四千萬美元約十四億泰銖。NR-7費用十七億六千萬。
“不夠。差三億多。”
“那剩下的呢？”
“再想辦法。”
林九點頭。他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回頭。“影片裡你穿襯衫還挺像那麼回事。”
“什麼意思？”
“平時穿T恤像個跑腿的。穿襯衫至少像個跑腿的領導。”
林帆低頭看了看自己。襯衫的領子又歪了。
他走出資料室。經過醫療區的時候，周婉在門口叫他。
“許寧今天又有變化。”
“什麼變化？”
“她會翻身了。自己翻的。從仰著翻成趴著。”
“正常嬰兒幾個月會翻身？”
宋棲從裡面回答：“四到六個月。許寧才三個多月。提前了至少三週。”
“共振的影響？”
“001-α在清萊已經能跑了。他的運動學習資料透過三十七號同步到許寧。許寧的運動神經發育加速了。”
林帆看了一眼許寧。嬰兒趴在保溫箱裡，頭抬著，看著他。
她的眼睛比昨天更亮了。
不是形容詞。是物理上的——瞳孔對光的反應更敏銳，看起來更有神。
“她的認知水平呢？”
宋棲說：“同步加速中。但嬰兒的神經系統有自我保護機制。加速到一定程度會自動減慢。不用擔心。”
周婉把許寧抱起來。許寧的手伸向林帆的方向。
小手張著。五根手指。
和001-α在清萊隔著玻璃貼著三十七號培養體的那個動作一樣。
林帆伸出手。許寧抓住了他的食指。
力氣不大。但很緊。
周婉看著他。沒有說話。
林帆站了十秒。然後輕輕把手指抽回來。
“我還有事。”
他走出醫療區。
走到走廊裡的時候，通訊器響了。001-α。
“林帆。”
“在。”
“我今天學了一個新東西。”
“什麼？”
“跑。”
“你會跑了？”
“從B3跑到鐵門，四分三十七秒。比昨天走快了三倍。”
林九在旁邊說：“四分多鐘跑完那段距離，配速不錯。”
林帆問：“你跑的時候什麼感覺？”
001-α想了一下。“風在臉上。和走路的時候不一樣。走路的時候風很慢。跑起來風變快了。”
“你喜歡嗎？”
“喜歡。”
001-α說完這個詞以後，停了兩秒。
“林帆。”
“嗯。”
“我今天跑過路口的時候，看見一輛車。車裡有一個人。他看見我以後，車開走了。開得很快。”
林帆的手指在通訊器上停住了。
“什麼樣的人？”
“我看不清楚。車的窗戶是黑的。但車停了大約十秒。然後很快開走了。”
“什麼車？”
“白色的。比路上其他車大。”
林帆按下通訊器。“001，清萊基地附近的監控能調出來嗎？”
【沒有外部監控。但我可以透過衛星影象查近期的車輛活動。】
“查。”
三十秒後。
【今天下午兩點到四點之間，基地外兩公里範圍內有三輛車經過。兩輛是當地農用車。一輛白色SUV，車牌號——】
001停了一下。
【車牌號與林修遠三天前在清萊府租車公司的登記記錄匹配。】
林帆站在走廊裡。
林修遠沒有走遠。
他還在清萊。
他在看著001-α。
通訊器裡001-α的聲音還在。“那個人是誰？”
林帆沒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林修遠從溶洞離開以後，沒有去新加坡，沒有去日本，沒有用林帆的身份做任何事。
他留在了清萊。
他在等什麼？
001發來訊息。
【林帆，我建議你儘快回清萊。】
“為什麼？”
【001-α沒有任何防衛能力。他的認知水平相當於四五歲的孩子。如果林修遠靠近他——】
001沒有說完。
不需要說完。
一個擁有五十八年經驗的人，面對一個四五歲心智的成年人。
結果不用想。
林帆轉身。
“林九。”
“在。”
“收拾東西。我們再去一趟清萊。”
“又去？”
“林修遠在那邊。”
林九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東西。
“去。”他說。沒有問別的。
林安從實驗室跑出來。“測序還在跑。我不能走。”
“你留下。看好資料。”
林帆和林九走上樓梯。到地面層的時候，廣播響了。
蘇清雪。
“我聽到了。林修遠在清萊。”
“對。”
“他在盯001-α。”
“可能。”
蘇清雪停了三秒。
“林帆，你別把001-α弄丟了。”
“我不會。”
“你以前也這麼說。然後他被凍了三十八年。”
林帆走出基地大門。曼谷的晚間空氣悶熱。
“那次不是我。”
“這次是你。”
林帆關掉廣播。
他和林九走向巴士站。
走到一半，他摸了一下口袋。四張紙都在。
他掏出餐巾紙。找到那行字。
【找到林修遠。】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保住001-α。】
口袋裡的任務越來越多。
錢越來越不夠。
人越來越不夠。
但他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