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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皇太極其實也非常無奈,努爾哈赤留給他的爛攤子實在太大了,可以說一把天牌被努爾哈赤打成了屁胡,早在天啟四年,因為遼東糧荒,他在位期間推行強剃髮、圈地為奴等高壓統治,激起了漢民的持續反抗與逃亡。為鞏固統治、解決糧食危機,努爾哈赤轉而採取極端手段,於天命九年(1624年)下令清查並屠殺沒有足夠糧食的漢人,經過努爾哈赤的瘋狂屠殺,遼東僅剩三十餘萬漢人,雖然在遼東還建立了兩千多個托克索,但問題是,每個托克索只有七戶阿哈,後來增至十三戶。要知道十三戶阿哈是無法完全對托克索一千五百畝地進行精細耕種,拓克索內的糧食產出,不足以讓八旗旗丁吃上飽飯。

努爾哈赤惟一可取之處,他堅持以戰養戰,接連吞併了內喀爾喀蒙古,暫時穩住了大金的局勢,可問題是,他千不該萬不該屠殺了三百多萬遼東漢人,這些漢人都是種地的好手,哪怕只留下一半,他的八旗也不至於只剩六萬多甲士,如果糧食足夠,他們是可以建立四百甚至五百個牛錄,如此以來,也不至於兵力如此緊張,如果他真有五百個牛錄,還會擔心陳伯應的奇兵嗎?他就算兩線作戰,哪怕三線作戰,也可以在三個方向碾壓陳伯應。

要知道陳伯應只是大明的一個都指揮使,像陳伯應這樣的都指揮使,大明還有十七個,陳伯應也只不過是遼南鎮的總兵官,這樣的總兵大明還有四十多人,如果單從賬面上來說,陳伯應的實力放在大明,其實並不是最多的,人數最多是遼東鎮,遼東鎮總有二十餘萬大軍。當然帳面上實力最強的是宣府鎮,擁有十五萬大軍,薊州鎮和大同鎮差不多,都是擁有七八萬兵力。

無論是手中的兵源,還是控制的地盤,陳伯應其實都不夠看的,但問題的關鍵的是,陳伯應不像其他的將領和官員,他不貪腐,生活也極為簡樸,他的錢糧幾乎全部用在了軍隊裡,他麾下的軍隊其實是領雙餉,朝廷一份,陳伯應又給他們補充一份,正是因為陳伯應麾下計程車兵糧餉充足,他的兵敢死戰到底,特別是在雙城衛之戰中,給大金八旗精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些大寧新軍士兵,就算被射成了刺蝟,哪怕還有一口氣,都繼續進攻,有的大寧新軍將士被砍斷了胳膊,砍斷了腿,鮮血直流,他們仍舊不會停止進攻,而是死戰到底。

更讓皇太極感覺無奈的是,陳伯應的兵裝備還極為精良,他們身上披的甲鎧甲,比一般明軍裝備的要好,以他們八旗精銳的輕箭,就可以做到無傷防禦,哪怕是破甲重箭,也只能在三十步之內的範圍,對陳家軍士兵造成傷亡,可問題是在這個距離內,他們根本就沒有半點優勢,陳家軍的將士可以用萬人敵炸他們,也可以用火銃擊殺他們,哪怕是最精銳的白甲兵,也扛不住火銃的近距離射擊,就算鉛彈擊不穿白甲兵的三層鐵甲,但巨大的衝擊力,會把白甲兵的骨頭撞斷,讓他們瞬間失去戰鬥力。

皇太極望著北方的夜空,那裡,北斗七星正懸在天際,勺柄指向北方,指向那片他從小騎馬踏過的黑土地,那裡有他的祖墳,有他的第一片牛錄,有他賴以起家的根。這支孤軍的存在,像一根刺紮在大金的脊背上,若他傾力南下與陳伯應決戰,船廠之敵隨時可能西出,抄掠他的後方,切斷遼河與松花江之間的聯絡。

根不能斷。

代善策馬靠近,低聲道:“汗王,陳伯應就在海州,我們調頭北上,他若尾隨而來……”

“他沒有足夠多的騎兵!”

皇太極指了指胯下的戰馬道:“我們有騎兵的優勢,我們建州騎兵可以輕鬆做到日行一百五十里,我們最多五六天可以抵達船廠,他陳伯應呢?麾下大軍最多日行五十里,等他從海州抵達到遼陽,我們就抵達船廠了,本汗在遼陽放兩萬人馬,他兩個月也攻不下遼陽……”

“更為關鍵的是,陳伯應是一個非常謹慎的人,他的遼南新軍雖然裝備精良,士氣高昂,但畢竟人數有限,若陳伯應傾巢追擊,海州便是一座空城,大金只需留下一支偏師回身一擊,陳伯應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本汗算準了……陳伯應不敢賭。”

皇太極非常自信,現在陳伯應已經不是當初的沙河衛指揮使了,當時的陳伯應只是一個普通的衛所指揮使,像他這樣世襲官大明有三四百個,他想出頭,只能賭,也只能拼命,可現在呢?

陳伯應擔任正二品大寧都指揮使,又是遼南鎮總兵官,更是正二品左軍都督府督指揮同知,他已經上岸了,穿了鞋了,不再是赤著腳的賭徒。

船廠,松花江畔的這座水師大營,這座原本被皇太極賞給科爾沁部的大型羊圈,已經變成了一座堅固的堡壘,這裡不缺建築的材料,無論是砂石,還是木材,更為關鍵的是,這座水師大營,也就是一座完備的永固工事中,有現成的木料場、鐵匠鋪、火藥庫,糧庫,甚至還有一座小型鑄炮坊,張國勳突襲之後,又加固了城牆,在牆頭增設了火銃垛口和萬人敵投擲位,城外挖了兩道壕溝,壕溝內外埋設了鐵蒺藜和陷馬坑,這些工事在吳克善的騎兵面前,就是一道血肉磨盤。

科爾沁部吳克善的一萬五千騎兵已經連續猛攻了五天,他們從西北方向壓來,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草原狼,反覆衝擊著船廠外圍的柵欄與壕溝,吳克善本人騎著黑馬,在陣後高地上來回賓士,大聲呼喝著部眾衝擊,他奉皇太極之命,務必拖住張國勳,不讓這支明軍西出抄掠後金後方。

但張國勳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好啃。

此時的張國勳,早已今非昔比了,陳應先後三次從大寧透過海路和陸路給他輸送兵員、甲械、火藥和糧餉,如今的張國勳麾下,能戰之兵已擴充至一萬七千八百餘人,其中主力是陳應從大寧新軍老底子中抽調過來的兩個營頭,還有四千訓練中的新兵,則是張國勳解救的阿哈中招募的。

五天的強攻,科爾沁人丟下了四千六百多具屍體,還有五六千名傷兵,才堪堪填平了第一道壕溝,但真正讓這場攻防戰變得複雜的,不是城牆上的槍炮,而是城牆裡面的人。

托克索,努爾哈赤在遼東建立了兩千多個托克索,而船廠周圍,是托克索最集中的區域之一,松花江畔的沃野被圈成一片片旗地,每片旗地中央建有一座莊園,莊園內住著十幾戶不等的阿哈,這些人,就是努爾哈赤晚年屠殺之後,殘存下來的漢人。

他們活了下來,但他們的親人,很多都死在了殺無谷之人的屠刀之下,吳克善率領進攻船廠的訊息傳到各處的托克索時,阿哈們的反應截然不同。

有的托克索裡,阿哈們連夜砸開主人的倉房,搶了糧食和刀槍,翻過莊牆就往船廠方向跑,他們受夠了給建奴當狗,他們知道自己是人不是夠,這些人眼裡是帶著火的。

但另一些托克索裡,事情完全不是這樣。

“張國勳這個殺千刀的,他燒了主子的莊園,斷了咱們的活路,主子再不好,好歹給口飯吃,他來了之後咱們連主子都沒了,誰給飯吃?他會被扒皮抽筋的!主子的大軍一到,看他怎麼死!”

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阿哈名叫張克群,他對著幾十個猶豫不決的農奴大聲嚷嚷,是托克索裡的莊頭,撥什庫達阿蘇的便宜岳父,當然,達阿蘇納了他的女兒為妾,他就被被提拔起來管理阿哈的漢人小頭目,靠剋扣同袍的口糧在主子面前討了些殘羹冷炙,就覺得自己也是半個主子了。

博木博果爾是約定辦事,他帶著索倫騎兵燒了莊園,解散了托克索的阿哈,把數千上萬名阿哈交給了張國勳,張克群沒了靠山,他恨張國勳,恨得咬牙切齒。

“那些跑去給張國勳賣命的人,都是傻子!”

張克群繼續煽動道:“主子爺回來,第一個殺的就是他們,咱們只要……等主子的大軍一到,照樣當咱們的莊頭,張國勳那點人,能擋住主子?”

張國勳接到斥候回報時,有些難以置信,阿哈們的待遇如何,這簡直就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的事情,他們已經算不上人了,就算大明關內待遇最差的賤籍,至少還有生命安全和財產安全,任何人不得隨意打殺,搶匠人或樂戶,一樣屬於搶劫,也要犯法,也會處處置,但是,在托克索內的阿哈們,旗人和主子想打就打,想殺就殺,事實上男阿哈好點,女阿哈純屬生育機器,不停的懷孕生孩子,問題的關鍵是,孩子的父親是誰,根本就不知道。

他們乾的比牛多,吃的比豬差,捱打捱罵那是家常便飯,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明明是張國勳救了他們,他們居然還想著在船廠內部搞事情,就在這時,他想起了陳伯應在送他北上船廠之前,最後一次見面時說的那句話。

“國勳,你去船廠,記住一件事……千萬不要婦人之仁。只救能救之人。那些阿哈,有些是可憐人,有些是倀鬼,可憐人,你救他,他拿命報你。倀鬼,你救他,他反咬你一口。對付倀鬼……直接殺了,省事。”

張國勳恍然大悟,陳伯應陳大人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他冷冷地道:“傳令下去,但凡發現在替建奴說話的,替主子守莊的,咒罵我軍的……不管他是阿哈還是莊頭,就地正法……”

“大人,他們是咱們自己人啊!”

“他們不是咱們自己人,他們是倀鬼。陳大人教過本將,對倀鬼講仁義,就是對弟兄們捅刀子,殺完之後,把屍體掛在起來,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看明白,跟著建奴,就是這個下場。”

隨著張國勳的命令下達,船廠裡面的阿哈被直接斬殺六百六十七人,其中男阿哈一百五十九人,女阿哈四百零四人,還有一些都是混血,也就是雜種。

六百多具屍體整整齊齊碼船廠門口,血腥,冷酷,但有效。

當然,這些認賊做主的漢奸雜種只是少數一部分人,更多的托克索的阿哈們幾乎全跑向了船廠,他們帶著鋤頭、柴刀、拖家帶口船廠,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棍子,男人跑在前面。

說句非常冷血的話,在建奴殘酷的壓迫下,船廠收留的八千七百餘人中,幾乎沒有老弱,別說老弱,就連超過三十五歲的男子數量都很少,張國勳他們單獨編成一營,叫復仇營。

城牆外,吳克善的科爾沁騎兵停止了進攻,不是他不想打,只是非常可惜,傷亡實在太重了,他實在打不動了,城裡的守軍似乎越打越多。

更讓他不安的是後方,索倫部發現他率領主力前來,索倫部分出一部分殺向科爾沁,他們嚴格執行的陳伯應的命令,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而此刻的皇太極,正帶著八旗精銳,以日行一百五十里的速度,向船廠疾馳。他算得很準,陳伯應追不上他。等他收拾了張國勳,再回頭對付陳伯應,一切就都結束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船廠的那根刺,比他想象的硬得多,別說吳克善的一萬五千科爾沁人啃不動船廠,恐怕就算八旗精銳壓上去,也很難啃動一座糧食充足,武器充足的城池,更為關鍵的是,自從努爾哈赤哈赤起兵以來,建奴一直沒有成功攻克一座堅城的經驗,他們翻來覆去就兩招,勸降,內應,可惜,這兩招對船廠沒有用,更為關鍵的是,皇太極低估了陳伯應。

海州城的反應比皇太極預想的快得多,牛莊前鋒停止前進的訊息傳到海州時,天色尚未全黑,斥候的回報簡短而確鑿:“稟告大帥,建奴前鋒在牛莊停止南進,主力似乎有轉向北方的跡象。”

陳伯應淡淡地道:“皇太極要去打張國勳。”

“大人,那我們……”

陳應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雙城衛之戰時,那些被射成刺蝟仍向前衝鋒計程車兵,想起斷臂斷腿仍不肯倒下的面孔,這些記憶告訴他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就是一個狗屁,他敢與建奴拼命,真正最可怕的,就是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

“傳令,遼南軍左右前三營,全軍集合,一萬五千人,一個不留,出城,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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