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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陳應並不知道皇太極此刻是怎麼想的,這種做法簡直就是不可理喻,兩線夾擊,從來都是一把雙刃劍,傷敵的同時,也可能割著自己的手,他需要把張國勳所部人馬,放在船廠,成為建奴八旗的靶子。

他同時也清楚,一支孤立無援的孤軍,一旦陷入重圍,軍心士氣很難保持住,並不是任何一支軍隊,都能像大唐安西軍一樣,身陷重圍堅持數十年,陳應給張國勳最大的支援,就是滿足他的後勤,張國勳所部一萬兩千餘人馬,按平均每個人每月一石糧食,然而,整個松花江的冰封期非常長,從十一月上旬開始,至少需要五個月時間,留給他的時間視窗期並不會太長,以遙遠的運輸距離,至少只能完成一次性運輸,調動陳應手底下所有的大小船隻,僅能保證十二萬石,再加上其他物資運輸,彈藥補給,張國勳部的給養其實並充裕。

最關鍵的是,他能不能守住船廠的水師大營,現在的皇太極還沒有得到孔有德耿仲明等登萊新軍的投靠,他其實非常缺乏火炮等攻城裝備,但問題是,船廠水師大營,並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座荒廢了數十年的水師營寨,具體防禦功能如何,雖然張國勳沒有提,他也可以猜測得到,並不樂觀。

事實上,想要守禦船廠水師大營,最艱難的就是這兩個多月,天氣還不夠寒冷,水師大營雖然可以獲得水師在松花江上的支援,他問題是,除了松花江這一面以外,其他三個面都是讓建奴容易進攻的區域,而且天氣也適合建奴的進攻,一旦天寒地凍,張國勳完全可以利用天氣,築造冰城,增加進攻的難度。

皇太極明明軍事能力比努爾哈強得太多了,努爾哈赤只是一個少有戰術天才,他其實統領不了大規模軍事行動,充其量率領萬餘騎兵,常常可以做到以少勝多,當然了,他的戰術上的勝利,其實損失也非常大,可以說,他基本上打光了建州衛以及九部嫡系,他雖然號稱十三副鎧甲起兵,在逐步吞併女真各部的戰鬥中,把建州本部基本打光了,如果沒有多爾袞撿一個大便宜,他最客觀的下場,無非是一個像索倫部博木博果爾一樣的人物而已。

可皇太極並不一樣,他是一位真正的軍事戰略家,他清醒地認識到,僅靠騎兵衝鋒無法摧毀明朝,因此,他確立了“殘毀戰略”,即繞道蒙古,反覆入關劫掠,以消耗明朝國力,他深知遼西將門的核心利益點在遼西,遼西將門已經拿到了他們最想得到的利益,而皇太極也無法給他們,只要大明朝廷不剷除遼西將門,寧遠防線便不可攻破,於是果斷放棄正面強攻,另尋他路。

擁有如何戰略眼光的皇太極,不會看不到船廠這顆釘子不除,建奴永無寧日,更為關鍵的是,這是陳伯應的討心戰略,就是逼著他放棄攻打海州,若是他看不到這一點,他在歷史上就是空有虛名。

陳應站在海州城頭,望著北方的官道,秋風卷著枯黃的草葉掠過城牆,周斌站在他身後半步,低聲道:“大帥,皇太極的先鋒已經到了牛莊驛,按咱們的哨探回報,八旗主力約莫八萬上下,行軍速度不快,每日不過三十里。”

“三十里?”

陳應微微挑眉:“怎麼這麼慢?”

“不太清楚,旗號招展,聲勢浩大,可就是走得慢,前鋒到了牛莊,後軍還在遼陽城外三十里。”

周斌苦笑道:“皇太極若是真來拼命,八旗鐵騎向來是疾如烈火,恨不得一日夜奔襲百里,殺到城下再喘氣,他眼下這般磨磨蹭蹭……”

“張國勳那邊呢?”

“昨日剛到的訊息,船廠已經站穩了,他們現在已經基本修繕了船廠水師大營,他從水師戰艦上拆除六十四門連環三寸炮,還有十二門四寸炮,已經全部佈置在營牆的關鍵位置,他還利用解救的阿哈,設立了一個甕城!”

周斌接著道:“博木博果爾的騎兵在松花江上游連著拔了七十七個托克索,錫伯部也拔出了三十多個,建奴的托克索損失超過一百五十餘座,不過,皇太極調了科爾沁部的一萬五千騎兵,從西面穿插過去了,目標多半是切斷張國勳部和海州的聯絡!”

陳應忽然笑了笑道:“這個皇太極,居然跟本官玩小孩子的把戲!”

周斌有些不解地道:“大帥,您的意思是……”

“他跟本官玩聲南擊東呢!”

陳應不以為然地笑道:“他若是真要拼命,八萬人馬一起撲上來,就算我海州城堅炮利,也免不了一場血戰,可他偏偏慢慢走,一天三十里,皇太極這個人,從小跟著努爾哈赤東征西討,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賬,八萬旗丁南下,後方空虛,張國勳那支偏師就會變成一把尖刀,隨時可能捅穿他的腰眼,他若是隻顧海州,就算打下了,後方丟了,八旗各旗主的田莊、人口、牛羊全沒了,那些貝勒們能答應?”

周斌的臉色一變道:“這麼說,現在他只是虛晃一槍?”

“至少一半是虛的。”

陳應淡淡地道:“他擺出南下的架式,是給本官看的,可實際上,他的主力多半在等北路的戰報,只要科爾沁那路截斷了張國勳,他隨時可以把大軍調頭北上,先滅了咱們偏師,再回過頭來收拾海州。”

周斌吸了一口冷氣道:“那咱們怎麼辦?”

陳應轉身回到城門樓裡,他的目光盯著輿圖上,皇太極的重點必須還是船廠,道理非常簡單,船廠的戰略位置太重要了,位於松花江江畔,是建奴的後方的水陸要衝,同時,一旦讓張國勳坐強坐強,甚至可以威脅瀋陽。

更為關鍵的是,在松遼平原他們建立了兩千多個田莊,他集結兵力以後,這方圓上千公里之內,幾乎處於不設防的狀態,更為關鍵的是,無論索倫部、虎爾哈部還是海西各部,與科爾沁部是世仇,科爾沁部因為死報建奴的大腿,他們的勢力範圍從科爾沁草原已經延伸到了船廠以南的區域,科爾沁部在建奴的支援下,以二等奴才的身份,欺壓各部,就算沒有陳應支援,索倫部和錫伯部等部,一直與建奴打了上百年,索倫部是十幾年後才徹底征服,錫伯部的征服時間更晚,現在有了陳應的支援,這些部落,簡直就是打了雞血一樣興奮,更為關鍵的是,這周圍有三十多萬大明軍民俘虜,這些阿哈早已不堪忍受建奴的壓迫,但是他們也同樣無力反抗。

船廠偏師將迅速壯大,索倫騎兵加解放的阿哈,兩三個月內可聚起數萬之眾,甚至十數萬之眾,切斷北路糧道,威脅瀋陽,各旗貴族必然要求回援。

若全力北上船廠,海州陳應主力可能趁勢出擊,八萬大軍被牽制在北線,南線空虛,遼南、遼陽方向都可能被陳應突破,若分兵兩線,每條戰線都不足以形成壓倒性優勢。北線對張國勳加索倫騎兵,勝負難料,南線對陳應,也不再是碾壓之勢。

留給皇太極可以發揮的空間其實不大,他能夠做的無非是戰略欺騙,做出讓陳應以為他會南下的架勢,八旗八萬餘主力繼續向海州方向推進,旌旗招展,聲勢浩大,但行軍速度放慢,每日僅三十里,做出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的姿態。

他的目的讓陳應認為皇太極要拼命,從而不敢輕易分兵北上支援船廠,也不敢貿然出城野戰,同時派小股騎兵在海州外圍遊擊,做出要切斷海州與外界聯絡的樣子,進一步迷惑陳應。

這一步的本質是,用海州的虛張聲勢,換取北線的時間視窗,他的戰役核心,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沒有改變,那就是迅速北上,在船廠偏師立足未穩之前將其圍殲,皇太極必須搶在張國勳把解放阿哈轉化為成建制軍隊之前動手,一千多阿哈不可怕,一萬阿哈也不可怕,但若讓張國勳在船廠經營三個月,把數萬阿哈編練成軍,那北線就真的崩了,南線虛張聲勢,北線快速決戰,政治穩住盟友,時間搶在封凍之前。

想到了皇太極的真正戰略意圖,陳應冷冷地道:“不能讓他如願。”

“大人,您的意思是,咱們主動出擊?”

“對!”

“可咱們城內只有一萬五千人……”

“但皇太極不知道啊!”

陳應笑道:“傳令下去,從遼南農業公司抽調兩萬名青壯,換上咱們遼南軍的戎服,讓他們做出大軍北上支援海州的樣子,同時,傳令永寧,命令永明衛、興州四屯衛,每衛各抽兩千軍戶,出兵一萬,沿鹹平路,向鹹平城推進,做出北上支援船廠的樣子,皇太極不知道本官有多少人馬,他只知道,我陳伯應用兵向來刁鑽,既然敢在海州等他,就一定有後手,我越是按兵不動,他心裡就越沒底。”

周斌恍然大悟:“大人您的意思是,讓皇太極覺得,大人要給他決戰了?”

“對。”

陳應嘴角微微翹起,笑道:“他不是南下虛張聲勢嗎?我讓他看到只有更壞的訊息!”

永寧的大寧新軍可是在雙城衛打敗過努爾哈赤,這是一支建奴右翼軍團被打慘了的強軍,哪怕只有一萬人馬,他們也不敢大意。

擺在皇太極面前的問題是,永寧援軍出動,旅順援軍出動,兩路援軍多達三萬餘人,到時候,他這場戲還唱不唱得出來?

與此同時,瀋陽城外,皇太極的中軍大帳內,燭火徹夜未熄。

高士俊捧著剛剛送來的急報道:“汗王,科爾沁部方面傳來訊息,他們的一萬五千騎已經到了松花江渡口,可……可索倫部提前埋伏,科爾沁騎兵打了三仗,三仗皆敗……”

“什麼三仗皆敗?”

皇太極手一緊,杯中的茶晃了晃。

“是,而且前線稟報,明軍張國勳部沒有固守水師大營,他們帶著火炮炮擊科爾沁部,科爾沁部騎兵被打得大敗,損失慘重,據說……已經有人暗中派人去聯絡明軍了。還有……圖倫城的幾戶貴族,把自家阿哈全放了,說是不願給明軍當靶子!”

皇太極緩緩將茶杯放下。

圖倫城。

那是他親領兩白旗的屬地,也是他登基以來最堅定支援他的一支力量,連圖倫城的貴族都在動搖,那就說明北路的形勢,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

他忽然想起努爾哈赤說過的一句話,八旗的根,不在瀋陽,在每一個牛錄,每一個托克索的糧倉裡,糧倉空了,汗位就是紙糊的。

皇太極還在思考,就在這時,信使傳來急報,急報送到高士俊手中的時候,他的臉色蒼白:“汗王……”

皇太極接過信一看,這是埋伏在旅順的暗樁發來的密信,約兩萬餘遼南新軍自旅順港登船,去向不明。

當然,他不需要後續的情報,他不用腦袋想,哪怕用膝蓋想也可以想出,旅順的兩萬援軍肯定是北上了,現在遼河還沒有冰封,這兩萬遼南北上,隨時可以透過水路,切斷南下大軍的退路,甚至也可以將南下大軍一分為二。

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天雨,他還沒有想出決斷,第二道噩耗傳來,位於永寧的大寧新軍開始集結,上萬名大寧新軍集結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當初努爾哈赤率領大軍進攻雙城衛,在雙城衛被陳伯應八千餘人馬打得大敗,打敗建奴大軍的正是這支大寧新軍,這是陳伯應手中的王牌,還是經過多年訓練的精銳,這支精銳更是多次與建奴大戰,可以在野戰情況下,完推建奴的王牌。

“右翼軍團大軍不再南下,改道北上,由阿敏貝勒率領,經鐵嶺直插船廠南路,與科爾沁部在松花江下游會合,務必在十月之內,將張國勳部圍殲於船廠。”

代善沉聲問道:“那南路呢?”

“南路繼續壓海州,但只圍不打。”

皇太極站起身,目光幽冷地道:“本汗要親自去北線看看,我倒要瞧瞧,陳伯應派來的那個張國勳,到底有多少本事。”

帳中眾人面面相覷,現在大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隨著張國勳在船廠站穩腳跟,各旗旗主和貝勒們,接到的都是噩耗,某某托克索被攻克了,某某城池被攻陷,更讓他們感覺天塌了的是,那些卑賤的阿哈,居然直接造反了,哪怕沒有索倫部進攻,哪怕沒有錫伯部進攻,那些平時如同綿羊一般的尼堪們,殺掉各托克索的撥什庫,帶著糧食和物資,前往船廠,投靠在張國勳麾下。

現在怎麼辦?

皇太極還能力挽狂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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