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陳伯應到底長了幾顆腦袋
海州衛城城頭,陳應站在垛口後面,舉著望遠鏡望著北方的方向,此時的雪已經停了,天空露出一片灰濛濛的亮光,能見度比前兩天好了不少,在望遠鏡視線中,一隊隊大寧新軍士兵正押著俘虜從北面返回,隊伍排出去老長,一眼望不到頭。
佔領海州衛城,也就意味著陳應真正完成了攻佔遼南四州的計劃,他並沒有關注眼前的戰事,反而考慮到了從覺華島帶回來的六萬多遼東百姓,自從高第擔任遼東經略使開始,孫承宗以遼人守遼的戰略計劃,徹底破產。也就意味著這十數萬百姓慘死,孫承宗花了四年多打造的寧錦前防線徹底失敗。
不幸中的萬幸,陳應這個異世蝴蝶,改變了這場潰敗的結局,他成功挽救了六萬餘百姓的生命,更是趁機拿下了覺華島十數萬石糧食,這些糧食並沒有便宜努爾哈赤,這十數萬石糧食,足夠陳應堅持到天啟六年四月份。
收復遼南四州只是第一步,如何在遼南四州站穩腳跟才是最關鍵的問題,陳應其實從北上攻打海州衛城開始,就在思考,是不是依靠這六萬餘百姓,恢復遼南四衛的建制,但是看著朝廷因為政治鬥爭,把高第這個蠢貨推到了遼東經略的位置上,就可以看出,屁股決定腦袋,腦袋決定思維的蠢事未來肯定還有不少。
歷史上,袁崇煥因為打贏了寧遠之戰,從寧遠兵備道升為遼東經略使,只不用了不到六個月時間,未來一年多的時間內,則是開啟袁崇煥主政遼東的時代,袁崇煥也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他乾的蠢事也不少,如果把遼南四衛重建起來,也就沒有陳應什麼事了,畢竟大寧都指揮使司的轄區在京畿,他雖然佔領了雙城衛、恨克衛、阿速江衛、蘇蘭衛等奴兒干境內的十五個衛,朝廷肯定會把遼南四衛劃給遼東管轄,這是約定俗成的事情。
為了未免這些好不容易逃過一劫的遼東百姓,再一次淪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陳應不準備作用這六萬餘百姓重建遼南四衛,可問題是,根據《全遼志》記載,明朝遼南四衛(金州、復州、蓋州、海州)的額定田畝數為一萬九千六百三十頃,也就是一百九十萬六萬三千餘畝,這可是遼東第一膏腴地,也是遼東重要的糧食產區。
因為現在的遼陽和瀋陽附近的松遼平原,由於氣候太冷,時年會減產,而遼南四衛的緯度更低,氣候略微高一些,後世大連市只是遼南四州的一部分,但大連有五百五十萬畝耕地,這還是除了大量工業區和商業區用地以後的耕地,也就意味著,明朝對遼南的開發,不足實際耕地面積的三分之一。
當然,問題也不能這麼算,明朝額定田畝數量,只是收稅的田畝數量,大量因逃稅而隱瞞的隱田、新開墾的荒地,以及不在冊的山間小平原等,都沒有被計入在內,哪怕僅按朝廷統計的一百九十七萬畝,也足夠養活四五十萬百姓。
陳應思來想去,決定不重建遼南四州,但是組織百姓墾荒置田,遼南的優勢,可比永寧有著強大的優勢。如果直接把土地分發給這六萬餘百姓,他們其實是沒有能力復耕這些田地的,道理其實非常簡單,這六萬餘百姓,包括旅順的十數萬百姓,他們都非常窮,沒有耕具,也沒有種子,甚至沒有可以棲身的房屋,更為關鍵的是,一旦這些百姓復耕以後,麻煩也會接踵而來,這些土地大部分都是有主的,很多地主已經逃往了遼西或者是登州,等這些百姓把田地復耕,即將收穫的時候,人家拿著地契找上門,這些土地老百姓保不住。
惟一的辦法就是學後世,建立大農場,把這些百姓收納為農場內的工人,給他們發糧食和工錢,陳應提供種子和耕具,就算這些地主找上門,讓陳應也不是他們可以肆無忌憚欺負的物件,只要陳應往魏忠賢那裡送點銀子,這個關司就算打到京城,陳應也輸不了。
就在陳應浮想聯翩的時候,向虎快步跑上城頭,滿臉興奮地道:“大人,周都同知回來了,大捷,周都同知帶著兩千人馬,追了建奴二十多里!”
陳應放下望遠鏡,急忙問道:“將士們傷亡情況如何?”
正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自從陳應帶著歸德衛右千戶所北遷昌平沙河,他從永城帶來的舊部,不斷出現傷亡,看著一個一個熟悉的面孔消失,他的心裡也不是滋味。
向虎倒不清楚周斌所部的傷亡情況,只能彙報道:“傷亡尚在清點之中,等出了結果再來稟告大人!”
過了一刻多鐘,周斌這才帶著麾下的幾個千總來到陳應面前,他們身上甲冑滿和凝固的血跡,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周斌大步上前,抱拳行禮道:“都指揮大人,末將周斌,幸不辱命,追擊建奴二十餘里,斬首八百六十三級,揚古利和阿敏的殘部已經潰不成軍,都往瀋陽方向跑了!“
陳應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帶著讚許道:“打得好,這一仗,遼南四州就算徹底到手了。”
海州衛之戰,無疑是一場大勝,至少殲滅了五千餘建奴,戰果比與梁房口更大,可問題是,大明的軍制只計算首級,但凡首級缺損三分之一,此顆首級不計算戰功,在冷兵器作戰的時候,想要儲存整顆首級還算可以做到,但是在熱兵器時代太難了,就像海州衛之戰中,使用了一尺六寸的口徑,也就是五百一十二毫米,更為關鍵的是,每個炸藥包裡還加入了大量的鐵砂和鐵釘以及碎瓷片,用來增加殺傷力,別說直接命中的,就算是在炸藥包三十步之內的建奴也被撕成了碎片,想要收屍,也要用鏟子。
別看海州之戰中,建奴傷亡五六千人,直到死在城下的就超過兩千八百餘人,但問題是,城下的這些建奴屍體,根本就沒有獲得什麼首級。
這斬首的八百六十三級還是在追擊中造成的。
周斌咧嘴一笑,隨即收斂了笑容,壓低聲音道:“大人,末將追擊途中抓了幾個建奴的斥候,撬開嘴問出了一些訊息。努爾哈赤已經在寧遠城下撤兵了……”
陳應臉上的笑容緩緩收了起來,他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回城內原海州衛指揮使司衙門,周斌和向虎跟在身後,幾人在輿圖前站定。
“遼南四州我們拿到了,努爾哈赤在寧遠城下吃了癟,轉頭髮現遼南被人端了,他咽不下這口氣,以他的性格,一定會調集全部兵力來打海州,想把遼南搶回去,他手裡還有十幾萬大軍,雖然連續受挫,但主力尚存!”
陳應非常清楚,努爾哈赤想弄死他的心情非常強烈,在覺華島之戰後,努爾哈赤轉而進攻寧遠城,就是因為發現陳應跑了,現地海州與覺華島不一樣,海州城距離最近的牛莊碼頭有四十里,但問題是,現在天氣寒冷,遼河已經冰封,牛莊碼頭無法使用,距離海州最近的港口在梁房口,距離海州衛城足足有七十餘里。
在這種情況下,努爾哈赤肯定會利用麾下十數萬兵馬的人數優勢,把海州衛城團團圍住,海州衛城肯定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陳應接著道:“咱們兩路大軍在海州衛城會師,撐死了兩萬出頭,面對十數萬大軍的強攻,硬碰硬地守,未必守得住。”
周斌沉聲道:“大人,那咱們怎麼辦?”
陳應沉默了一會兒道:“水師,咱們的優勢是水師。海州雖然不靠海,但遼河就在北面,只要遼河解凍,咱們的戰艦就能沿著遼河北上,直接威脅遼陽的側翼,努爾哈赤就算有十幾萬大軍,他也不敢把全部兵力都壓在海州城下,因為他得防著咱們從遼河抄他的後路。”
向虎問道:“可遼河現在還凍著呢,至少還得兩個半月才能解凍。”
“所以這兩個半月,咱們必須守住。”
陳應目光堅定地道:“守住海州,守住遼南,等到春暖花開遼河解凍,咱們就有了進可攻退可守的主動權,到那時候,努爾哈赤再想打海州,就得掂量掂量他身後的遼陽城還安不安全!”
“陳大牛!”
“末將在!”
“你率本部五千人馬,防守耀州堡城!”
“遵命!”
“王鐵柱!”
“末將在!”
“你率部五千人馬防守東勝堡城!”
“遵命!”
“王毅!”
“末將在!”
“你率領本部三千人馬,防禦東昌堡城!”
“周斌!”
“末將在!”
“你即可返回蓋州衛城,居中排程冊應!”
“遵命!”
海州衛城是遼南四州北部屏障,是非常典型的一城三堡,與耀州堡、東昌堡、東勝堡三堡一城為一體。
“本帥把遼南四州徹底連成一片,同時加送彈藥和糧食,本帥親自在海州準備迎接努爾哈赤的反撲。”
“遵命!”
就在陳應加強遼南海州衛城防務的時候,
廣寧右衛城,他不得不停下歇息,連續的行軍和挫敗讓這個年過六旬的老人顯得格外疲憊,花白的鬚髮凌亂地貼在臉上,眼窩深陷,目光卻依然銳利如刀,只是讓努爾哈赤沒有想到的是,揚古利和阿敏這兩個蠢貨,居然在海州衛城打了大敗仗,他們二人掌握著兩萬四千餘大軍,現在回到廣寧的不到一萬人,一萬四千餘人馬損失,損失已經超過了他在寧遠城的損失。
揚古利和阿敏跪大廳內,甲冑不整,滿面塵灰,兩人一路逃到廣寧,連身上的血跡都沒有來得及擦乾淨,大廳內鴉雀無聲,其他貝勒分列兩側,沒有人敢看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努爾哈赤坐在龍椅上,盯著揚古利和阿敏看了很久。淡淡地道:“揚古利。”
“奴才在。”
揚古利的身體伏得更低。
“你跟了本汗多少年了?“
“回大汗,三十七年了。“
“三十七年。“
努爾哈赤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意:“你打過海西四部,打過東海女真,打過朝鮮,打過明軍,本汗從來沒有讓你吃過這麼大的敗仗,自劉愛塔(劉興祚)叛逃後,遼南四州交給你守,南嶺關丟了,金州衛城丟了,你居然不知道,當初本汗給你八千大軍,你說不需要,只需要三千人馬,就能盯死遼南四州,現在呢,揚古利,你告訴本汗,你為什麼還不死?”
揚古利跪在地上,一句話也不敢說,他的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地面,他哪裡想到會出現一個陳伯應,當初他在遼南主要面對的敵人是東江軍的毛文龍,毛文龍派麾下大將張盤鎮守旅順,去年,張盤率領七千餘人馬在旅順防禦戰中設伏擊敗建奴大軍,趁勢北上收復金州衛、南嶺關,天啟五年由於登萊巡撫武之望斷糧,張盤麾下旅順和金州衛城鎮城防陷入被動和混亂。
揚古利率領兩千人馬,攻打南嶺關,張盤率部與揚古利血戰,終因彈盡糧絕和缺乏有效應援而身陷重圍,英勇戰死,揚古利以少敵多,獲得大勝,後來毛文龍率領八千人馬想奪回旅順,也被揚古利擊他,他當時有多意氣風發,現在就有多狼狽。
殿內一片死寂。
皇太極上前一步,低聲道:“阿瑪,揚古利將軍雖然有過失,但海州之敗,阿敏貝勒馳援不力也難辭其咎,如今大敵當前,正是用人之際,不如讓他們戴罪立功!”
皇太極非常清楚,揚古利是努爾哈赤的心腹中的心腹,對他的信任,早已超過自己的兒子和孫子,別看努爾哈赤說得狠,他可沒有半點要收拾揚古利的意思,皇太極算是給努爾哈赤一個臺階下。
努爾哈赤一步步走到揚古利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道:“揚古利,本汗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遼南四州丟了,本汗要拿回來,揚古利,你為先鋒,逃過海州堵死陳伯應南逃之路,如果讓陳伯應逃了,你就不用回來了。”
“喳!”
揚古利重重叩首,額頭磕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努爾哈赤又轉向阿敏,目光更加冰冷道:“阿敏,你比揚古利更該死。兩萬精騎給你,你連陳伯應一萬五千人的灘頭陣地都拿不下來,你這個正藍旗貝勒,是怎麼當的?”
阿敏渾身一顫,伏低身體:“汗王息怒……”
“本汗不殺你。”
努爾哈赤打斷阿敏道:“不是因為你該死不該死,而是因為你是舒爾哈齊的兒子,本汗答應過要照顧你同,但這一仗的損失,你要親自帶兵去補回來,你帶正藍旗為右翼,若是再敗……”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說完的話比任何威脅都更加令人膽寒。
阿敏連連叩首道:“奴才明白!”
努爾哈赤轉身走回龍椅,緩緩坐下。他的目光掃過殿內諸貝勒,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傳令!“
努爾哈赤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三日後,全軍南征海州,本汗要親自看看,那個陳伯應到底長了幾顆腦袋!”
“喳!”
眾將領和貝勒們滿臉苦澀,他們大都跟陳伯應交過手,他們都非常清楚,袁崇煥在寧遠城的火炮,跟陳伯應相比,簡直就是張飛吃豆芽。
可問題是,努爾哈赤下了命令,他們就算是再怕,也不敢違逆努爾哈赤的命令。
努爾哈赤此時望著海州衛城方向,心中暗忖:“陳伯應這可是你自己找死,就算拼掉兩萬人馬,本汗也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