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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

遠城頭,袁崇煥目送著建奴一路向東,漸漸消失在遠處,這才從城垛上收回目光。他站了整整一刻鐘,寒風把他的手吹得冰涼,可他的眼睛裡卻像是燃著一團火。

“來人,拿紙筆來。”

袁崇煥的幕僚餘明德急忙讓親兵搬來桌案,他鋪好紙張,研好墨,袁崇煥提筆蘸墨,略作思索,筆鋒落在紙上,一氣呵成,筆走龍蛇,字字鏗鏘,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快意。

“臣寧前道袁崇煥謹奏……建奴大舉入寇,圍攻寧遠,臣率將士憑城固守,炮擊敵陣,斬獲無算,敵酋努爾哈赤親臨城下,督戰數日,終不得逞,今敵已潰退遠遁,寧遠無恙,關外屏障得以保全,此役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火炮之力尤著。臣冒死上言,伏乞聖鑑……”

很快數百字的捷報就書寫完子,袁崇煥擱下筆,又看了一遍,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道:“來人,用印!”

餘明德拿出袁崇煥的大印,將捷報摺好,封入火漆。

袁崇煥接過以後,轉遞給身邊的親兵道:“快,以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京城!”

滿桂和祖大壽正站在袁崇煥的身後,兩人身上的甲冑都沾滿了塵土和血跡,臉上帶著熬戰數日後的疲憊,卻也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

滿桂抱拳道:“袁大人,建奴雖然退了,可末將擔心他們只是暫退,萬一去而復來,捲土重攻……”

袁崇煥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不會來了。“

“袁大人何以如此篤定?”

祖大壽也忍不住問道:“建奴多騎兵,撤退……也有可能是為了麻痺我等……”

袁崇煥緩步走到城垛邊,緩緩道:“努爾哈赤是什麼人?打了一輩子仗,最懂得算賬,他這次來,原本是想趁著高經略下令撤退,遼東空虛之際一口吞掉寧遠,可他沒想到,本官會在寧遠城跟他耗到底,更沒有想到,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陳大人先是在覺華島,重建立奴大將武訥格,斃敵萬餘……你看,他損失了多少人?少說也有六七千人馬,加上覺華島被陳伯應打掉的萬餘人馬……這一仗,努爾哈赤至少丟了一萬五六千人馬。寧遠城又啃不動,他拿什麼再打?”

滿桂沉吟片刻,也點了點頭:“袁大人說的有道理。可末將還是覺得,建奴狡詐,不得不防……”

“防當然要防。”

袁崇煥微微有些不悅,他拍了拍滿桂的肩膀:“滿參將放心,該守的還得守,該備的還得備,只是不必再提心吊膽了。努爾哈赤這回吃了大虧,回瀋陽至少得緩半年,有這個時間,足夠我們重整防線了!”

祖大壽忍不住低聲道:“袁大人,陳伯應畢竟是閹黨的人……他!”

袁崇煥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至少眼下,他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沒有他在覺華島吸引建奴的火力,寧遠城撐不到現在……都回去歇著吧。連日苦戰,將士們都累了。傳令下去,清理戰場,清點傷亡,修繕城防。”

滿桂和祖大壽應聲而去。

……

與此同時,在撤退的建奴大軍中,氣氛遠比寧遠城更加壓抑。

十數萬人的隊伍沉默撤退,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偶爾有傷兵的呻吟從隊伍中傳出,很快就被嚴厲的低喝壓了下去,沒有戰歌,沒有號角,只有一片壓抑到令人窒息的安靜。

皇太極與代善走在隊伍中段,兩人中間隔著一匹馬的距離,誰也沒有看誰,之前在寧遠城下的爭執和互相埋怨,此刻都變成了更深更沉的沉默。他們都知道,寧遠城沒有打下來,遼南四州反而丟了,努爾哈赤心裡肯定不好受,誰要觸了努爾哈赤的黴頭,誰倒楣。

海州城外,建奴大營中,阿敏也在詢問揚古利道:“將軍,你說,大汗……會怎麼處置我們?”

揚古利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不知道。“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阿敏比揚古利更清楚自己的處境,他本是舒爾哈齊的兒子,雖然有殺父投伯的忠誠站隊的過往,可說到底,他在努爾哈赤心中始終隔著一層。這次他奉命支援金州衛,然而,不等他抵達金州衛,金州衛就丟了,如果努爾哈赤真要追究,他能不能保住這個貝勒的位置都難說。

雖然說大金的制度是各旗的部曲歸各旗的旗主所有,部曲如果沒了,那就沒有了話語權,阿敏的這個正藍旗,本質上是繼承他父親舒而哈濟的部曲,如果現在不拼命,固然可以保住這些部曲,他有可能腦袋搬家,以努爾哈赤的秉性,那就從他的兒子裡挑一個出來,繼承正藍旗。

要腦袋,還是要部曲,這個問題讓他左右為難,簡單思考之後,他下定了決心,如果不奪回海州衛城,他的腦袋保不住,他要是死,正藍旗就算有三十三個牛錄,跟他有什麼關係?阿敏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揚古利:“將軍,我思來想去,眼下只有一條路。”

揚古利靠在帳柱上,閉著眼道:“你說!”

“派人去汗王面前請罪?那是等死,汗王這回在寧遠城吃了這麼大的虧,心裡憋著火,你我一個是丟了遼南的統帥,一個支援無功而返的偏師,如果不扒層皮下來,算他老人家寬宏,可如果……我們把海州衛城奪回來呢?”

揚古利終於睜開了眼,看著阿敏,目光復雜。

“海州衛城現在只有大寧新軍的人守著,撐死了不過五六千人馬!更為關鍵的是,他們是輕裝來襲,這麼大的雪,他們沒有辦法攜帶火炮,這是咱們的機會,唯一的機會。”

阿敏的手指梁房口的方向重重一指:“陳伯應麾下的大軍還有五十里外,你我合兵還有一萬五六千騎,白甲兵精銳尚在,若是全力一擊,未必拿不下來,只要奪回海州,把陳伯應趕出遼南,至少能在汗帳前抬得起頭來。”

揚古利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白甲兵……是我的命根子。這一仗打下來,還能剩下多少,你想過沒有?”

“想過。”

阿敏直視著揚古利的眼睛道:“可你想想,若是被大汗削了爵位奪了兵權,留下白甲兵,又有什麼用?那是別人的了。”

帳中安靜得能聽見火盆裡炭裂的聲響。

揚古利的喉結動了動,半晌,他緩緩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面沉默列陣的兵士,那一張張凍得發青的臉,一雙雙握著刀柄的手,都是他這些年一點點攢下的家底。

他放下簾子,轉身看向阿敏道:“什麼時候?”

“現在。”

阿敏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趁著陳伯應的主力大軍沒有抵達海州衛城,我攻西門,你攻南門,白甲兵壓在中軍!”

揚古利點了點頭,彎腰去撿自己的頭盔。那頂鐵盔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是幾年前徵蒙古時留下的,他戴上頭盔的那一刻,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建奴大軍吹響了牛角號,一萬五千餘大軍兵分兩路,一路撲向西門,一路撲向南城門,他們沒有三面合圍,也不在意能打死多少明軍將士,他們只為了奪回海州衛城,將功折罪。

“得得……”

建奴的戰馬揚起馬蹄,他們開始習慣性的奔射,用弓箭壓制著城牆上守軍。

“哈哈,還真被大人猜到了!”

周斌大笑道:“建奴還真是狗急跳牆,準備吧!”

海州衛城的城牆上,三十餘門火炮的炮衣被悄然掀開,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城外的曠野,這些火炮和寧遠城紅夷大炮不一樣,也與大寧新軍中裝備的佛郎機式火炮不一樣,它們又粗又短,炮口粗得能塞進一個水桶,但問題是,炮管卻非常薄,僅僅相當於鎧甲的厚度差不多,三四分厚的樣子(約合十五毫米),這是陳應讓大寧工匠依照記憶中飛雷炮的形制打造的,這種火炮最大的優勢就是輕便,這麼大的口徑只有不到六十斤,僅與虎蹲炮的重量差不多。

飛雷炮不靠彈丸的穿透力殺傷,靠的是拋射出去的巨大炸藥包,落在地上轟然炸開,方圓十餘丈內人馬俱碎,這種火炮埋在地上,當然城牆上沒有鬆土,這也難不倒他們,城池中儲備了大量的沙子,用來防火,現在這些沙子被死死地埋在城牆上,炮管對準城下的建奴大軍。

城外的建奴大軍已經完成五六輪的騷擾,他們發現守軍沒有反擊,以為還有機會,阿敏騎在馬上,手中長刀高舉,猛地向下一劈,幾乎在同一瞬間,西門外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馬蹄踏碎凍土,黑壓壓的騎手如潮水般湧向城牆,南門也同時發動,揚古利親自帶著白甲兵衝在最前面,那些身披三層鐵甲的精銳騎手浩浩蕩蕩衝向海州衛城。

然而城頭上一箭未發。

阿敏心裡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但此刻箭在弦上,已經容不得他多想,建奴的先鋒已經衝到護城河邊,開始用沙袋填埋壕溝,後面的射手拼命向城頭壓制射擊,箭矢釘在城垛上發出咄咄的悶響。

就在建奴的填壕兵已經填出兩條通路,下馬步戰的騎兵,抬著雲梯沿著通路衝鋒的時候,守軍沒有動彈,直接雲梯搭在了城牆上,建奴士兵沿著雲梯往上爬的時候。

周斌下令道:“開炮!”

由於飛雷炮第一次使用,周斌也不知道會不會炸膛,他每門火炮前僅留下兩個炮兵,一個人負責放發射炸藥包,一個人負責放爆炸炸藥包,其他士兵全部撤出城牆。

“轟轟……”

城牆上數十門飛雷炮幾乎同時發出了怒吼,那聲音和尋常火炮截然不同,沉悶、厚重,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從炮膛裡擠了出去,帶起一陣尖利的破空聲,數十個黑乎乎的東西划著拋物線飛向建奴密集的衝鋒隊形,落在地上彈跳了兩下,然後……

“轟!轟!轟……”

巨大的火球接二連三地在建奴軍中炸開,每一團火球升起,都有十幾騎連人帶馬被掀飛出去,飛雷炮的炸藥包用油布和麻繩包裹,裡面摻了碎鐵片和鐵蒺藜,爆炸之後碎鐵橫飛,打在鐵甲上能擊穿出一排孔洞,打在無甲的戰馬身上,直接就是碗口大的血窟窿,無論是紅甲兵,還是白甲兵,無論是兩層鐵甲,還是三層鐵甲,這些建奴的鎧甲,在爆炸的衝擊波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

揚古利正帶著白甲兵衝在南門外,第一輪爆炸的時候他被氣浪掀得在馬背上晃了一下,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抬起頭,看到城牆上那一片密集的火光,整個人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這麼多炮……這不可能……”

揚古利吼道:“撤!快撤!”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第二輪齊射緊跟著就來了,十幾個炸藥包在白甲兵最密集的隊形中炸開,揚古利親眼看著自己最得力的三個戈什哈被炸得飛上了半空,鐵甲像紙片一樣撕碎,他胯下的戰馬受了驚,猛地人立而起,把他摔在了地上。

西門的阿敏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的隊伍衝得比揚古利還猛,結果承受的打擊也更狠。第一輪齊射就把他右翼的三個牛錄整個抹掉了,九百多人馬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變成了地上的碎肉殘肢,剩下的兵士終於撐不住了,無論什長怎麼揮刀砍殺都止不住潰退的勢頭,建奴的馬匹最怕突如其來的巨響和火光,被飛雷炮一炸,成群的戰馬發了瘋似的嘶鳴亂竄,反而把自家隊伍衝得七零八落。

城樓上,周斌看著下面火光沖天的戰場,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東西也太狠了。”

僅僅兩輪炮擊,總共發射了六十五隻三十斤的炸藥包,不到兩千斤火炮,居然造成了這麼大的傷亡,當然,大寧新軍也不是沒有傷亡,其中一門飛雷炮炸膛了,兩名大寧新軍將士被瞬間撕成了碎片,不幸中的萬幸,這門飛雷炮炸膛後,把火炮炸飛到了城牆下,如果是平地發射飛炮,這一次估計要造成十幾名士兵傷亡。

炸膛的飛雷炮衝擊波波及了周圍的兩門飛雷炮,造成四人重傷,不過,相較城下建奴一次性損失超過兩千餘人馬,這個效果實在太好了。

更讓周斌沒有想到的是,這兩輪飛雷炮擊不僅殺傷兩千餘建奴,更為關鍵的是,城下一萬五六千名建奴居然崩潰了,他們朝著東北方向潰逃。

周斌大急:“你們還愣著做什麼,出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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