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揚古利的困局
鎮海號的戰艦上，陳應看著遼南四州的輿圖，微微皺起了眉頭，他這一路分兵分了一個寂寞，他以為海州衛城可以從海路襲擊，可問題是，海州並不直接靠海，海州雖然在明代遼東的海運體系中佔有極其重要的地位，被譽為控東西之孔道，當海運之咽喉，這主要得益於其境內的水路交通，尤其是西面的遼河及其支流（渾河、太子河）在此匯合入海，形成了三岔河，依託這條水路，海運物資可以深入內陸。
海州城西南有一座港口叫房梁海港，在東北方向還有一個叫牛莊的港口，牛莊港座落在遼河入海口附近，雖然距離海邊還有十幾裡地，但有一條水道直通海州城下的碼頭，平日裡，這條水道是海州對外運輸的主要通道，糧食、鹽鐵、布匹源源不斷地從這裡進出，如今正值隆冬，水道完全封凍，普通船隻難以通行。
就算是把後世的破冰船開過來，恐怕也難以前進，因為冬天的河水水比較淺，現地的寒冬，已經把河面凍實了。
海州城南，梁房港口。
“大人，前方港口到了！”
陳永仁舉著望遠鏡觀察前方，道：“港口裡停著幾艘建奴的運糧船，沒有戰船！港口的碼頭上只有幾十個建奴士兵在巡邏，沒有防備！”
“加速，準備戰鬥！”
向虎躬身道：“大人，卑職帶著拿下港口！”
“不用，開炮轟他孃的！”
向虎微微一愣，瞬間就明白了陳伯應的打算，他這是故意要引起動靜，吸引海州建奴守軍的注意，一旦他進攻梁房口，這裡作為海州的前哨堡，建奴不可能不管，如果海州守軍向梁房口支援，海州城肯定空虛，到時候周斌的機會就來了。
隨著橫海號戰艦的十四門艦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港口的碼頭和岸上的建奴營寨。
岸上有幾排低矮的木屋，幾十個建奴士兵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海面上這支突然出現的艦隊。
“開炮。”
陳應的命令下達，十四門艦炮同時怒吼，火光沖天，炮彈呼嘯著砸向港口，碼頭的木製棧橋被炸得粉碎，碎木和冰碴四散飛濺。一艘運糧船被炮彈擊中，船身炸開一個大洞，緩緩向一側傾斜，岸上的木屋被炸塌了幾間，幾個建奴士兵被氣浪掀飛出去，剩下的連滾帶爬地往城裡跑。
“繼續轟！把港口給我炸平了，動靜越大越好。”
炮火持續了六七輪，整個梁房港口被炸得面目全非，碼頭成了一片廢墟，岸上的營寨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炮彈落地的轟鳴聲和爆炸聲傳出去十幾裡遠，港口守軍被炸得死傷慘重，剩下的幾十個殘兵連滾帶爬地逃向海州城。
不到半個時辰，訊息就傳到了海州城中。
建奴遼南守將原本是劉興祚，此人是遼東開原人，早年歸附努爾哈赤，因軍功累升副將，奉命鎮守遼南的金、復、蓋等州。努爾哈赤對他頗為信任，將遼南的防務託付給他，可因為代善搶他的家財，劉興祚就已經暗中與明朝聯絡，密謀反正，後來他帶著兩萬餘部曲，投降大明，成為東江軍參將之一。
自從遼南四州發生了劉興祚背叛之事，海州守將就換成了一等總兵官揚古利，自從天啟元年建奴遼陽攻取之後，努爾哈赤嘉獎他在攻取瀋陽時作戰勇敢，提拔他為一等總兵官，統率左翼兵，他的地位僅次於八大貝勒。
他算是努爾哈赤的元隨出身，跟著努爾哈赤打了三十多年仗，曾參與征伐輝發、烏喇、哈達、渥集諸部的戰役，衝鋒陷陣，屢立戰功。先後擒哈達貝勒孟格布祿、蒙古貝勒介賽，從攻瀋陽、遼陽，再到西平堡，努爾哈赤一生號稱斃敵三十餘萬，他參加的戰鬥累計五十八場，從無敗跡，就算後來皇太極當了汗王，他連親兄弟代善，莽古爾泰、阿巴泰等都收拾了一遍，對揚古利卻非常客氣。
“報……”
一個建奴士兵衝進官署，撲通跪倒在地道：“稟告主子，梁房港口遭到明軍炮擊！港口守軍死傷大半，碼頭全毀了！”
揚古利猛地站起身，眉頭緊皺：“明軍？多少人？從哪來的？”
“是船！海面上有幾十艘大船，炮火兇猛，至少有幾千人，旗號打的是大寧都指揮使陳！”
揚古利的臉色微微一變，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這個名字他當然聽說過，雙城衛一戰，陳伯應率幾千人馬硬扛努爾哈赤數萬大軍，打得八旗精銳灰頭土臉。後來又連克鎮江堡、鳳凰堡、湯站堡、險山堡，打得大金東線幾乎崩潰。如今這個人居然出現在了海州？
他快步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房梁港口的位置上，房梁港是海州城南最重要的港口，距離海州城不過七十里，如果陳伯應真的從梁房港登陸，那海州城就危險了，因為他不知道陳伯應用了什麼辦法攻克的鎮江堡、湯站堡以及險山堡等堡，如果讓陳伯應的兵馬抵達海州城下，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守住海州衛城。
“傳令！”
揚古利沉聲道：“點齊兩千騎兵，隨本將馳援梁房港，其餘各部嚴守城池，沒有本將的命令，不許擅自出戰！”
“喳！”
揚古利的本想著，他率領騎兵出擊，能打贏就打，打不贏就跑，反正陳伯應麾下沒有多少騎兵，他就算再能打，也追不上他的騎兵，他披上鎧甲，大步走出官署。外面寒風凜冽，雪花漫天飛舞，他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海州城高大厚實的城牆，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陳伯應來了。
他的機會，終於來了，如果幹掉了陳伯應，他這個僅次於八大貝勒的大臣，就有可能破了金國的規矩，成為貝勒。
“出發！”
揚古利一夾馬腹，率先衝出了城門。身後兩千建奴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踏碎積雪，捲起漫天雪霧，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沿著官道向西南疾馳而去。
海州城距離梁房港口不過七十里，對於步兵來說，這需要至少一天的時間，但是對於騎兵急行軍來說，不過一個半時辰就能趕到。他騎在馬上，風雪打在臉上如同刀割，他卻渾然不覺。他的心思飛速轉動著，陳伯應為什麼會選在這個時候打海州？努爾哈赤的主力正在寧遠城下，海州兵力雖然空虛，這確實是攻城的最佳時機。可問題是，一旦他向努爾哈赤救援，最多三天時間，援軍就能抵達，更為關鍵的是，陳伯應為什麼要先打梁房港？如果他真的要攻城，應該悄無聲息地登陸，然後趁夜色摸到城下才對，這樣大張旗鼓地炮擊港口，除了打草驚蛇，還有什麼用？
除非……他是故意的。
揚古利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明白了，陳伯應根本不是在攻打梁房港，他是在佯攻，他故意大張旗鼓地炮擊港口，把海州的守軍引出來，然後真正的殺招，一定在為寧遠城減壓，吸引努爾哈赤把援軍派出來，減少寧遠城的壓力。
可問題是，就算他看穿了陳伯應的計策，他也不能不去，這是他的機會，別人都怕陳伯應，他不怕，他猛地夾緊馬腹，加快了速度。無論陳伯應打的什麼算盤，他都必須先趕到梁房港，看看那裡的情況再說，如果陳伯應是真的要登陸，那他就在港口把明軍趕下海去。如果陳伯應只是佯攻，他就不理陳伯應，讓他的計劃落空。
揚古利兩千騎兵在風雪中疾馳，馬蹄聲如雷鳴般在原野上翻滾。
房梁港口，橫海號戰艦上。
陳應舉著望遠鏡，觀察著東北方向，風雪中，隱約可以看到一條黑線正在迅速接近，馬蹄聲越來越清晰，如同遠處滾動的悶雷。
“大人，建奴騎兵來了！”向虎急忙道：“至少兩千人馬！”
陳應放下千里鏡，嘴角微微上揚：“來得好。傳令全軍撤離。”
王鐵柱一愣，不解地道：“大人，咱們不打？”
“打什麼？”
陳應淡淡道：“我們現在的任務就是吸引海州守軍的注意，不是真的跟他們在港口決戰，建奴騎兵來了，我們撤，他們追，我們就往海上跑。他們不追，我們就再回來轟幾炮。來回折騰他們幾次，海州的守軍就會疲於奔命，等他們累得差不多了，周斌那邊就該動手了。”
向虎恍然大悟，咧嘴一笑：“大人高明！”
“少拍馬屁，快傳令！”
等到揚古利的兩千騎兵衝到港口時，看到的只是一片廢墟和正在緩緩駛離海岸的戰船，他勒住戰馬，望著海面上那些漸行漸遠的船影，臉色陰沉似鐵。他當然看出來了，陳伯應根本就沒打算在港口登陸，他就是來騷擾的，就是來消耗海州守軍的精力的。
“傳令，回城！”
揚古利調轉馬頭，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怒氣道：“全軍回防海州！陳伯應這是在調虎離山，他的主力一定在其他地方！”
兩千騎兵調轉方向，又風風火火地往海州城趕去。
可他們剛回到海州城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城南方向又傳來了震天的炮聲，揚古利臉色鐵青，陳伯應又回來了。
“主子，明軍又回來了！他們靠近港口那邊又開始登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