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袁蠻子確實夠狠
如果沒有雙城衛之戰，努爾哈赤毫不遲疑進攻覺華島，畢竟覺華島還是一塊肥肉，上面有十數萬石糧草，還有近萬名明軍將士。然而，問題是，這上萬名明軍將士，並不是普通的二線明軍，而是陳伯應的大寧新軍將士。
雙城衛之戰給努爾哈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一仗讓他記憶猶新，同時也痛入心扉，在陳伯應離開覺華島的同時，這上萬明軍，故意留著十數萬石糧草，在努爾哈赤看來，這就是陳伯應佈下來的局，一旦他進攻覺華島，有可能會像武訥格一樣，被炸碎冰面，他心中甚至有些嘲諷陳伯應不夠狠，當時如果陳伯應足夠狠心，等武訥格率領兩萬人馬全部登上覺華島，陳伯應才炸碎冰面，那個時候，武訥格與他麾下的兩萬蒙古騎兵，恐怕會全軍覆沒。
在努爾哈赤的命令下，十數萬大軍向二十里之外的寧遠城撲去，在建奴大軍最前面的並不是蒙古輕裝騎兵，也不是建奴騎兵，而是被抓來，準備充當肉盾的大明百姓。
從覺華島港口到寧遠城只有二十餘里，僅僅一個時辰後，這些百姓就被驅趕到了寧遠城下。
寧遠城頭，袁崇煥握著千里鏡的手微微收緊，在視線中，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緩慢移動的黑線，這不是建奴騎兵的衝鋒隊形，騎兵不會走得這麼慢，這條黑線在緩緩蠕動，像一條巨大的黑色毛蟲，在雪地上拖著沉重的身軀向前挪動。
“袁大人，建奴來了！”
滿桂快步登上城頭，甲冑上結滿了冰霜，他滿臉興奮地道：“建奴前鋒已經到五里外了，估摸著有十幾萬……”
“努爾哈赤夠狠，夠毒！”
袁崇煥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條黑線上，隨著距離拉近，他終於看清了，建奴大軍最前面的是成群結隊的大明百姓，至少要有三四千人，男女老少，被繩索串在一起，踉踉蹌蹌地走在最前面。
他們衣衫襤褸，赤腳踩在雪地裡，有些人已經走不動了，被後面的建奴士兵用鞭子抽打著爬起來，人群中時不時傳來哭聲和慘叫聲，在他們這些百姓身後，是建奴的騎兵陣，黑鴉鴉一片，旌旗如林，鎧甲森然，騎在馬上的建奴士兵手中舉著明晃晃的刀槍，驅趕著前面的百姓，如同驅趕一群牛羊。
“是杏山堡那邊的百姓……”
袁崇煥放下千里鏡，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憤怒：“努爾哈赤……彼其娘之！”
“袁大人，怎麼辦？”
滿桂的臉色也變了，他現在滿臉擔憂：“這要是開炮，打的可是咱們自己的百姓，要是不開炮，建奴就跟著他們衝上來了！”
袁崇煥可不像陳伯應那麼在意百姓的死活，他的是政績，是守住寧遠城，是要用切實的戰績，來打高第的臉，他幾乎沒有思考，下意識地道：“傳令下去，所有火炮，瞄準建奴騎兵陣的後隊，不許打百姓。”
炮手們面面相覷，這可是前裝滑膛炮，可不是後世的後裝線膛榴彈炮，在後世那種火炮可以打得非常準，甚至可以做到步炮協同作戰的時候，步兵踩著彈點彈進攻。但問題是，大明的火炮只能勉強打一個大概方位，別說袁崇煥麾下的炮兵做不到，大寧新軍的火炮也做不到。
一個老炮手遲疑道：“袁大人，百姓和建奴混在一起，炮火無眼，萬一……”
“本官說了，打後隊！”
袁崇煥厲聲喝道：“百姓在前面，建奴在後面，火炮打的是建奴陣列，不會傷到百姓，你們按我說的角度調炮，誤差超過三丈，軍法從事！”
袁崇煥現在的命令就是說，就像女人說自己永遠十八歲一樣，無論別人信不信，反正他自己相信了。
炮手們不敢再多說，連忙調整炮口。幾個人合力轉動炮架，將炮口壓低，指向建奴騎兵陣的中後部。
城外百姓的隊伍已經走到了寧遠城下不足一里處，走在最前面的幾個老人已經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任憑後面的建奴士兵如何抽打都不肯再走。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在人群中踉蹌前行，孩子已經哭不出聲了，小臉凍得青紫。
袁崇煥站在城頭，看著這一幕，手指緊緊摳著城磚的縫隙，指節泛白。
“袁大人！”
謀士餘明德快步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努爾哈赤這一招，意在讓我軍猶豫。只要我軍一猶豫，他的騎兵就能趁機衝到城下，大人千萬不能中計。”
“本官知道。”
袁崇煥的一臉陰沉地道：“本官知道努爾哈赤在賭本官下不了手，可若本官不下這個手，寧遠城就守不住，城一破，死的人更多。”
餘明德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大人，何不派人從城頭喊話？讓百姓往兩側散開，不要堵在城門正面。只要百姓讓出通道，我軍火炮就能直接轟擊建奴騎兵。”
袁崇煥眼睛一亮，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城頭上響起了震天的喊聲：“城下百姓聽令！往兩側散開！往東西兩邊走！不要堵在城門口！快散開！”
幾個嗓門大計程車兵用鐵皮喇叭喊著，聲音在寒風中傳出很遠。百姓們聽到城頭的喊聲，有些人開始往兩側挪動。但被繩索串在一起的人哪裡走得快？後面的建奴騎兵見狀，揮著刀衝上來驅趕，硬是把百姓重新逼回了城門正面。
“袁蠻子要開炮了！”
建奴陣中，一個將領揮舞著彎刀吼道：“把百姓往前推！推上去！讓他們擋炮！”
鞭子抽打，刀背猛砸，百姓們慘叫著向前湧去，被逼到了寧遠城下不到兩百步的地方。
袁崇煥此時也顧不得這麼多了他咆哮道：“開炮！打建奴後隊！”
“轟！轟！轟！”
城頭的紅夷大炮同時開火，震耳欲聾的炮聲響徹雲霄，炮彈拖著長長的尾焰掠過百姓頭頂，精準地砸入建奴騎兵陣的後隊，血肉橫飛，戰馬嘶鳴，幾個牛錄的建奴騎兵被炮火掀翻在地。
但努爾哈赤顯然早有準備，騎兵陣迅速分散，不再保持密集隊形，而是化整為零，散成小股穿插，百姓隊伍成了他們的天然屏障，城頭炮手投鼠忌器，不敢輕易開火，生怕誤傷百姓。
“大人！”
滿桂衝過來，臉色鐵青地道：“建奴騎兵已經藉著百姓的掩護衝到城下了！他們在填壕溝準備攻城！”
袁崇煥快步走到城頭另一側，探身向下看去。果然，上百名建奴士兵躲在一群百姓後面，正貓著腰往壕溝裡扔砂石和泥土，在城牆根下作業，幾十個穿著皮襖的漢軍模樣的人正在推著盾車緩緩靠近城牆。
“用滾木！礌石！熱水！”
袁崇煥厲聲道：“不要用火器，用冷兵器砸他們！”
城頭的守軍立刻行動起來，滾木、礌石、燒開的熱水從城頭傾瀉而下，砸在建奴漢軍士兵的頭上，幾十建奴漢軍士兵被滾木砸得慘叫不止，轉身就跑，但很快又有新計程車兵頂上來，繼續進攻。
一時間，城頭城下殺聲震天，血肉橫飛，百姓們被夾在中間，進退不得，哭喊聲響成一片。
袁崇煥道：“明德有沒有辦法把百姓救進城來？”
餘明德微微一愣：“大人，城門一開，建奴就會趁機衝進來！”
“我知道。”
袁崇煥打斷他道：“可本官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百姓死在城下，想辦法，你趕緊想辦法！”
餘明德皺著眉頭思索起來，此時最好的辦法，就是派出關寧軍騎兵衝出去，一個反衝鋒把建奴擊退，就可以把這些百姓救進城內。可問題是，這個辦法只是想想而已，首先關寧軍在野戰情況下，沒有正面硬扛建奴的實力，就算要打，也必須是三倍以上的優勢兵力打建奴的劣勢兵力。
可眼下努爾哈赤集結了十數萬兵馬，蒙古左右翼，漢軍旗還有建奴的戰兵，養育兵，十數萬人，建奴足足是六七倍寧遠守軍的優勢，關寧軍將士不敢出城作戰，就算強命幾千關寧軍將士出城，那也是送人頭。
還有一個致命性的問題，這些百姓之中藏了多少建奴細作，沒有人可以說得清，也沒有人敢這麼做，無論是瀋陽城，還是遼陽城，包括廣寧右屯衛，都是建奴驅趕著大明的百姓和潰兵，衝到這些城池，藏在潰兵和百姓中的建奴細作，突然發難，拿下城門，建奴才取得最終的勝利。
迎接百姓進城，還有寧遠失守的風險，作為袁崇煥的謀士，這些問題他不得不考慮。
“大人，可以用吊籃，從城頭放下吊籃，一次能接三五個人上來，建奴被百姓擋著，衝不到城根，只要動作快，能救多少救多少！”
“馬上辦！”
袁崇煥揮手道：“所有吊籃、繩索全部集中到南城！派人下去接應百姓，一個一個往上吊！“
命令傳下，城頭計程車兵們立刻行動起來。幾十個吊籃從城頭垂下去，士兵們探出身子大喊道：“父老鄉親們！往吊籃裡坐，不要擠！一個一個來！”
被圍在城下的百姓們看到吊籃，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瘋狂地湧過來。士兵們拼命維持秩序，把老人、孩子和婦女優先送上吊籃。一個吊籃緩緩升上來，裡面坐著三個孩子和一個老婦人，孩子們還在哭，老婦人已經暈了過去。
城頭計程車兵手忙腳亂地把人接上來，又放下空吊籃。如此往復，一個時辰過去了，救上來不過三四百人，建奴士兵還在繼續進攻，城下的戰況越發危急。
“大人！這樣太慢了！”
滿桂焦急道：“建奴那邊已經打造了幾十輛雲梯車，再等半個時辰，他們就用雲梯車攻上城牆了！”
袁崇煥面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跳。他死死盯著城下的戰場，盯著那些在建奴刀下掙扎求生的百姓，盯著那些正在準備進攻的建奴士兵。
“傳令下去，”
袁崇煥繼續道：“吊籃繼續救人。火炮調整角度，打城下五十步到一百步之間的區域，那是建奴作業位置。”
“大人，那個位置有百姓……”
“我知道。”
袁崇煥打斷餘明德道：“可再不開炮，城牆一破，死的就不止是這幾百人了，明德，你告訴我，一座寧遠城和幾百個百姓，哪個更重？”
餘明德沉默了，片刻之後，他低聲說道：”大人說得對，幾百個百姓，換一座城池……值。”
“傳令……開炮！”
紅夷大炮重新調轉炮口，對準了城下一五十步到一百步之間的區域。炮手們看著那片區域裡擁擠的百姓，手都在發抖，但軍令如山，沒有人敢違抗。
“轟！轟！轟！”
密集的炮火傾瀉而下，炮彈落在人群中，慘叫、血肉、哀嚎、碎片，交織在一起。建奴計程車兵被炸得四散奔逃，幾個炸藥桶被炮彈引爆，轟然炸開，將附近的人和物撕得粉碎，城下幾百個百姓，同時被炮火覆蓋了。
硝煙散去，城下留下一片狼藉，殘肢斷臂散落在雪地上，積雪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幾個僥倖未死的建奴士兵連滾帶爬地逃回本陣，頭都不敢回。
袁崇煥扶著城垛，身體微微顫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城下那片狼藉，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大人……”
“繼續救。”袁崇煥咆哮道：“吊籃不要停。還能動的百姓，全部救上來。”
滿桂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城下，建奴的攻勢暫時緩了下來，百姓的隊伍被炮火打散，不再能形成完整的人牆，建奴士兵只好退到三里之外重新整隊，準備下一波進攻。
袁崇煥站在城頭，看著那些正在被吊籃救上來的倖存百姓，心中泛起一陣苦澀，他剛剛親手殺了數百上千個自己的百姓，現在又要救剩下的幾百個，這樣的矛盾，這樣的抉擇，他不知道還要經歷多少次。
而在城的另一邊，努爾哈赤騎在馬上，舉著千里鏡觀察著寧遠城的戰況。
“老八說得對，袁蠻子確實夠狠，自己的百姓，說殺就殺了。這樣的對手，才是真正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