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汗王覺華島還打嗎
“乾爹!”
陳永仁小心翼翼地問道:“您真的打算放棄覺華島?”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如果建奴真的驅百姓攻城,我就撤。”陳應目光平靜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覺華島丟了可以再打回來,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陳永仁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孩兒明白了,孩兒這就去準備。”
陳大牛進入值房,躬身道:“拜見都指揮使大人!”
“見外了不是?”
“不是,禮不可廢!”
“大牛!你說……”
陳應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陳大牛,又像是在問自己:“我是不是太軟弱了?換了別的將領,管他什麼百姓不百姓,先守住城池再說。可我不行,我做不到看著大明的百姓死在炮火下,我這樣的人,真的適合領兵打仗嗎?”
陳大牛愣住了,他跟著陳伯應從小玩到大,二十多年了,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陳伯應說這樣的話,在他眼中,陳伯應一直是那個殺伐果斷的狠角色,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面不改色,可此刻,他看到了陳應眼中的疲憊和動搖。
陳大牛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道:“大人,俺大牛是個粗人,不太會說話,但俺也見過太多官了,有的官把百姓當夜壺,用的時候就是天下蒼生,衣食父母,不用的把百姓當累贅,為了目的,他們從來不管百姓的死活,俺以前覺得這才叫本事,可後來發現,那些人當著官,可百姓眼中,都罵他們是狗官。可大……”
陳應看向陳大牛:“這裡沒有外人”!
“伯應,你不一樣,你把流民當人看,把百姓當人看,把士兵當人看,打鎮江堡的時候,大人寧可多花三天時間挖炸藥,也不願意讓弟兄們去填壕溝,救那些難民的時候,大人放著遼南不打,親自帶人來接。俺當時覺得你有些傻,可現在想明白了,跟著你這樣的將領打仗,弟兄們心裡塌實,因為大家都知道,你不會輕易拿我們的命去換功勞。你這樣的官,才是真正好官,如果大明多幾個您這樣的官,大明的百姓,就不會那麼受苦了!”
陳應聽著陳大牛的話,久久沒有回應。
窗外的風雪又開始大了,呼嘯的風聲穿過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炭火在盆中跳躍,映著他的臉,明暗不定。
陳應的目光落在輿圖上,覺華島、金州、南關嶺、海州、杏山堡、寧遠……每一處都標註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從南關嶺慢慢移到海州,又從海州移回覺華島。
“圍魏救趙……周斌,就看你的了,努爾哈赤,你來吧,我們看看,到底是誰撐到最後。”
撤退,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陳應調動了大寧水師七八百艘船隻,加上登州水師的戰船和運輸船,總共湊將近一千艘,這些船大小不一,大的能裝六七百人,小的只能裝三五十人,全部加起來,一次能運送將近七八萬人,只要排程得當,分兩批就能把島上四五萬軍民全部撤走。
“陳大人,大寧水師的船已經到了。”
覺華島守備吳興,他身後跟著幾十名隨從,他沒想到陳伯應這位大明新晉悍將居然沒有與努爾哈赤打一個照面,說撤退就撤退,一點都不帶猶豫的,剛接到了撤退的命令,他臉上的表情頗有些複雜。
“吳守備辛苦。”
陳應抱拳還禮:“島上百姓五萬餘人,要全部撤走,不留一人,開始吧。”
吳興應了一聲,大步走向碼頭上的高臺。他手裡拿著一個鐵皮捲成的喇叭,深吸一口氣,對著島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喊道:“所有百姓聽令!按組集合!十人一組,組長帶頭!不要亂,不要擠,一個一個來!”
事先已經做了詳細的安排,島上五萬多百姓,早在抵達覺華島的時候,就被分成了五千多個小組,每組十人,設一個組長。
這一個十人組的組長,設計非常合理,男女老少都有,在安置的時候,他們負責住在一個雪窩子裡。
每個組,按照一二三四五六分組,每人有一個木牌,上面記錄每個人的姓名和籍貫,根據船隻大小,每六至數十個組不等,編成一隊,設一個隊長。
每個隊長對應一條船,登船時只需隊長點名,組員依次上船,不會有混亂,一組船隊靠碼頭時,提前預計好有多少人可以上船,分批前往碼頭。
“第一隊,第0001組至009組,登一號船,快!”
這些遷徙的百姓,帶著自己隨身攜帶的財物,他們是撤退,倒不像是逃難,隨著第一組登上一號船,接著就是第二隊,這是一艘小船!”
“第三隊準備,按順序到碼頭集合!其他人原地待命!不許亂動!“
人群中雖然有些騷動,但很快就安靜了下來,百姓們雖然緊張,但看到那些持刀的大寧新軍士兵維持秩序,又看到碼頭上排列整齊的船隻,心裡多少有了些底。他們按照事先分好的組,一組一組地往碼頭方向移動,腳步雖然匆忙,但並沒有發生踩踏。
陳應站在高處,俯瞰著整個撤退過程。
碼頭上,每條船都配了大寧水師計程車兵負責接應,他們核對船號,清點人數,確認無誤後就讓百姓上船,船上也配備了水手和乾糧,每船還配了一個會些醫術的軍醫,以防有人在船上突發疾病。
“第三十七隊,十六個組,一百十三人,全部到齊,登船!”
“三十八隊,六個組,準備前往碼頭!”
“三十八隊,缺三人,組長怎麼回事?去把人找來!找不到就取消名額!”
陳應看著這一幕,心中升起一絲微弱的欣慰,高第在遼西撤退的時候,十幾萬軍民擠在官道上,互相踐踏,凍餓而死,慘不忍睹,而他陳應組織的撤退,雖然人數只有高第的一半不到,但每一條船、每一個人都有明確的安排,沒有混亂,沒有踩踏,沒有因為組織不力而白白送命。
這就是區別。
“大人。”
吳興走到陳應身邊道:“第一批撤退百姓已經全部上船了,總計一萬八千四百三十三人,船隊馬上出發,目標是旅順碼頭,到了那裡再安置。”
陳應點了點頭:“路上注意安全,海面上雖然沒有結冰,但這種天氣,風浪不會小。讓船隊減速慢行,保持間距,不要發生碰撞。”
雖然旅順與覺華島不遠,原本陳應想要撤退,也不容易,不過隨著金州衛和南關嶺被拿下來,也就意味著陳應在旅順為了堅固的防線,那道遼代建立的海防長城,成了大寧新軍最堅固的防線,就算努爾哈赤想攻打旅順,也要先過他這一關,更為關鍵的是,周斌會按照計劃,把海州拿下來,有了海州,蓋州和復州、金州四衛城作為依託,努爾哈赤想打遼南,就會困難的得多。
第一批船隊緩緩駛離覺華島碼頭,一百六十三艘船一字排開,揚帆起航,在海面上形成一道壯觀的船陣,船上的百姓們裹著棉被,縮在船艙裡,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發呆,他們中的很多人,昨天還覺得自己必死無疑,今天卻已經坐上了通往安全的船隻。
一個老婦人坐在船尾,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孫子。她望著遠處漸漸遠去的覺華島,忽然淚流滿面。
“奶奶,你怎麼哭了?”
孫子仰著小臉問。
“沒事。”
老婦人擦了擦眼淚,把孫子摟得更緊了一些:“奶奶是高興。咱們活下來了。”
孫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臉埋進奶奶的懷裡。
碼頭上的撤退還在繼續,第二批百姓已經在排隊等候了,他們看到第一波船隊順利起航,心中多了幾分信心,不再像剛才那樣慌張,幾個年輕的母親哄著哭鬧的孩子,老人們坐在石頭上休息,年輕力壯的男人主動幫著搬運物資。
陳應走下高臺,巡視著碼頭的秩序,他看到一個孕婦突然滑倒了,她的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顯然是身體不適,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問道:“你還好嗎?”
孕婦抬起頭,看到陳應身上的官袍,嚇得連忙要起身行禮。
“別動。你身體不舒服,不要亂動。來人!找個軍醫過來!”
很快就有軍醫跑來,給孕婦檢查了一下,說是動了胎氣,需要靜養,陳應道:“讓人把她安排在一條較大的船上,給她單獨隔了一個艙室,”
孕婦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謝謝……謝謝大人……大人是好人……”
陳應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離開。
“大人,”
陳大牛走到了陳應身邊,低聲道:“建奴的前鋒已經到了寧遠東北約六十里處,距離覺華島不到百里了,按照他們的行軍速度,最遲明天早上就能抵達。”
陳應點了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凝重:“時間來得及。第二批百姓兩個時辰,就能全部上船出發,剩下的物資和守軍,連夜裝船,明天天亮之前全部撤走,給努爾哈赤留一座空島。”
“那些糧草呢?”
“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
陳大牛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伯應,那可是十幾萬石糧食。”
“我知道,可糧食沒了可以再種,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燒了吧。”
“你不知道,這年頭,糧食比人命貴,沒了這些糧草,你拿什麼養活這些人?你那點家底才多少?如果把這些十幾萬石糧食全部運走,需要多少時間?”
“時間來不及,最少三天時間才能裝完!”
陳大牛拍了拍陳應的肩膀道:“你放心,我替你守三天,只要我不死,努爾哈赤上不了覺華島!”
“你瘋了?”
“我沒瘋!”
“你手中才八千多人,金冠麾下的那六七千人根本就打不了硬仗,你拿什麼硬抗努爾哈赤的十數萬建奴,更何況他手中還有不少百姓……”
“你別管我用什麼守,我給你守三天!”
陳大牛頭也不回的朝著覺華島北邊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大吼道:“是爺們跟老子上,沒卵子的給老子滾蛋!”
碼頭上,撤退還在繼續。第二個船隊已經開始登船了,百姓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走上跳板。沒有擁擠,沒有推搡,沒有因為爭搶位置而發生的爭吵,所有的秩序,都在事先的分組安排之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陳應站在碼頭上,目送著第二波船隊緩緩離港,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海面上的船影越來越模糊,只有星星點點的燈火在水面上搖曳。遠處,覺華島上的營房裡,工兵們正在搬運最後一批物資,幾堆篝火已經架好,只等命令一下,就會點燃那些帶不走的糧草和輜重。
“得得得……”
地面的雪粒子開始跳動起來,陳應的臉色大變,他非常清楚,這是大股騎兵,高速飛奔而來:“努爾哈赤來得好快!”
“砰!”
陳大牛突然出現陳伯應身後,他揚起手刀,想要砍向陳伯應的脖子,陳應突然回頭:“你做什麼?”
陳大牛雙手抱拳頭道:“永仁,你動手!”
陳永仁和幾名親兵,上前,不由分說,抱住陳應,陳應掙扎著,他的體力不小,身手也不算弱,可問題是,五六名新兵一起上,根本就不給陳應反抗的機會。
“放開老子……鬆開,趙虎,你狗日的,老子砍了你”!
“大帥,您就算砍了俺,俺也要把你扛上船!”
陳應被眾人用架上一艘大船,陳應的罵聲越來越遠。
他明白了過來,這就是陳大牛的計劃,努爾哈赤打覺華島的目的就是為了陳應,只要陳應走了,覺華島對於努爾哈赤而言,就沒有半點意義。
更為關鍵的是,陳大牛麾下的大寧新軍將士,可不是軟柿子,就算努爾哈赤率領十數萬大軍,這些大寧新軍將士也會崩掉努爾哈赤幾顆牙。
陳應想通了,他也是當局者迷,他停止了掙扎。
陳大牛當眾綁著陳應離開覺華島,自然也落在了不少人的眼中,正在排隊等侯登船的百姓,有幾十人迅速消失,他們要把這個訊息傳遞給努爾哈赤。
僅僅一個時辰後,努爾哈赤就接到了訊息。
“陳伯應離開了覺華島!”
“回稟汗王,正是如此,他被他麾下的大將陳大牛強綁著登上了一艘船,現在船隻已經離島,據說去了旅順。”
努爾哈赤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一種想吐血的衝動,為了搶時間,他不僅命武訥格率領兩萬餘蒙古騎兵輕裝前進,這一路行軍,光凍死或摔傷的蒙古士兵就有五六百人,還跑廢了上千匹戰馬,武訥格中計被伏擊,損失一萬餘人馬。
現在陳伯應已經跑了。
代善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道:“汗王,還覺華島還打嗎?”
“還打個屁啊!”
努爾哈赤怒吼道:“傳本汗王令,轉向攻打寧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