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覺華島陷阱
陳應迅速寫下命令,給與許明進以及他麾下的將士重賞,並且提拔許明進為金州守備,授予正五品官職。
訊息傳到旅順大寧新軍各營時,瞬間引起了各營轟動。
各營的告示欄上寫道:”把總許明進,率部先登金州衛城,斬俘甚眾,功勳卓著。著即升授千總,實授正五品金州守備,掌金州衛城防務,全軍將士當以此為例,奮勇爭先。“
落款是大寧都指揮使司陳伯應的大印。
告示欄前圍滿了士兵和軍官。有人識字,大聲念給不識字的人聽,唸完一遍,人群中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許明進?就是那個矮個子許明進?”
“對,就是他!我記得他去年還是個哨長,才一年就升到守備了?”
“人家兵不血刃拿下了南嶺關,又奪下金州城啊,一仗沒打,八百建奴漢軍全俘虜了,這功勞還不值一個千總?”
“嘖嘖,從正七品把總,升為正五品守備……這可是一步登天了。”
議論聲中,有人眼熱,有人羨慕,更多的人心裡開始活泛起來。
許明進是什麼人?他論資歷,不如那些跟著陳應從沙河衛一路打過來的老人,論出身,更比不上那些世襲的軍戶子弟。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夜之間就成了正五品守備,掌一城防務。
憑什麼?
憑的是一股狠勁,憑的是敢想敢幹,憑的是別人不敢動的時候他動了。
這個訊息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到全軍各營。那些出身貧寒、沒有背景、靠戰功一步步爬上來的低階軍官們,心裡那團火被徹底點燃了。
他們圍在周斌的指揮所外面,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終於有人帶頭喊了一聲:“周大人,我們也要打海州!”
“對!打海州!”
“金州能拿下,海州也能拿下!”
“周大人,給兄弟們一個機會吧!”
周斌看著一張張激動到漲紅的臉。這些人大多是總旗、把總,還有幾個百戶,都是靠實打實的戰功升上來的。他們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朝中的人脈,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戰場上拼命。
“都吵什麼,軍令如山,沒有陳大人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周大人!”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把總上前一步,抱拳道:“許明進能拿下金州,我們也能拿下海州!海州城的建奴守軍也不過兩千人,給我兩千兄弟,三天之內,我把海州城獻給您!”
“你當海州是金州?”
周斌冷冷道:“金州只有八百守軍,海州有兩千多,還有城牆、壕溝、火炮。許明進是趁著暴風雪偷襲才得手的,你憑什麼覺得海州也能一樣?”
“憑我們比建奴能打!”
那絡腮鬍子毫不退縮,道:“大人,許明進手底下那二百人,我也認識幾個,沒比我多長一個腦袋。他能幹的事,我也能幹!求大人給個機會,打不下來,我提頭來見!”
周斌沉默了。他看著面前這些年輕的軍官們,看著他們眼中燃燒的火焰,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己,也是從最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那種想要證明自己的渴望,那種不甘人下的執念,他太熟悉了。
“都回去!”
周斌揮了揮手:“此事我會上報陳大人,請陳大人定奪。但在命令下來之前,誰也不許擅動。誰敢私自出兵,軍法從事!”
軍官們雖然不甘,但軍令如山,也只能怏怏散去。周斌站在寒風中,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中卻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全軍戰意盎然是好事,可這股戰意如果不加約束,也有可能變成失控的洪水。
他轉身走進指揮所,攤開紙筆,開始給陳應寫信。
而在另一邊,武訥格的兩萬蒙古騎兵已經浩浩蕩蕩地出了瀋陽城。
武訥格是蒙古喀喇沁部人,歸附建奴後屢立戰功,深得努爾哈赤信任。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鍋底,一雙鷹眼銳利如刀,騎在馬上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他麾下的兩萬蒙古騎兵,全是精銳中的精銳,弓馬嫻熟,悍不畏死,在遼東戰場上縱橫多年,罕逢敵手。
“大汗說了,不惜一切代價,拿下陳伯應的人頭!”
武訥格勒住戰馬,對著身後黑壓壓的騎兵陣吼道:“陳伯應就在覺華島上,身邊只有幾千二線部隊。咱們衝上去,殺他個片甲不留!大汗有令,斬陳伯應首級者,賞銀五千兩,升三級!活捉者,賞銀萬兩!”
“殺!殺!殺!”
兩萬蒙古騎兵齊聲吶喊,聲震原野。馬蹄踏在凍得堅硬的土地上,發出如同雷鳴般的轟響,大軍沿著冰封的海岸線一路向南,捲起漫天煙塵。
與此同時,覺華島北側的冰面上,一萬餘大寧新軍正在緊張地忙碌著。
這支大軍是陳應提前佈置的後手,在袁崇煥答應移交覺華島防務之後,陳應便密令永寧調來第二批一萬餘精銳,這第二批人馬,原本是準備調往旅順,準備拿下海州的,他們在暴風雪的掩護下悄悄渡海,集結在覺華島以南的一處隱蔽海灣,他們在這裡等了三天,等的就是這一刻。
“快!快!快!”
大寧新寧陳大牛嘶啞著嗓子催促著,他是歸德衛軍戶出身,也是陳伯應的老兄弟,他正指揮著數百名士兵,在冰面上鑽孔、埋藥、佈線。
覺華島北側的冰面與陸地相連,是蒙古騎兵進攻的必經之路,這片冰面寬約三里,長約六里,冰層厚度在二尺到三尺之間,戰馬在上面奔跑雖然有些打滑,但完全承受得住騎兵的衝擊。然而,如果冰層被炸開,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都埋好了嗎?”
陳大牛蹲在冰面上,看著一個個火藥桶被小心翼翼地放進冰孔裡。
“大人,還差最後幾桶。”
一個工兵抹著臉上的汗珠說道:“不過大人,這冰面太厚了,一萬斤火藥只怕炸不開……”
“誰跟你說是一萬斤?”
陳大牛咧嘴一笑:“陳大人說了,三萬斤。”
那工兵倒吸一口涼氣,隨即也笑了。
三萬斤顆粒式黑火藥,被分裝在數百個木桶裡,沿著冰面橫向埋設,形成一道寬約兩裡的爆炸帶,引信被連線在一起,延伸到後方三里處的一個隱蔽土坡後面,到時候點火手只需一拉引信,整條爆炸帶就會在瞬間被引爆。
“撤!所有人撤到安全距離之外!”
陳大牛檢查完最後一處埋藥點,揮手下令。
士兵們迅速撤覺華島岸邊的山坡後面,趴在打造雪屋裡,緊張地注視著遠處的冰面。風雪依然很大,能見度不高,但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北方那片白茫茫的冰原。
他們等了整整一個時辰,然後,遠處傳來了沉悶的馬蹄聲,開始是零零散散的,像遠處滾動的悶雷,漸漸地,馬蹄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沉重,如同萬鼓齊鳴,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顫抖。北方地平線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點。
武訥格的蒙古騎兵來了。
兩萬騎兵排成幾十列橫陣,踏著冰面呼嘯而來,冰面上的積雪被馬蹄踏碎,揚起漫天雪霧,如同一條白色巨龍貼著冰面飛馳而來。蒙古兵們揮舞著彎刀,嘴裡發出尖銳的呼哨聲,殺氣沖天。
武訥格騎馬衝在最前面,他眯著眼望向遠處的覺華島,島上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他已經能看到島上的房屋和營寨,甚至能看到碼頭上停泊的戰船。他的心開始狂跳起來,陳伯應就在那裡,那個讓大汗都忌憚三分的明軍將領,就蜷縮在那座小小的島上。
“衝!”
武訥格拔出彎刀,向前一指,大吼道:“拿下覺華島!活捉陳伯應!”
兩萬騎兵同時加速,馬蹄踏在冰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冰面在無數馬蹄的踩踏下開始發出細小的龜裂聲,但武訥格根本沒有注意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覺華島上,在那面飄揚的旗幟上。
冰面下,埋著三萬斤火藥,十五噸顆粒式黑火藥,爆炸威力差不多相當六七噸TNT,土坡後面,陳大牛看到了遠處那一片黑壓壓的騎兵潮,他的手心全是汗,他盯著騎兵陣的前鋒,估算著距離。一里,半里,三百步,兩百步……
“點火!”
十幾名負責點火士兵猛地拉動了引信。
引信是油紙裹著細火藥捻成的,遇火即燃,瞬間躥起一道白煙,沿著冰面飛速向前蔓延。那白煙在風雪中幾乎看不清楚,但速度極快,短短十幾息時間就已經燒到了埋藥區。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地動山搖。
一團巨大的火球從冰面下升騰而起,裹挾著碎冰、水花、塵土和殘肢斷臂,直衝雲霄。火光將整片冰原照得如同白晝,連三里外的土坡都被映得亮如明晝。爆炸的衝擊波以埋藥帶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方圓數里的冰面在瞬間崩裂、塌陷、粉碎。
正在衝鋒的蒙古騎兵,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錘迎面砸中,前排的數千騎兵直接被爆炸的氣浪掀飛出去,連人帶馬拋向半空,在空中翻滾著、旋轉著,然後重重砸落在碎裂的冰面上。更多的人和戰馬掉進了炸開的冰窟窿裡,冰水冰冷刺骨,瞬間吞沒了他們的身體。戰馬嘶鳴、士兵慘叫,聲音混在一起,如同人間地獄。
冰面破裂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爆炸點附近的冰層被炸得粉碎,形成了一條約兩裡寬、六里長的巨大冰窟窿,冰窟窿裡翻湧著黑色的海水,浮冰在水面上碰撞、旋轉,將落水的騎兵和戰馬攪在一起。
後排的騎兵想勒馬停下,但衝鋒的慣性太大,後面的騎兵根本來不及反應,一頭扎進了前面的冰窟窿裡。人馬疊壓,互相推擠,慘叫聲此起彼伏。冰水冰冷刺骨,落水的人拼命掙扎,但身上的鎧甲和沉重的兵器將他們往水下拉,幾息之間就沉了下去。
武訥格所在的中軍位置距離爆炸帶稍遠一些,但衝擊波還是將他整個人從馬上掀翻下來,重重摔在冰面上。他掙扎著爬起來,眼前一片血紅,他的額頭被碎冰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糊住了半邊臉,他喘息著抬起頭,望向前方,整個人都呆住了。
兩萬騎兵的陣型已經徹底崩潰,前排的數千人被炸死炸傷或落水淹死,中排的騎兵亂作一團,戰馬受驚四散奔逃,互相沖撞踐踏,冰面上到處都是殘肢斷臂、死馬碎屍,黑色的冰水在碎裂的冰縫間湧動,將已經凍僵的屍體緩緩吞沒。
最可怕的是冰面還在繼續碎裂,爆炸撕裂了冰層的結構,重力、水流和馬蹄的踩踏共同作用,讓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蔓延。又有數百名騎兵連人帶馬掉進了新裂開的冰縫中,慘叫聲在寒風中迴盪。
“撤!快撤!”
武訥格聲嘶力竭地吼道:“後撤!全部後撤!”
殘餘的蒙古騎兵瘋狂地勒轉馬頭,拼命往北跑,可冰面上的混亂讓他們根本跑不快,驚慌失措計程車兵們互相推搡、擠壓,又有不少人被擠進了冰窟窿裡。
從爆炸開始到蒙古騎兵潰退,前後不過一柱香的時間。
兩萬蒙古騎兵,活著跑回去的,不到一萬,被炸死炸傷、落水淹死、被自己人踩死的人,加起來超過一萬人馬,這還是保守估計。
冰面上,碎裂的冰塊在黑色的海水中浮沉,上面沾著斑駁的血跡。零星的戰馬在冰面上哀鳴著奔跑,找不到主人。幾具屍體半沉半浮地卡在冰縫中,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大寧新軍的土坡後面,陳大牛趴在地上,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他抬起頭,看到遠處那片破碎的冰面和潰退的蒙古騎兵,咧開嘴笑了。
“成了,真他孃的成了。”
周圍計程車兵們慢慢爬起來,一個個灰頭土臉,耳中嗡鳴,但臉上都帶著難以置信的笑容。他們看著遠處那片慘烈的戰場,看著那些在冰水中掙扎的蒙古兵,看著正在狼狽逃竄的蒙古騎兵陣,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快意。
“陳大人說得對,冰面,才是最可怕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