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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南嶺關易手

暴風雪在午夜時分驟然加劇,覺華島上,陳應站在炮臺高處,任憑雪花撲打在臉上。風從北面呼嘯而來,裹挾著冰晶,如同無數細小的刀刃劃過皮膚,能見度不足二十步,遠處的冰面已經完全消失在白色的渾沌之中。這樣的天氣,連狗都不願意出門。

“乾爹,回屋裡去吧。”

陳永仁苦笑道:“這鬼天氣,建奴不會來的。”

陳應沒有動,淡淡地道:“永仁,你說這樣的天氣,能見度有多少?”

陳永仁愣了一下,他不明白陳應為什麼忽然問這個,他眯著眼看了看四周,道:“最多十幾步,乾爹,您不會是擔心建奴趁這種天氣摸過來吧?不可能。這種天氣,連方向都辨不清,他們怎麼行軍?建奴也是人,他們也怕冷,這樣的天氣,寒風會要了他們的命!”

陳應意味深長地道:“這種天氣,才是最好的掩護。”

陳永仁一臉茫然,但他很快就沒有時間茫然了。

陳應大步走向島上的臨時指揮所,掀開厚重的門簾,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指揮所裡燒著炭火,幾個親兵正圍著火盆烤火,見陳應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傳令下去!”

陳應一邊解下大氅,一邊說道:“命大寧水師所有戰船升帆起航,抵達覺華島外海三里處待命!”

“大人,海面都結冰了,船怎麼走?”

“覺華島外海沒有結冰。冰層只覆蓋了近岸區域,外海還是活水。船可以從碼頭出發,繞到島東側待命。”

親兵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陳應又看向陳永仁:“你派帶三百親兵,在島東北側冰面上佈防,每隔五十步佈置一個雪屋,裡面帶著足夠的煤球,在雪屋裡保護通風,每個時辰巡查一次,如果發現建奴來襲,不要交戰,立刻示警。”

“是!”

陳永仁領命而去,指揮所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陳應獨自坐在輿圖前,他還要謀劃著,什麼時候動手,拿下遼南四衛。

與此同時,金州衛城,南關嶺。

這裡是遼南四州的南大門,建奴在此駐有守軍二百八十餘人,守將是漢軍旗的一名牛錄額真,名叫劉成德,。此人是遼東降將,投降建奴已有五年,對努爾哈赤忠心耿耿,但能力平平。

天啟五年的這個冬天,格外寒冷。

南關嶺城的城牆上,積雪厚達三尺,本該在城頭巡邏計程車兵,此刻都縮在城下的營房裡烤火。不是他們懈怠,而是這樣的天氣,連站崗都成了酷刑。呵氣成冰,滴水成凍,在外面站上一刻鐘,手腳就會失去知覺,沒有人相信明軍會在這個時候發動進攻,明軍也是人,他們也怕冷。

“劉大人說了,今晚多燒點炭,讓弟兄們暖和暖和,不過輪值的還得去,別讓上面挑出毛病來。”

屋裡幾個士兵嘟囔著罵了幾句,極不情願地裹上棉襖,拖著凍僵的腿出了門。他們爬上城頭,在垛口後面縮成一團,把雙手插進袖筒裡,像幾隻受驚的鵪鶉。

城外的風雪中,白色的人影正在緩慢移動,南關嶺現在是建奴與陳伯應的預設分界線,南關嶺以南,屬於陳伯應,但是以北,則屬於建奴控制,雙方似乎很有默契,誰也沒有越線。

但是,今天不同,因為大寧新軍來了一個狠人,此時負擔南嶺關的大寧新軍把總叫許明進。許明進是定遼右衛(鳳凰堡城)的夜不收,六年前,鳳凰堡城失陷,他的全家十九口人,都沒有跑出來,他可以跑出來,是用他五個哥哥還有父母的命換來的,作為許家的六兄弟,他是老小。

自從逃到遼西后,他被整編為關寧軍,在馬世龍麾下的後勁營擔任夜不收,就是因為他發了兩句牢騷,被他的頂頭上司差點活活打死,他不甘心,當了逃兵,逃到了寧遠,後來被陳伯應接到了大鹿島,他因為有當夜不收的老底子,很快在沙河新軍中脫穎而出,成為了哨長,百總。

後來陳應占領了旅順後,他就成了嶺南哨堡的把總,雖然名為把總,手底下卻分成了六個哨,足足三百人。

可問題是,他不甘心,他想報仇,他做夢都會夢到他爹死在他面前,他的哥哥被建奴砍了手腳,在地上蠕動。

許明進心煩意亂,他起身離開哨堡:“丙哨,跟我走!”

許明進帶著丙哨的五十人,披著厚實的披風,向南嶺關偵察前進,遠處的城牆上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偶爾能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在城頭晃動

“把總大人,前面就是南嶺關了,咱們該回去了,要越界了!”

許明進放下千里鏡,點了點頭:“小胡,你甘心當一個哨長嗎?”

“大人的意思是……”

“現在是一個好機會,咱們陳大帥想拿下金州衛,南嶺關在建奴手中,這是一根刺,現在是一個好機會!”

“可是……”

“出了事老子頂著!”

胡喬恩原是沙河衛的礦工,身材魁梧,力大無窮,能單手舉起兩百斤的石鎖。他跟著陳應從普通士兵一路升到哨總,靠的不是關係,而是實打實的戰功。

“拼一把,萬一成了呢!”

他們作為哨兵,全部身穿白色披風,從頭到腳覆蓋著白色的布料,與雪地渾然一體。他們在暴風雪的掩護下,花了整整一刻鐘,爬完了最後一里路。每個人嘴裡都咬著一根木棍,以防牙齒打顫發出聲響。他們的刀槍用布條纏住,避免金屬碰撞。他們的腳步輕得如同貓行,在雪地上只留下淺淺的痕跡。

距離城牆還有一百步。

許明進趴在地上,透過風雪眯眼望去,城頭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巡邏計程車兵縮在垛口後面,一動不動,顯然是在打瞌睡,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計程車兵,做了一個手勢。

五十人同時從雪地上站起來,如同五十個白色的幽靈,他們無聲無息地向城牆移動,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但那聲音很快被風雪的呼嘯吞沒。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城頭計程車兵毫無察覺,一個漢軍士兵打了個哈欠,縮了縮脖子,把棉襖裹得更緊了一些,他沒有看到城下那些白色的影子正在迅速接近,也沒有聽到繩子鉤住垛口的細微聲響。

許明進第一個攀上城牆。他嘴裡咬著刀,雙手交替拽著繩子,身體輕盈得像一隻貓。翻過垛口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個縮在牆角篝火前打瞌睡的漢軍士兵,士兵的刀靠在一邊,雙手插在袖筒裡,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許明進無聲地落地,一把捂住那士兵的嘴,刀鋒劃過喉嚨,溫熱的血液噴濺在雪地上,很快就被凍結成暗紅色的冰碴,那士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一個接一個的白色影子翻過城牆,無聲地落在城頭,他們像一陣白色的風,迅速席捲了整段城牆,四個建奴漢軍哨兵都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割喉,沒有驚動任何人。

南嶺關的建奴守軍的警戒性極低,除了外面的四名哨兵之外,就在值事房裡還有十幾個人,也在圍著火盆酣睡。

許明進帶著二十個人摸到守軍的營房,裡面傳來陣陣呼嚕聲,他拿著刀子,與其他幾名士兵摸進去。

一刀一個,這些漢軍士兵在睡夢中,失去了生命。開始非常順利,直到第十一營房的時候。

“誰?”耳房裡傳來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

許明進來不及多想,一腳踹開耳房的門,裡面躺著三個建奴士兵,正揉著眼睛坐起來,他一刀砍翻了最近的一個,身後計程車兵蜂擁而入,兩刀結果了另外兩個。

直到兩百八十餘名漢軍士兵被殺一部分,大部分被活捉,嶺南關就這樣易手了,五十個人,沒有傷亡。

就這樣易手了。

整個過程,沒有一聲槍響,沒有一聲炮鳴,甚至連一聲像樣的喊殺都沒有,二百八百建奴漢軍守軍,還有十七名建奴士兵,大部分還在睡夢中就當了俘虜。少數幾個驚醒的想反抗,還沒來得及摸到刀就被摁倒在地。

劉成德被從被窩裡拖出來時,還以為是在做夢,他赤著腳站在雪地裡,看著滿城的大寧軍士兵,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們……你們是誰?”

一個時辰後,大寧都指揮同知周斌接到訊息的時候,一臉震驚:“南嶺關到手了?五十人?全員無傷?就拿下來了?”

南關嶺是連線旅順口與遼南腹地的咽喉要道,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周斌不是不想打下南嶺關,但是在他看來,想要打下南嶺關至少需要拼掉幾千人的傷亡,陳伯應陳大帥怎麼可能同意,他和陳伯應計劃了很久,想以最小的代價,奪下遼南四州。

直到現在他還感覺如同做夢,周斌自然沒有放棄這個機會,隨著南嶺關易手,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他急忙派王鐵柱率領大寧新軍連夜出發。

同樣的套路,同樣的策略,六百餘名士兵進駐南嶺關,南嶺關在手,遼南半島最南部的一百餘里就盡數歸陳伯應了,除非建奴有強大的水師。

周斌和王鐵柱南到南嶺關的時候,望著十幾名軍官道:“誰是許明進?”

一名哨長道:“回稟大人,許把總帶著兩百人去摸金州衛城了!”

“胡鬧,南嶺關是南嶺關,金州衛城是金州衛城!”

然而,現實卻打臉來得非常快,他接到了訊息,金州衛城,被許明進拿下來了。

周斌難以置信地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許明進也是一招鮮吃遍天,他發現南嶺關的守軍非常鬆懈,就使用了同樣的辦法,利用藏在胸口的熱水,把準備的木根凍在城牆上,形成一道簡易的梯子,透過這個梯子神不知鬼不覺的爬上城牆,摸掉那些昏昏欲睡的哨兵,在哨兵的帶領下,進入守軍的軍營,許明進麾下兩百人,分批進入軍營的營房,看著守軍想要反抗,他直接抱著一隻五十斤的火藥桶。

“你們投降,要不然咱們一起死!”

正所謂,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金州衛的守軍就這樣,在火藥的逼迫下,放下武器,事實上,他們也沒有武器。

金州衛城和南關嶺要塞的易手,是在暴風雪的掩護下完成的。

沒有訊息傳出去。沒有任何人知道。

大寧新軍在兩座城池和要塞上豎起的大寧旗幟,在風雪中獵獵作響。但這樣的天氣裡,沒有人會舉著千里鏡去觀察遠處的城頭。建奴在復州城、蓋州城、海州城的守軍,還渾然不知南面的門戶已經換了主人。

陳應的棋子,已經落在了最關鍵的位置上。

覺華島上的暴風雪,還在繼續。

陳應坐在指揮所裡,面前攤著一幅輿圖。輿圖上,金州衛城和南關嶺的位置上,被他用紅筆畫了兩個圈。他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圈上,輕輕地叩擊著。

“乾爹,金州那邊有訊息了。”陳永仁掀開門簾走進來,身上落滿了雪,臉凍得通紅。

陳應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緊張。

陳永仁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拿下了。金州衛城和南關嶺,都拿下了,俘虜八百餘,斃敵三百二十九人,我軍傷亡……三人。”

“三人?”陳應愣了一下。

“三人。”陳永仁重複了一遍,“兩個凍傷,一個崴了腳。沒有戰死。”

陳應苦笑,他為了救十多萬難民,他放棄了遼南戰略,把主力留在了旅順待命,他沒有想到,周斌會在這個時候主動出擊,利用暴風雪的掩護,一舉拿下金州和南關嶺。

“這個周斌,真是膽大包天。”

陳永仁拿著軍報,遞給了陳應,陳應展開一臉,臉上無比精彩。他以為是周斌指揮的這場戰役,沒有想到居然是一個把總。

大寧新軍的把總,類似於後世的連長級別,手底下管轄著兩百至三百人之間,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手底下還能出現這樣一個人才。

“告訴周斌,金州城和南關嶺,一顆釘子都不許拔。那是我們以後打遼南的根基,丟了一處,我拿他試問。”

陳永仁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陳應把自己當成了誘餌,引努爾哈赤來咬。現在成了整個遼東戰局的焦點,努爾哈赤的十數萬大軍正在集結,可他沒有想到,他的誘餌還沒有丟擲去,金州那邊就先動了手,更為關鍵的是,居然是以這種方式拿下了金州。

陳應心中一動,是不是建立自己的特種部隊?在關鍵時刻,還可以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來人!”

“大人有何吩咐!”

“讓這個許明進,來見本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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