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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獵人和獵物可以瞬間易勢

覺華島,這座位於寧遠城東南二十里處的小島,此時失去了水的庇護,海面結了厚厚的冰,將島嶼與陸地連成一片,平日裡需要渡船才能抵達的地方,如今騎馬便可長驅直入,冰面寬闊如平地,白茫茫一片延伸向遠方,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陳應站在冰面上,腳下的冰層厚達數尺,踩上去紋絲不動,他抬頭望去,覺華島就在前方不遠處,島上的房屋、營寨、糧倉依稀可見,島上已經有人發現了這支龐大的隊伍,幾匹快馬從島上的水寨奔出,踏著冰面疾馳而來。

“來者何人?”

馬上的騎士勒住韁繩,警惕地打量著陳應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

“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

陳永仁上前,亮出陳伯應的令牌。

“卑職覺華島夜不收隊長嶽喬年拜見陳大人!”

“本官奉命接管覺華島防務,你們守將是誰?”

嶽喬年躬身道:“回大人,覺華島守備是吳興吳大人,水師參將是金冠金大人,倉使是白思文白大人,卑職這就去通報。”

“嗯!”

陳應長長嘆了口氣,覺華島守備是正五品,但是水師參將是正三品,但問題是倉使和錢糧郎中都是文官,整個覺華島並沒有統一的指揮機構。正三品的參將金冠只能管著水師官兵,而且他還是登州水師,與覺華島的守備並不是一個體系內。錢糧郎中是屬於戶部,算是中樞官員,吳興也管不了錢糧,只是一個空架子守備。

不一會兒,守備吳興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將,在覺華島駐守多年,對島上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他聽說朝廷來了大員接管防務,心裡雖然有些不情願,但看到陳伯應身後那面大纛和五百精銳親兵,也不敢怠慢,連忙帶人迎接。

“卑職吳興,參見陳大人。”

吳興抱拳行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陳應身後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吳守備不必多禮。”

陳應翻身下馬,一邊往島上走,一邊問道:“島上現有多少駐軍?多少百姓?存糧幾何?”

吳興連忙跟上,一一稟報道:“島上現有登州水師官兵四千七百餘人,寧前輜重兵兩千二百餘人,共計約七千人。百姓有駐軍家屬及各處遷來的民戶,約八千餘人。存糧方面,有漕運運來的糧草十餘萬石,還有從各地調撥的軍需物資,數量不少。”

陳應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島上原有軍民一萬餘人,加上他從寧遠帶出來的二萬多難民,以及沿途收攏的散兵遊勇,總數將近四萬人,這些人要吃飯、要穿衣、要住的地方,每一件都是天大的難題。

“島上的營房能住多少人?”

吳興面露難色地道:“回大人,島上的營房本是按七千人的標準修建的,現在加上這些百姓,怕是住不下,不過大人放心,末將可以讓士兵們騰出營房給百姓住,弟兄們可以搭帳篷湊合。”

陳應點了點頭:“傳令下去,所有百姓按戶安置,優先安排老人、婦女、兒童和傷員。營房不夠就搭建雪屋,島上積雪取之不盡,總之,不許一個人露天過夜。”

吳興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除了吳興這個守備以外,無論是負責糧草的錢糧郎中,還是倉使,也包括水師參將金冠,居然都沒有來見陳伯應。

想必他們是因為陳伯應是大寧都指揮使,他管不了這座島,陳應登上覺華島的最高處,俯瞰整個島嶼,這座島東西長約五里,南北寬約三里,地勢北高南低,北面是陡峭的崖壁,南面是平緩的灘塗。島上有水寨、糧倉、兵營、校場,還有幾座炮臺,上面架著幾門舊式的銅炮,整體而言,覺華島的防禦設施雖然簡陋,但勝在地形險要,易守難攻。

前提條件是,海水沒有被冰封住,可問題是,現在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時候,海面結了冰。島北的防禦工事成了擺設。

冰封的海面讓覺華島失去了天然的屏障,建奴的騎兵可以直接從冰上衝過來,踏平這座小小的島嶼。而島上這四五萬人,大多數是老弱婦孺,能打仗的不過七千人,還都是二線部隊,登州水師擅長的是海上作戰,到了陸地上就跟沒了牙的老虎差不多,寧前輜重兵就更不用說了,他們是管運糧的,打起來能跑就不錯了。

“永仁。”

“孩兒在。”

“你覺得,努爾哈赤會來嗎?”

陳永仁愣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乾爹,努爾哈赤不是傻子。他知道乾爹的份量。如果他知道乾爹身邊只有五百親兵和七千二線部隊,他一定會來的。而且,他會傾巢而出。”

陳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苦笑:“你倒是看得明白。”

“孩兒跟了乾爹這麼久,若是連這點都看不明白,豈不是白跟了?乾爹,孩兒想問一句,您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來覺華島。”陳永仁直視著陳應的眼睛道:“如果幹爹不來覺華島,而是按原計劃去打遼南,現在金州城已經拿下來了。可是乾爹來了這裡,把自己置於險地,四五萬人,六七千人能戰,面對的是努爾哈赤的十幾萬八旗精銳,乾爹覺得,我們能守住嗎?”

陳應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望著遠處的冰面。冰面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著灰濛濛的天空。那鏡面上什麼都沒有,但陳應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上面就會出現密密麻麻的建奴的騎兵,那是努爾哈赤的鐵騎,那是死亡。

“守得住守不住,打過才知道。”

陳應的聲音很輕:“永仁,你跟了為父這麼久,應該知道為父的脾氣,為父從來不幹後悔的事。來覺華島,是為父自己的選擇。救這些百姓,也是我自己的選擇。就算明天建奴打過來了,就算今天為父死在這裡,為父也不後悔。”

陳永仁沒有再說話。他默默地站在陳應身後,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瀋陽,王宮大政殿。

努爾哈赤接到覺華島的訊息時,正在與諸貝勒議事。他展開密函,目光落在紙上,只看了幾行,手就開始微微顫抖。

“好!好!好!陳伯應,你終於現身了!”

諸貝勒面面相覷,不知道努爾哈赤為何突然如此興奮。

“阿瑪,這訊息可靠嗎?”

“可靠。”

努爾哈赤眼中閃爍著興奮地光芒:”細作親眼所見,陳伯應帶著五百親兵,還有從寧遠收攏的兩萬多難民,已經到了覺華島,島上原有登州水師和寧前輜重兵約七千人,加上他手下的五百親兵,能戰之兵不過七千五百人。其餘的都是老弱婦孺,不堪一擊。”

莽古爾泰猛地站起來,粗聲粗氣道:“阿瑪,還等什麼?出兵啊!陳伯應那廝殺了我們多少弟兄,這次一定要把他碎屍萬段!”

代善也附和道:“阿瑪,三弟說得對。陳伯應此人狡詐多端,善於用兵。他手下的那五百親兵雖然精銳,但畢竟人少。登州水師和寧前輜重兵都是二流部隊,不足為慮。現在他孤軍深入,身邊沒有主力,正是除掉他的天賜良機!”

阿敏、阿巴泰等人也紛紛請戰。

努爾哈赤卻沒有立即表態。他緩緩坐回龍椅上,目光落在輿圖上,久久沒有移動。

皇太極看出了他的顧慮,低聲道:“阿瑪是在擔心,這是陳伯應的陷阱?”

“陷阱倒不至於。”努爾哈赤搖了搖頭道:“陳伯應此人雖然狡詐,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心太軟。他去覺華島,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救那些難民的。這不符合兵家的道理,但符合他的性格。所以,這個訊息多半是真的。可問題是,陳伯應身邊雖然人少,但覺華島的地形易守難攻。島上有炮臺,有營寨,還有好幾門紅夷大炮。咱們的人如果從冰上攻過去,勢必會暴露在炮火之下。而且,寧遠城裡的袁崇煥也不會坐視不理。如果咱們全力攻打覺華島,袁崇煥從背後捅一刀,怎麼辦?”

皇太極沉思片刻,道:“阿瑪顧慮的是。不過,兒臣以為,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陳伯應的價值,遠遠超過覺華島上的那些糧食和百姓。如果能抓住他,或者殺了他,大寧軍就會群龍無首,不戰自潰,可以兵分兩路。一路由兒臣帶領,牽制寧遠城裡的袁崇煥,不讓他出兵救援覺華島。另一路由阿瑪親自率領,主攻覺華島。陳伯應身邊只有幾千二線部隊,絕對不是八旗精騎的對手。只要拿下覺華島,陳伯應插翅難逃。”

努爾哈赤的目光在輿圖上逡巡了很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各旗整軍,明日卯時出發。八旗精銳全部出動,蒙古左右翼隨行,漢軍旗負責押運糧草輜重。此戰,全軍總兵力十二萬。”

“十二萬?!”

莽古爾泰倒吸一口涼氣,道:“阿瑪,對付一個陳伯應,用得著十二萬人嗎?”

“用得著。”

努爾哈赤一臉嚴肅地道:“陳伯應不是普通的明軍將領。他是咱們大金最大的敵人。這一次,我要用十五萬大軍,把他碾成齏粉。”

諸貝勒齊聲領命,殿內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努爾哈赤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唯獨留下了皇太極。

“老八”努爾哈赤的聲音低沉了幾分,“你覺得,武納格這個人怎麼樣?”

皇太極微微一怔:“大汗是說,讓他做前鋒?”

“對。”努爾哈赤點了點頭,“武納格是蒙古人,手下的兩萬蒙古騎兵驍勇善戰,而且心狠手辣。覺華島上的那些百姓,如果換成八旗兵去打,難免會心慈手軟。但武納格不會。他是蒙古人,殺起漢人來不會手軟。”

皇太極沉思片刻,道:“武納格此人確實勇猛,但兒臣擔心,他太過嗜殺……”

“本汗要的不是陳伯應的命。只要能把陳伯應殺了,死多少百姓都值得。”

皇太極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努爾哈赤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內,望著面前的輿圖,嘴角漸漸浮起一絲微笑。

“陳伯應,你不是想救人嗎?好,我成全你。我倒要看看,是你救人救得快,還是我殺人殺得快。”

覺華島,入夜。

陳應站在炮臺上,望著遠處的冰面。夜色中,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反射著微弱的星光。海風從北邊吹來,裹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乾爹,蘇姨娘派人來了。”

陳應轉過身,看到一個年輕軍官站在身後,正是原遼東錦衣衛百戶蔣和。

“蔣百戶,有什麼情報?”

蔣和抱拳道:“回陳大人,卑職在瀋陽的暗樁,傳來訊息,建奴可能已經知道您在覺華島了,建奴已經開始集結兵馬,蘇總管讓您多加小心。蘇總管還說……”

陳應點了點頭:“蔣百戶,你在錦衣衛幹了多少年?”

蔣和微微一愣:”卑職是十五歲襲職,今年已經幹了十四年!”

“跟本帥幹吧,本帥成立一個軍情部,你擔任總領!”

“這個……”蔣和笑了笑:“以後再說”

蔣和轉身離去,讓陳應意外的是,蔣和居然看不上他的大寧都司軍情部。

陳永仁走上前,低聲道:“乾爹,咱們真的能守住嗎?”

陳應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永仁,你知道努爾哈赤最怕什麼嗎?”

陳永仁一愣:“怕什麼?”

“怕我。他怕我,所以他一定會來。他來了,就是我的機會。”

陳永仁有些不解:“乾爹的意思是……”

“他如果不來,我就只能困守覺華島,進退兩難。可他來了,我就有機會……置之死地而後生。”

陳永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陳應轉過身,繼續望著遠處的冰面。夜風更大了,吹得他的大氅獵獵作響。遠處,冰面上的星光似乎閃爍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移動。

他眯起眼睛,凝視著那片黑暗,什麼都沒有,也許是錯覺。

也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機會,只有危機才有機會。努爾哈赤想要他的命,他何嘗不想要努爾哈赤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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