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暗中交易各取所需
“大人，後面有馬隊追過來了，大概一百多人，舉著火把，看樣子是寧遠城方向來的。”
陳應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確實有一片火光在迅速接近，不過他往瀋陽方向派出了細作，建奴大軍此時並沒有集結，努爾哈赤就算想要出兵，也沒有這麼快，建奴八旗加上蒙古和漢軍僕從軍，共計十數萬大軍，然而問題是，平時這些人馬，並不是集結在瀋陽附近，而是分佈在龐大的松遼平原上，甚至是海西境內。
努爾哈赤想要集結大軍，也需要時間，現在追上來的人，肯定是寧遠城的人。
“不必理會，繼續前進！”
陳應略作思索，道：“讓弟兄們戒備，但不許先動手，他們要是想找回場子，只要敢動手，那就不要客氣！”
“明白！”
陳應的親兵迅速將兩門雷霆連環炮，對準後方，炮鋤放下，做好戰鬥準備，別人的親兵是重甲兵，但是陳應的親兵卻是重灌火器兵，全兵人手兩支左輪手槍，外加四至六枚手榴彈，還有火炮。
就連陳應的四輪馬車，也是一輛偽裝成馬車的裝甲車，大車車轅，擰開前蓋，這就是兩門後裝滑膛炮。
聽著馬蹄聲傳來，百姓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紛紛惶恐地四處張望，陳應的親兵們握緊了刀槍大吼道：“繼續前進！”
不一會兒，馬隊到了近前，為首的是一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身穿緋色的官袍，官袍的補子是一隻雲雁，他頭戴烏紗，面如冠玉，頜下三縷長鬚，騎在馬上腰背挺直，頗有幾分儒將風範，他身後跟著滿桂和一個混身甲冑的將領，以及一百餘名精騎。
在整個寧遠城，只有一個人是正四品，那就是寧前兵備道袁崇煥，陳應雖然沒有與袁崇煥見過面，官服可沒有人敢亂穿，袁崇煥此人眉宇間有一股英氣，眼神銳利如刀，一看就知道不是好相與的角色，如果按照後世的腦殘女頻顏值標準，袁崇煥屬於那種略帶猶豫的霸總範。
“當面可是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陳大人？”
袁崇煥翻身下馬，恭敬的行禮。
陳應也抱拳還禮，他故作不認識他的樣子，道：“正是本官，閣下是？”
“下官乃寧前道袁崇煥。”
袁崇煥走到陳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審視的意味道：“陳大人不在旅順鎮守，怎麼跑到寧遠來了？”
“本官好像沒有必要告知你吧？”
陳應非常清楚，袁崇煥這是故意的，但問題是，陳應的原則是你對我客氣，我給你面子，你不客氣，我也沒有好臉色。
袁崇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道：“下官失言了，陳大人高義，袁某佩服！”
在袁崇煥看來，陳伯應也是無利不起早，他既然來寧遠，目的就是為了這麼百姓，他在旅順開設了一座超級造船廠，還建立了一百多座大小工坊，寧遠也有不少跑到旅順乞食做工，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要收留他們，給他們一口飯吃，這些人肯定會對陳伯應感恩泣德，陳伯應也可以節省大量的錢糧。
只不過，袁崇煥看向這些衣衫襤褸的百姓，這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婦、有傷員……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單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的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袁崇煥的語氣客氣了幾分，但依然帶著試探：“不過，陳大人帶著這些百姓去旅順，怕是也安置不下吧？旅順不大，已經有不少駐軍和百姓，再加上這幾千上萬人，糧食怕是不夠吃。”
“不夠吃就想辦法，總比讓他們死在路邊強。”
袁崇煥看著陳應語氣生硬，沉默了片刻，語氣緩和了一些，淡淡道：“陳大人，袁某有個不情之請。”
“袁大人請講。”
“寧遠城的情況，想必陳大人也看到了。”
袁崇煥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道：“高經略撤了，寧遠成了孤城。朝廷的援軍指望不上，糧草也燒了大半，袁某要守寧遠，缺火器、缺火炮、缺彈藥。陳大人手裡有這些東西，袁某想跟陳大人做個交易。”
陳應挑了挑眉：“什麼交易？”
“陳大人要這些百姓做工，袁某要守寧遠。”
袁崇煥用二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陳大人給袁某提供火器、火炮和彈藥，袁某給陳大人提供一些免費勞力！寧遠城裡的百姓，還有從錦州、右屯撤下來的難民，這些人留在寧遠也是累贅，袁某守城本就兵力不足，還要分出口糧養他們，實在是力不從心。陳大人既然用這些百姓，那袁某就把這些百姓交給陳大人，陳大人帶他們走，袁某用他們換火器。各取所需，豈不兩全？”
陳應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盯著袁崇煥看了許久，他當然知道袁崇煥打的什麼算盤。歷史上，袁崇煥在寧遠之戰前，也做過類似的事，把城中的百姓遣散，只留下守軍和必要的民夫，以減少糧食消耗，集中兵力守城，這個做法在軍事上是正確的，但在道義上，卻很難說光彩。
當然，正是因為遣散了這些百姓，讓努爾哈赤想利用細作騙城門的計劃落空了，陳應雖然想救這些百姓，但是他也不知道這些百姓中有多少人是建奴細作，直接把他們帶到旅順，旅順弄不好要出大亂子，如果不用管這些百姓，他良心上又過不去，而且這件事，對於陳應來說，也是好事。
他準備攻打遼州四州，但問題是，這遼南四州打下來以後，哪裡有人手來守？沒有百姓，光駐軍，這可不是長久之事。
“多少？”
袁崇煥一愣，不解地問道：“什麼多少？”
“寧遠城裡有多少百姓？撤下來的難民有多少？你給個數，我好算算需要多少糧食來養他們。”
袁崇煥幾乎沒有思考，認真地道：“寧遠城原有百姓一萬四千餘人，從錦州、右屯撤下來的難民，這幾天陸陸續續來了將近五萬，在寧遠以後三十里堡，那裡還有六七萬人，不過這些人不可能都跟你走，有一部分是寧遠的本地住戶，不願意離開。願意走的，估計能有六萬左右。”
六萬人，陳應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六萬多張嘴，每天每人一斤糧食，一天就是六萬斤，一個月就是一百八十萬斤，他手頭的存糧撐不了太久，但只要撐過這個冬天，開春後就可以想辦法從登萊、天津調糧，只要人活著，辦法總比困難多。
“火器的事，好商量，袁大人想要多少？不過，光用人換，這個不是做生意樣子，我需要錢糧！”
陳應倒不是擔心火銃和火炮會流出去，因為火炮是需要更新換代的，他手中的需要換代，特別是火銃，他最初打造的火銃，只是普通的火銃，唯一的不同，就是材質是高炭鋼，更為關鍵的是，這是無膛線的火銃。
現在陳應已經開始生產線膛槍，射程更遠，威力更大，這部分淘汰下來的武器，也需要處理，這種落後的武器，就算落在建奴手中，威脅不大，他不怕建奴跟他拼火器，因為他可以卷死建奴。
袁崇煥顯然早有準備，從袖中掏出一張清單遞過去：“這是袁某列的單子，陳大人看看。”
陳應接過清單，藉著火把的光看去。清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佛郎機炮二十門，紅夷大炮十門，鳥銃五百杆，火藥兩萬斤，鉛彈一萬斤……每一件都寫得清清楚楚，數量、規格、用途，一目瞭然。
陳應看完，把清單摺好，塞進懷裡，淡淡道：“袁大人，你這單子上的東西，夠裝備一整個標營了。”
“寧遠是孤城，袁某不得不早做打算，陳大人若是覺得多，可以商量。”
“不，本官沒說多，本官只是在想，袁大人用兩萬百姓換這麼多火器，這筆買賣，袁大人賺大了。”
袁崇煥的眼神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恢復了平靜：“陳大人說笑了。百姓在袁某手中是累贅，在陳大人手中卻是元氣。各取所需，談不上誰賺誰虧。”
“好。”
陳應伸出手，“成交。”
袁崇煥也伸出手，與陳應握在一起。
兩隻手在寒風中緊緊相握，一個是閹黨骨幹，一個是東林門生；一個為了救百姓不惜放棄遼南戰略，一個為了守孤城不惜將百姓拱手送人。他們來自不同的陣營，有著不同的抱負，用著不同的手段，但在這一刻，他們都需要對方。
“袁大人，火器我可以給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須答應我。”
“陳大人請講。”
“覺華島。”
陳應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寧遠城守得住，我知道。但覺華島呢？袁大人有沒有想過，如果建奴攻不下寧遠，他們會不會轉而去打覺華島？”
袁崇煥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當然想過這個問題。覺華島是寧遠的水師基地，島上囤積著大量的糧草和物資，還有數千名水師官兵和家屬。如果建奴真的繞過寧遠去攻打覺華島，以島上的兵力，怕是守不住，可他現在連寧遠城的兵力都不夠，哪還有多餘的兵力去守覺華島？
“覺華島的事，袁某會想辦法。”袁崇煥避重就輕地說。
陳應看出了他的為難，也沒有再追問。他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上，覺華島就是在寧遠之戰中被努爾哈赤派兵攻破的，島上的一萬多名軍民被屠殺，十數萬石糧食被繳獲。他不確定這個時空會不會重演那場悲劇，但他知道，他必須做點什麼。
“袁大人，火器我會讓人送到寧遠城。但這批火器不是白給的，你給我的那些人，也不夠。我要覺華島。”
袁崇煥猛地抬起頭，目光中帶著驚愕和警惕：“陳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不是要，是換。”
陳應不緊不慢地說道：“我用火器換覺華島上的百姓和糧草。袁大人把覺華島上的軍民撤到寧遠，或者撤到其他地方，把島上的糧草也運走。然後，覺華島交給我來守。”
“你來守？”
袁崇煥皺起了眉頭，“陳大人，覺華島是寧遠的水師基地，是朝廷的……”
“是朝廷的，不是袁大人的，袁大人，你我都清楚，以你現在的兵力，根本守不住覺華島。建奴如果從冰上過去，你拿什麼攔？與其讓島上的軍民和糧草落入建奴之手，不如交給我。我陳伯應不敢說一定能守住，但至少，我不會讓他們白白送死。”
袁崇煥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陳應說的是實話，覺華島距離寧遠只有二十里，冬天海面結冰，騎兵可以直接從冰上過去。他手下現在的兵力，連守住寧遠都勉強，哪還有餘力去守覺華島？如果建奴真的分兵去打覺華島，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島上的一萬多人被屠殺，十數萬石糧草被搶走。
“好。”袁崇煥最終點了頭，道：“覺華島上的人，你帶走。糧草，你也帶走。但水師的那些戰船，你不能動，那是朝廷的。”
“一言為定。”
陳應和袁崇煥再次握手。這一次，握得更緊，時間也更長。
夜風吹過，雪花又開始飄落。
陳應翻身上馬，對陳永仁道：“傳令下去，繼續前進。天亮之前，必須趕到覺華島對岸。”
陳永仁應了一聲，縱馬向前跑去。
袁崇煥站在原地，看著陳應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身後，滿桂忍不住問道：“袁大人，您真的相信他？”
“不信。”袁崇煥的回答很乾脆，沉吟道：“但眼下，咱們需要他的火器。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滿桂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袁崇煥轉身，走向自己的馬。他一邊上馬，一邊對滿桂道：“回去之後，清點城中願意跟陳伯應走的百姓，造冊登記。另外，派人去覺華島，通知島上的守將，就說陳伯應要來接人，讓他們配合。”
“是。”
滿桂目前複雜地望著袁崇煥，他不知道跟著袁崇煥走下去，未來會怎麼樣，但問題是，他不想跟著高第，如果有可能，他更願意跟著陳伯應，陳伯應裝著天下蒼生，裝著大明的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