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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袁崇煥的小心思

寧遠城外一片哀嚎,城內其實也沒有好到哪裡去,高第已經撤出了寧遠城這個經略使府的治所,此時的袁崇煥正在帶著兵,與高第的撫標親兵對峙著。

“你們不能燒……”

“寧遠放棄,全軍撤回關內,這裡的糧食留著就是資敵,必須燒掉!”

袁崇煥大吼道:“我看誰敢?”

“你們這是在抗命,你們這是在資敵,來人統統拿下,膽敢反抗,格殺勿論!”

袁崇煥走到最前面,指著自己的胸口道:“我看誰敢動手,有種朝這兒捅……”

袁崇煥的話音剛剛落,滿桂、祖大壽帶著一眾關寧軍將士,舉起刀槍,對準高第的撫標親兵,滿桂大吼道:“我看誰敢動?老子認識你們,老子的刀可不認識你們!”

“你們……你們想造反?”

“造恁孃的反,你們要是再逼老子,老子反了又能怎麼樣?都是你們逼的,老子可是大明正三品參將,一個參將反了,高經略也吃不了兜著走!”

滿桂的話倒不是吹噓,大明的制度就是如此,雖然是以文御武,但問題是,真要是文官逼得武官造反或譁變,這種事情,一般都是各打五十大板,武官肯定會被一擼到底,就像左良玉,就是因為譁變,他從正四品都司,一擼到底,成為普通小兵,在侯恂擔任兵部侍郎的時候,才提拔左良玉,讓左良玉逐步升為昌平鎮總兵。

現在滿桂真要是反了,高第這個經略使肯定也幹不成了,他也會一擼到底,事實上大明就算是在以文御武的時候,也是相互制衡,武官並不是完全沒有反抗的機會,可問題是,誰願意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此時的關寧軍將士對高第的撫標親兵不滿到了極點,雙方只差擦槍走火了,高第的親兵撫標軍官叫王進賢,他本是大同人,與曹文詔一樣,調到關寧軍,但他卻不是孫承宗的心腹,地位也遠不如祖大壽、滿桂等人,在高第這個文官上任以後,他因為沒有背景,反而陰差陽錯成為了高第的撫標親兵營參將,但問題是,他是一個千總升上來的,手底下只有不到八百人。

有五百人馬跟著高第,負責保護高第高經略的安全,王進賢身邊只有不到三百人馬,別說讓他與滿桂碰一碰,就算是何可綱,他也沒有這個膽量,王進賢最後的倔犟是:“你們給本官等著!”

他只好無能狂怒著,拂袖離去。

陳應正準備亮起身份,看看能不能進城的時候,結果城門大開,王進賢率領三百撫標親兵營的親兵,從城門裡出來,城外的百姓想往城內進,王進賢等人想往城外走,雙方堵在城門口,百姓人數再多,也不是士兵的對手,眼看百姓堵著路,王進賢憋著一肚子火,無處發洩,他嘶吼道:“讓開,你們這些刁民……”

他麾下計程車兵們也是逃跑盡切,舉著刀槍,擋在城門口,他們推著盾牌,大吼道:“退,退退!”

在盾牌和刀槍的威逼下,百姓們被推出城門洞,如此多的人推搡之下,不少人跌倒在地上,形成了踩踏事故,這些士兵更是殘暴之極,他們亮起刀槍,揮舞著刀槍,砍向那些百姓。

陳應看著這一幕,怒從心起,他大吼道:“你們這些蠢豬,你們貪贓枉法,老子當沒看見,吃人飯不幹人事老子也忍了,你們吃著朝廷的糧,卻要毀掉這個國家,老子實在忍不了,你們白長這個腦子,要腦袋何用,來人,給本帥全部拿下!”

陳應身邊的親兵,這可是大寧新軍中最猛的一批狠人,並不是陳應不給他們機會,陳應給麾下的將士升官,可大寧都指揮使司是世襲制,當官確實是需要這個都指揮使舉薦任命,但問題是,兵部和吏部需要複核,就像企業內部競聘一樣,需要考試,沒有一定的文化知識,官職最多當到總旗級別,就連總旗也只能五年時間,如果五年後考核不透過,降為小旗。

於是,陳應的親兵營收留的都是在戰場上立下大功,卻因為文化程度低,無法透過朝廷複核的人,這些士兵沒有開槍,他們直接揮刀唐直刀,衝了上去,王進賢麾下的親兵,雖然也是關寧軍,他們卻是不受重視的那種步兵,結果數十人想反抗,被打得潰不成軍,迅速跪地投降。

城門口的廝殺,驚動了城內的袁崇煥等人,袁崇煥的臉色大變:“快去看看,是不是建奴打過來了!”

滿桂急忙衝了出去,等滿桂出城,卻看著城門口血流成河,數十名撫標親兵橫七豎八的倒在在地上,中間還有不少被踩死的百姓。

陳應藉著火把的光,他看清了這些人的樣子,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單薄,有的人穿著夏天的單衣,有的人裹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破布,有的人光著腳踩在雪地裡,腳趾凍得發紫。一個老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已經哭不出聲了,小臉青紫,不知是死是活,一個老人躺在路邊的雪地上,一動不動,身上落了一層薄雪,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氣。

陳應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城門口的血腥場面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火把的光搖曳不定,照在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上,血跡在雪地裡洇開,觸目驚心。

王進賢的撫標親兵跪了一地,被陳應的親兵用刀逼著,頭都不敢抬,而那些被踩踏的百姓,有的已經斷了氣,有的還在呻吟,斷手斷腳,血肉模糊。一個年輕婦人趴在地上,身下護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還在哭,婦人卻已經沒了呼吸。

陳應站在城門口,臉色鐵青。他緩緩掃過跪了一地的撫標親兵,目光冰冷得像是能把人凍住,那些士兵被他的眼神嚇得渾身發抖,有幾個膽子小的已經開始磕頭求饒。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們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

陳應大怒道:“奉誰的命?高經略讓你們砍百姓的?還是朝廷讓你們殺自己人的?”

王進賢怎麼敢回答這句話,他真說了,不僅坑了自己,也還坑死高第,陳伯應可不是普通的都指揮使,他可是閹黨的骨幹成員,簡在帝心的寵臣,事實上,別說他是正二品的都指揮使,就算是他一個千戶的時候,誰敢把他當成真正的千戶看?

沒有人敢回答。

滿桂帶著人從城內衝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他愣了一瞬,認出了陳伯應,雖然兩人從未正式見過面,但陳應那身與眾不同的甲冑和身後那面大寧都指揮使司的大纛,整個遼東沒有第二個人。

“陳……陳大人?”

滿桂遲疑著抱拳行禮:“末將滿桂,寧遠參將,不知陳大人駕臨,有失遠迎。”

陳應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越過滿桂,落在城內方向。那裡,更多的火把正在向城門口移動,顯然袁崇煥也驚動了。

“滿將軍!”

陳應冷冷地道:“這些人在城門口殺良冒功、殘害百姓,本官親眼所見,已經拿下。按《大明律》,殺良冒功者斬。本官沒有殺他們,是留給你們寧遠城一個交代。怎麼處置,你們自己看著辦。”

滿桂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些撫標親兵,又看了看地上的百姓屍體,嘴角抽了抽。他當然認識這些人,高第的親兵,平日裡就趾高氣揚,不把他們這些邊軍將領放在眼裡。他也恨他們,可他知道,這些人背後站著的是高第,是朝廷任命的薊遼經略。

“陳大人!”

滿桂壓低聲音道:“這些人是高經略的親兵,殺他們容易,可高經略那邊……”

“高經略?”

陳應冷笑了一聲道:“高經略現在在哪裡?他不是已經撤了嗎?他把寧遠都放棄了,還有什麼臉面稱經略?你以為朝廷需要一個逃跑的經略嗎?滿將軍,你是大明的參將,不是高第的家奴,這些人在你寧遠城門口殺你的百姓,你要是連個屁都不敢放,那這寧遠城,不守也罷。”

滿桂的臉漲得通紅:“把這些人押下去!關進大牢!等候發落!

“是!”

滿桂身後計程車兵一擁而上,將那些跪在地上的撫標親兵拖走。王進賢被推搡著經過陳應身邊時,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很快就被一巴掌扇得低下了頭。

城內的騷動還在繼續,但陳應已經不打算進去了。他轉過身,面對城外黑壓壓的人群,這些衣衫襤褸、凍得瑟瑟發抖的百姓,那些從錦州、右屯、大淩河一路走來的難民,那些被高第的撤退令趕出家園,又被高第的親兵在城門口踩踏的人。

“遼東的父老鄉親們!”

陳應高喝道:“本官是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寧遠城已經滿了,你們進不去了。但你們不要怕,跟本官走,我帶你們去尋一條活路,那裡有糧食,有帳篷,有火。到了那裡,有你們一口吃的,有你們一個睡覺的地方!”

人群先是沉默,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哭聲和喊聲。

“陳大人!陳大人救救我們!”

“我們跟你走!”

“陳大人是活菩薩啊!”

陳應翻身上馬,回頭看了陳永仁一眼:“傳令下去,全軍向南,沿海岸線前進。告訴弟兄們,照顧好老人和孩子,走不動的就用車拉,一個都不許丟下。”

陳應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五百親兵迅速散開,形成兩道人牆,將百姓護在中間。大寧軍的大纛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上面那個斗大的陳字在火把的映照下格外醒目。百姓們跟著大纛緩緩移動,像一條蜿蜒的長龍,沿著海岸線向北延伸。

城門口,滿桂站在原地,看著陳伯應和那些百姓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滿將軍,咱們怎麼辦?”

滿桂沒有回答,這時,城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袁崇煥帶著一眾將領快步走出城門,身後跟著祖大壽、何可綱等人,他們顯然是聽到了城門口的動靜才趕來的,但已經晚了。

“滿桂,怎麼回事?”

袁崇煥一眼就看到地上的血跡和尚未清理乾淨的屍體,臉色一沉:“誰在城門口動了刀兵?建奴打過來了?”

滿桂抱拳道:“袁大人,不是建奴。是高經略的撫標親兵在城門口驅趕百姓,踩死了人,還動了刀。正好陳伯應陳大人帶著人到了,出手把人拿下了。”

“陳伯應?”

袁崇煥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他怎麼來了?現在在哪裡?”

滿桂朝南邊指了指:“帶著那些難民走了,說是港口。”

袁崇煥沉默了片刻,忽然轉身對祖大壽道:“大壽,你留守寧遠,加強戒備。滿桂,你帶一隊人馬,跟我追上去。”

祖大壽一愣:“袁大人,您要去見陳伯應?”

“見。”

袁崇煥的語氣很堅決道:“他有火器,有火炮,咱們守寧遠,缺的就是這些東西。他既然來了,就沒有放他走的道理。”

祖大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當然知道陳伯應是閹黨,至少朝中所有人都這麼認為。陳伯應能從一個歸德衛的軍戶,一路升到大寧都指揮使,背後站著的就是魏忠賢還有許顯純。而袁崇煥呢?袁崇煥是孫承宗的學生,孫承宗跟魏忠賢勢如水火,這是朝野皆知的事。現在袁崇煥要去見陳伯應,這算什麼事?

可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知道,寧遠城現在需要火器,需要火炮,需要一切能用來守城的東西。高第已經撤了,朝廷的支援指望不上了,關寧軍的糧草被燒了大半,軍心渙散,士氣低迷,如果再不弄到一批火器來提振士氣,這寧遠城怕是連半個月都守不住。

“末將陪您去。”

滿桂倒是乾脆,點了一百精騎,跟著袁崇煥就出了城。

陳應的隊伍走得並不快。

五百親兵護著數千百姓,在雪地裡艱難行進。老人走不動了,士兵就背;孩子凍得哭,士兵就把自己的乾糧分給他們;有個孕婦在半路上要生了,士兵們用盾牌搭起一個臨時棚子,讓軍醫去接生。整個隊伍雖然慢,但井然有序,沒有一個人掉隊,沒有一個人被丟下。

陳應騎馬走在隊伍中間,不時回頭檢視百姓的情況。他看到一個年輕士兵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在一個凍得發抖的老漢身上,自己只穿著一件單衣在寒風裡走。

他皺了皺眉,翻身下馬,把自己的大氅解下來,披在那個士兵身上。

“大人,這使不得……”士兵連忙推辭。

“穿上,你要是凍病了,誰來照顧這些百姓?”

“大人,後面有騎兵追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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