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嘴上說著大局心裡全是算計
努爾哈赤狂笑之後，迅速冷靜了下來，他盯著輿圖良久無語，高第撤退，放棄遼西九大主城，四十五座城堡，但是自毀長城，是不是包藏禍心？
在沒有陳伯應的時空，他其實也沒有馬上出兵，高第是十月下達的命令，努爾哈赤是正月十四出的兵，從寧遠到瀋陽，哪怕再慢，五六天時間足以讓努爾哈赤知道這個訊息，他為什麼沒有馬上出兵？
就是因為努爾哈赤擔心這是一場巨大的戰略欺騙，孫承宗只是辭官，而不是罷官，朝廷可以隨時啟用他，更為關鍵的是，寧遠、錦州、松山、杏山、塔山、右屯、大小淩河等，九座主城和四十五座城堡，它們位置關鍵、防禦堅固，是整個防線的戰略支點，同時，這也可以是一個陷井。
這其實真不是杞人憂天，主要是明軍在此時還擁有著絕對的海上優勢，以寧遠城為例，寧遠城距離覺華島僅二十里，哪怕步兵，兩個時辰也可以趕到，高第看似愚蠢的撤退，努爾哈赤如果馬上進軍，這九座城和四十五座城堡，他必須分兵防守，更為關鍵的是，他們建奴與明軍的戰鬥中，以是千人以下規模的戰術戰鬥，勝少敗多，在萬人以上規模的戰役級別的戰爭，勝多敗少，這是因為小規模戰鬥，文官不屑參與，全憑明軍將士發揮，在這種情況下，勝負的天平就會嚮明軍傾斜。
要論微操，大明文官集團才是祖師爺，校長比他們差遠了，其實平心而論，校長其實是有一定軍事水平的，特別是在中原大戰中，他代表的中央軍只有三十萬人馬，與閻錫山、馮玉祥、李宗仁等反蔣聯軍八十餘萬相比實力懸殊。他打出一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碾壓性勝利。
但問題是，大明的文官集團，完全是外行中的外行，可問題是，努爾哈赤也是麻桿打狼兩頭怕，歷史上，他是看到了撤退造成的混亂，這才悍然出兵。在這個時空，他更擔心陳伯應。
如果他敢馬上進軍，陳伯應的水師就可以抄他的後路，直接把他關在九聯城中間，包他的餃子。這不是他杞人憂天，而是真有這種可能性，大寧新軍人數雖然不是太多，但是他們的裝備好，訓練有素，特別是作戰意志頑強，在同等人數下，努爾哈赤可沒有取勝的把握，他非常清楚明軍，一旦他露出頹勢，明軍就會像群狼一樣，一擁而上，到那個時候，他就算是欲哭無淚了。
“陳伯應那邊有什麼動靜？”
皇太極躬身道：“兒臣正要稟報，陳伯應打下鎮江堡後，繼續北上，接連攻戰湯站堡、險山堡和鳳凰堡，但是，在攻佔鳳凰堡城以後，大寧新軍撤退了，把鳳凰堡、湯站堡、險山堡和鎮江堡，五座城堡給了毛文龍，現在這五城都由東江軍防守，據細作回報，他已經登上了戰艦，去向不明。”
努爾哈赤皺了皺眉：“去向不明？”
“是。”
皇太極解釋道：“此人行事向來詭秘，兒臣以為，他很可能是在等。等高第的撤退亂局再惡化一些，等我們被遼西的肥肉吸引了注意力，然後……”
皇太極其實也看出，這裡面的風險，一旦陳伯應的軍隊自覺華島登陸，或者在錦州附近登陸，他就完全可以關門打狗，以前他不知道陳伯應的攻城能力，現在清楚了，城池對於陳伯應來說，簡直易如反掌，如果說鎮江堡的李思忠，有輕敵的可能，但是鳳凰堡呢？湯站堡呢？他們已經得到了警訊，特別是鳳凰堡城，這座定遼右衛的治所，不僅守軍加強的防備，同時還接到了通遠堡和草河堡一千兩百餘人的支援。
擁有近四千人馬的守軍，連一天都沒有堅持，要知道就算他們八旗精銳，攻打鳳凰堡城這樣的城池，也要付出幾千人的傷亡，歷時幾個月。
雖然皇太極沒有說出他的擔憂，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努爾哈赤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盯緊了，陳伯應不動則已，一動必然是衝著要害來的。”
“兒臣明白。”
努爾哈赤看著輿圖。輿圖上，遼西的錦州、右屯、寧遠、山海關一一標註，遼南的金州、復州、蓋州、海州也畫著紅圈，他的手指從遼西緩緩劃到遼南，最後停在永寧的位置上，久久沒有移動。
“陳伯應，你到底想幹什麼？”
……
旅順口，寒風凜冽。
鎮海號戰艦緩緩靠上臨時搭建的木碼頭，船身與棧橋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陳應從船舷走到碼頭上，靴子踩在積了薄雪的木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他裹緊了大氅，抬頭望向四周。
“大人，前哨探馬已經派出去三十里，沒有發現建奴蹤跡。”
王鐵柱快步迎上來，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片霧：“太好了，金州衛城的建奴守軍不到五百，都是漢軍，真要打，咱們一個衝鋒就能拿下來。”
陳應點點頭，沒有說話。他謀劃已久的遼南四州，如果是在春夏之際，金州、復州、蓋州、海州，拿下來問題不大，他的水師可以阻擊建奴增援，但問題是，現在水師無法靠岸，無法遼河。先拿下金州衛城，有南關嶺那道天然屏障，有他整個戰略佈局的核心。只要拿下金州，以金州衛城為根基，一步步向北推進，把整個遼南半島握在手中。
“大人！遼西急報！”
陳永仁接過密信雙手呈上。
陳應接過信函，展開，這封信他早有預料，肯定是遼西大撤退，知道歸知道，但問題是，軍民混在一起南撤，官道堵塞，秩序大亂。天寒地凍，呵氣成冰，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沿途倒斃者不計其數。僅右屯一地，已有兩千餘人凍餓而死。錦州城外，屍體堆滿了路邊的溝渠，無人掩埋……
陳應知道高第會撤，也知道撤退會很亂。作為穿越者，他對這段歷史瞭如指掌。可他沒想到會亂成這樣，更準確地說，他沒想過自己會親眼面對這場災難，數百里之外的遼西大地上，數十萬百姓正在風雪中艱難跋涉。
沒有糧草，沒有衣物，沒有接應，沒有希望。
“周斌！”
陳應的聲音有些沙啞。
“末將在。”
“傳令下去，全軍按計劃行動，所有糧草集中清點，分出三成，不，分出五成。另外，把所有多餘的帳篷、棉衣、被褥全部集中！”
周斌愣住了：“大人，這……這是要做什麼？”
“本帥要去寧遠……接人。”
周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陳應的脾氣，一旦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可他還是忍不住提醒道：“大人，咱們只有不到三個月的糧草，若是分出一半，遼南還打不打了？”
“打……但不是現在。”
“那金州城……”
“先放著。”
陳應擺了擺手道：“金州城五百守軍，跑不了，可遼西那幾十萬百姓，再不去救，就真的死絕了。”
周斌沉默了片刻，一咬牙道：“好，末將這就去辦。不過大人，您帶多少兵馬去？遼西現在亂成一鍋粥，萬一碰上建奴……”
“我帶五百親兵，足夠了。”
陳應道：“本帥只是大寧都指揮使，本帥可沒有前往遼西的命令，本帥前往，還可以解釋，這兩萬多大軍過去，就說不清了，大軍在旅順，不許輕舉妄動，等本帥回來。”
周斌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陳應獨自站在碼頭上，望著灰濛濛的海面。
在歷史上，高第是十月份下的撤退令，在那個時空的歷史上，那些百姓雖然也吃了苦頭，但至少天氣還不算太冷，大多數人能活著走到山海關。可這個時空不同。孫承宗受傷，高第提前上任，撤退令下得更晚了，現在天氣卻更冷，天啟五年的冬天，是小冰河時期最冷的幾個冬天之一，呵氣成冰，滴水成凍，在這樣的天氣裡，沒有糧食，沒有棉衣，幾十萬百姓在風雪中跋涉數百里，能活下來的能有多少？
陳應不敢想。
他不是聖人。他可以在戰場上殺人，可以算計，可以冷酷，可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幾十萬百姓死在路邊，而他卻假裝看不見，繼續去打他的遼南，如果今天他假裝看不見，那麼明天，後天，大後天，他還會假裝看不見多少東西？到最後，他會不會變成高第那樣的人，嘴裡說著為了大局，心裡裝著的全是算計？
“大人，船備好了。”
“走！”
兩日後，寧遠城，遼東經略使府的治所。
陳應帶著五百親兵，乘船趕回寧遠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寧遠衛城的城頭燈火通明，城門口聚集著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正在和守城計程車兵爭執。
“讓我們進去吧！求求你們了！”
“我們在外面會凍死的！”
“軍爺，行行好，我還有個三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