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新生活
東磯島,深夜,僻靜如斯。
當林建軍終於說完整個故事之後,父子倆都沉默了,誰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享受著這片刻的沉默。
夜已經很深了,外面的海浪聲一陣陣拍打礁石。
屋裡的火也瞎了,因為一個人說的太專注,一個人聽的太專注,都沒人添柴,現在火爐裡只剩下一些火炭和餘燼在持續供給著微弱的暖意。
酒也早喝完了,林建軍坐著,手裡捏著酒瓶,看著外面的夜色。
其實這會兒他反而清醒了。
酒勁過去了,整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這些事壓了他幾十年,從來沒跟人完整說過。
包括竇梅。
如今說出來,像把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搬開了。
許久,他咳了咳聲,忽然開口。
“咋不說話了?困了啊?”
林援朝低著頭,沒吭聲。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時候,他覺得父親是個怪人。
嚴厲、固執、不講道理。
後來長大,又覺得他冷漠。
明明是一家人,卻總像隔著一堵牆。
可今天晚上,那堵牆忽然沒了。
他第一次知道父親的另一面,他也會害怕,也會哭,也會想娘,也會想哥哥。
那些自己從小埋怨的東西,突然都有了解釋。
林援朝沉默半天,才憋出一句:“您小時候……也太慘了。”
林建軍笑了,“那時候都這樣,別人比我慘的多的是。”
說完,他又補一句。
“不過你也別覺得慘不慘的,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告訴你,啊,你爹我小時候多慘,你現在太矯情。你就不該恨我,你該原諒我。不是。”
林建軍嘆了口氣,“這些互相之間都沒有關係,我欠你跟小雨的,那是我欠的。沒照顧好你們,就是沒照顧好。這些事不能拿來抵。”
“我說這些,就是因為……我兒子說想了解我。”
“我不瞭解我爹,我只知道他叫什麼,他這一輩子做過什麼,我都不知道。”
“我不想我兒子也不知道。不過,現在你知道了。”
林援朝點點頭,“嗯。”
這一聲嗯,很輕,但比任何一句原諒都重。
因為這一刻,他是真的懂了父親。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過了好半天,林建軍忽然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行了。趕緊睡吧,再聊天都亮了。明天一早還得回去。”
說著就準備起身。
結果林援朝忽然叫住他,“爸,等等,還有呢?”
林建軍一愣,“啥還有?”
“後面的事兒啊。”林援朝興奮的追問道。
“啥後面的?你小子還聽上癮了啊?”
“嘿嘿。那不是怪您老沒講全嗎?您改名之後的事兒呢?那可還有三十來年呢。還有陸叔,您剛才壓根沒提他!您倆不是老戰友嗎?什麼時候認識的?”
這林援朝不提還好,一提陸振邦,林建軍臉立馬黑了。
“那老東西有啥可說的!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兒就是認識他。”
林援朝看著父親的樣子,樂了,“您別這麼說嘛,弄得我更好奇了,到底咋認識的?”
“關你屁事。”
“說說唄。”
“說個屁!”
林建軍罵罵咧咧,“就這老混球,我就不該認識他,我就跟你說,當年老子在幹部學校學習,那時候跟他也算熟了,這老王八蛋就天天蹭我飯票。吃我的喝我的不說,還把老子搪瓷缸順走了!”
林援朝直接笑噴,“真的假的?陸叔會幹這種事兒?不像啊?”
“不像?那是你沒看對人!這小子年輕的時候可不是東西了!他沒跟你講過吧?光講他那點好事兒了吧?我都懶得戳破他!狗東西。”
罵完,林建軍自己都樂了。
幾十年前的事,如今說起來,卻像在說別人。
林援朝看著父親笑,心裡也開心。
雖然父親是在罵陸叔,可是隻有當他提起陸振邦的時候,臉上才會露出這種笑容。算是獨一份了。
不過,無論林援朝如何軟磨硬泡,父親都不肯講他跟陸振邦相識的故事。
無奈,他只好換了個話題道:“行行行,我不提陸叔了,我也討厭他!我跟著您一起罵!陸叔真壞!連你陶瓷缸都偷!”
“哎!這才對嘛!”林建軍倍感欣慰。
結果林援朝下一秒就話鋒一轉:“那我媽呢?您跟我媽什麼時候認識的?講講唄?”
空氣忽然靜了一下。
林建軍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下來。
但不是不高興,而是一種很柔軟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麼。
但他似乎不打算說:“滾蛋。老子要睡了,想知道問你媽去。”
林援朝拉住他,“說說唄爸,我不是沒問過她,我問過我媽好多次。她每次都說兩句就笑,一笑笑半天,搞得我我到現在都沒搞明白你倆怎麼認識的。”
林建軍愣了一下,腦海裡下意識浮現出竇梅年輕時候的樣子。
那時候,她還扎著辮子,脾氣大得很。
明明是個大家閨秀,偏偏比誰都倔。
想到這裡,林建軍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媽啊……年輕時候比現在難伺候多了。”
“嘖嘖嘖……我媽脾氣可比您好多了。”林援朝立刻拆臺,他如今已經不再那麼懼怕父親了,現在的相處模式,更像父子一點。
“你懂個屁!那是後來,多虧我了!要是沒有我啊,你媽那個脾氣肯定都沒別的男人敢搭理。我倆見第一面,她就跟我吵了一架。你想想,這脾氣能好了?”
“嗯?”
林援朝來了精神,意識到父親已經開了口子,瞬間坐直,連忙追問:“真的假的?不是您誆我呢吧?你要是騙我,我可是要找我媽去對證的啊?”
“廢話,我騙你幹什麼?不信你自己去問她!我倆是不是第一次見面就吵了一架,她當時還想動手打我嘞,就因為沒吵過我。”
林援朝頓時更精神了,“後來呢?後來咋了?那她怎麼能看上您?”
林建軍瞪了他一眼,“滾蛋!會不會說話。”
林援朝嘿嘿直笑:“那您快說。說完我明天就老老實實跟您回家,還帶著小雨一起!”
林建軍哼了一聲,“說得跟誰稀罕你們回去似的。”
這一次,林援朝卻沒像以前那樣頂嘴。
只是輕輕笑了笑,“您稀不稀罕是一回事。我當兒子的回去是另一回兒事嘛。”
林建軍看了看兒子,沉默許久,終於慢慢開口。
“行吧,那就跟你講講。”
“時間這麼長了,好多事兒我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