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建軍
1947年。
劉鄧大軍千里躍進大別山。
部隊從魯西南一路南下,重武器全部丟棄。
當時正是冬天,環境惡劣,山裡冷得滴水成冰。
戰士們沒糧吃,沒衣穿,身後還有國民黨追兵圍堵。
國民黨集中十幾個旅的兵力,把大別山圍得水洩不通,挨個山頭清剿。
狗剩所在的營奉命阻擊,掩護大部隊轉移。
冬天的山上光禿禿的,藏都沒處藏。
戰士們堅持了三天三夜,營裡的彈藥都快打光了,糧食更是早就沒了,只能餓著肚子打仗。
營長在前沿指揮的時候,一發炮彈落在指揮所旁邊,彈片打穿了他的肚子。
大家把他拖回來的時候,他的腸子都流出來了。
營長是就是當初在廟裡救狗剩回來的羅隊長,現在,他已經是羅營長了。
他那張讓人印象深刻的紅臉,此刻白的像紙。
那大嗓門也沒有了,聲音斷斷續續,嘴裡呼哧呼哧地往外倒氣。
“狗剩……老……老子不行了……”
狗剩抓著他的手:“營長,你別說話,衛生員馬上就來!”
“別……別他媽廢話……”
羅營長咳了一聲,嘴角淌出血來,“你聽我說……陣地上……現在還有多少人?”
狗剩回頭看了一眼。
陣地上,零零散散地伏著不到兩百號人,還大多都有負傷。
每個人的槍膛裡最多還剩三五發子彈,有的人打空了彈藥,手裡攥著手榴彈,或者乾脆攥著刺刀。
“不到兩百。”狗剩說。
羅營長閉了一下眼,像是在做什麼決定。
然後他睜開眼,忽然把自己的手槍摸出來,塞進狗剩手裡。
“你……接指揮。”
“我?”
狗剩愣住了,“營長,我……”
“別他媽廢話!”
營長用力攥了一下他的手,“你小子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你行……你一定行……”
他喘了口氣,眼珠子死死盯著狗剩,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可他已經說不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聲響。
然後手一鬆,頭歪向了一邊。
對於狗剩來說,羅營長不只是他的長官,更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親人一樣的存在。
如今,他死在了自己眼前。
狗剩跪在那裡,握著那把帶血的槍。
槍上的血慢慢變涼,凝固在他手指縫裡。
然後,他站了起來。
雖然現在的他很痛苦,但根本沒有時間讓他去痛苦,去流淚。
他把槍別在腰上,轉過身。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兩百雙眼睛,在硝煙瀰漫的陣地上盯著他,等著他。
狗剩在這一刻深深體會到肩負重擔的感覺。
他止不住的手發抖,這是作為一個人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
但他很快就不再抖了。
他已經不是那個在破廟裡等死的孩子了,也不是剛入伍時那個看到槍就發抖的小兵了。
那些都沒把他打垮,現在更不會!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所有人——”
他開口了,學著羅營長的語氣,學著那個過去他一直追隨的身影。
“清點彈藥,把剩下的手榴彈集中起來,分給槍法最好的二十個人。傷員退到反斜面,能動的去搬石頭,把陣地前那幾道口子堵上。”
所有人都動了,開始按照他說的做。
在這一刻,狗剩已經成為了他們唯一的主心骨。
狗剩本人蹲在陣地上,眼睛盯著山下。
敵人正在調動,在山腳下集結,馬上就會發起衝鋒。
他不知道援軍什麼時候來,甚至不知道援軍還會不會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站在這裡,就不能退。
他在這時,又一次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
想起當初那一支棄他們而去,把村子拱手丟給了日本人的國軍。
那時,作為一個手無寸鐵的百姓,他恨透了軍人對他們的拋棄。
現在,他成了一名軍人。
他絕不會讓那種事重蹈覆轍。
很快,第一波衝鋒打上來了。
戰士們殊死抵抗,狗剩也端著一杆步槍,身先士卒。
靠著戰士們的浴血奮戰,加之佔據有利地形,第一波衝鋒守下來了。
但很快,第二波衝鋒就來了。
而此時,他們的彈藥已經見底了。
有人在喊沒子彈了。
狗剩扔下步槍,從腰上拔出羅營長留給他的手槍,站起來喊:“上刺刀!”
說著,他第一個衝了出去。
身後,不到兩百號人齊刷刷地端起了刺刀。
四周都是槍聲,身邊的戰士一個個倒下,狗剩的左胳膊、右肋、大腿也都中了槍。
最終,他力竭倒了下去。
聽著周圍的槍聲、喊聲、殺聲,他知道,自己必須要站起來。
但這時,在這一片雜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了一道新的聲音。
那是援軍的衝鋒號聲。
……
那一仗,他們守住了。
援軍趕到的時候,陣地上還剩不到一百個人,每個人都跟血葫蘆似的。
戰後,狗剩榮立二等功,提拔為營副教導員。
這一年,他十六歲。
羅營長留給他的那把槍,他一直留著。
再往後,淮海戰役的碾莊圩,渡江戰役的千帆競渡,他一路跟著部隊打下來。
從江北打到江南,從冬天打到春天。
大軍南下過江,解放一座又一座城市。
每一座城都像一顆珍珠,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起來,串成了新中國的版圖。
……
1949年10月1日,開國大典。
狗剩站在天安門廣場上,站在佇列裡,看著那面紅旗升上去。
他穿著嶄新的軍裝,領口上是團政治處副主任的領章。
升國旗的時候,他站在隊伍裡敬著軍禮,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那麼多沒等到這一天的人。
還好,他們盼的日子,來了。
狗剩從不覺得自己有多大能耐,他始終認為,自己只是替別人走了更遠的路。替娘、替三哥,替那些永遠倒在路邊的人。
1950年,全軍統一整編,統計幹部檔案。
當年提攜他的老首長,如今已是兵團首長。
整理檔案時,翻到狗剩的名字。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年輕人。
“狗剩。”
“到。”
老首長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心疼,有欣慰,有感慨,還有那麼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
“我說你小子,馬上新中國都成立了,你一個團政治處副主任,還叫狗剩?讓毛主席聽見了像什麼話?”
這不是他第一次讓狗剩改名字了。
部隊裡的人也都說,哪兒有政委叫狗剩的?
喊起來怪彆扭的。
下級喊他“狗剩政委”,怎麼聽怎麼不像回事。
但狗剩一直沒改。
他捨不得這個名字。
一來,這是爹媽給的名字,是他和那個家僅剩的一點牽連。
二來,他心裡還存著一絲念想。
萬分之一,甚至億萬分之一的念想。
他總想著,萬一三哥還活著呢?
萬一三哥真的還活著,那“狗剩”這個名字,就是他唯一能被認出來的標記。
改了名字,三哥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
抗日戰爭打完了,解放戰爭打完了,新中國成立了。
他託過很多人打聽三哥的下落,卻什麼訊息都沒有。
也許他早就死了。
也許他死在戰場上,也許他死在逃跑的路上,也許他死在某條不知名的水溝裡,連個墳都沒有。
這麼多年了,夠了。
這次,狗剩答應了改名的事情。
老首長想了想,拿起筆,在檔案上寫下了三個字。
林建軍。
“建,是建設的建。”
“軍,是軍隊的軍。”
“咱們當兵的,保家衛國,建設新中國。家園我們保下了,現在該建設了。你的名字,以後就叫建軍吧。”
從此,那個柳樹屯給地主家放牛的狗剩,留在了過去的歲月裡。
林建軍的人生,正式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