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欠我的
王成海的經歷和馬秀蘭差不多。
他爹死在戰場上，從小就被人說“英雄之後”。
可英雄之後的日子卻並不好過，他從小開始，無論是自己還是別人，都因為這個稱呼帶來了壓力，彷彿作為英雄之後，他必須做出點什麼成就。
他參軍以後，拼了命往上爬。
但是，立功輪不到他，提幹輪不到他。
因為沒文化，最後熬了這麼多年，也依舊只是個小職位。
而那些有關係的人，一個個全踩到他頭上。
雖然踩在他頭上的不一定全是有關係的，但是王成海堅信那些人是因為有關係才能踩到自己頭上。
他不能承認自己無能，不然他無法給自己一個交代。
心裡的那桿秤歪了，因此，他的怨氣越來越重。
而就這樣兩個怨氣極重的人，碰到了一起。
一開始，倒是什麼也沒發生。
兩個人結婚以後，日子依舊緊巴巴。
他們只是過著普普通通的生活，偶爾發一發對生活不滿的牢騷，過著不鹹不淡、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
而真正改變他們人生的，是七十年代的一次外出任務。
那時候，王成海還年輕，還跟馬秀蘭剛結婚沒幾年，孩子還不會跑，他也沒調來海島，還在沿海某處後勤部隊。
有一次，上面安排他們跟船去碼頭送一批物資。
忙完以後，天已經黑了。
王成海在碼頭碰見了一個男人。
男人穿的挺體面，戴著帽子，說話也很和氣，還給王成海發了支菸。
兩人抽著煙，閒聊了起來。
那人問了他很多問題，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換做平時的王成海是不會回答的。
但是那天他回答了。
或許是對方比較健談，也或許是那幾天的王成海的壓力比較大，想找個說話的人。
甚至可能就是命運的巧合。
總之，他跟那個人聊了很多。
臨走時，那人熱情的塞給他一盒點心。
換做平時，王成海是不會收的，因為組織的宗旨是不拿群眾一分一線。
但那人卻很熱情的說：“別客氣，就是聊得投緣，你們當兵的辛苦，就當是我對你的感謝。”
王成海最終沒有推辭。
回去之後，他很開心的跟妻子分享。
可是兩人開啟盒子後才發現，裡面不只是點心，還有十塊錢。
兩個人當時都愣了。
十塊錢。
放在那個年代，很多人一個月工資都沒這麼多。
但王成海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害怕。
他意識到這錢不能拿。
可馬秀蘭卻反問他：“孩子都多久沒吃雞蛋了……”
夫妻倆猶豫了很久。
第二天，他們還是用了那筆錢。
買了紅糖、買了雞蛋，給孩子燉了雞蛋羹。
王成海心裡，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
原來賺錢……可以這麼容易。
後來，他又遇到了那個男人。
還是聊天，還是問一些不痛不癢的事情。
後天問最近有沒有領導下來。
而每次聊完，對方都會給點東西。
有時候是錢、有時候是糧票。
而問的問題也越來越私密，從一開始的閒聊，慢慢變成了部隊裡的事情。
王成海一開始還不安。
可時間久了，他慢慢發現——根本沒人管。
自己也沒出事。
漸漸的，他都習慣這種生活了。
可忽然有一天，那個人不見了。
一連消失了好幾天。
這讓已經習慣有他存在的王成海，產生了強烈的不適應。
但幾天後，忽然有人敲響了他家的房門，笑著告訴他：“以後，大家就是自己人了。”
王成海當時才慌了。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乾的事兒，可能不太對勁……
那天晚上，他一宿沒睡。
他害怕，想斷掉。
可問題是——已經晚了。
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情了。
其實這個時候他是可以斷掉的，因為自己壓根沒有透露過什麼機密，現在懸崖勒馬還來得及。
但是，當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妻子馬秀蘭以後。
馬秀蘭卻反問他：“那我們母子倆怎麼辦？”
這一刻，看著妻女的臉，王成海彷彿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自己，真的要為了所謂的光榮，而犧牲家人和自己的幸福嗎？
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過往對於生活的怨氣，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最終他的答案是：不值得！
自己沒必要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愛國，而放棄近在眼前的好處。
而真正把他重新推回去的，是馬秀蘭。
馬秀蘭不停的安慰他：“別害怕，你沒錯。錯也是這個國家錯了。我們家都死了人，但換來了什麼呢？他們有關係的哪個晉升的不比你快？我們所謂的光榮有什麼用的？”
“憑什麼我們不如別人呢？這只是我們用自己的辦法，拿回本來就屬於自己的東西啊！”
……
人最可怕的，不是做壞事。
而是給自己的壞事找到理由。
而王成海夫妻倆，已經給自己找到了藉口。
對啊，自己錯在哪兒了？我只是拿回本來就該屬於我的東西！
從那以後，他們開始真正滑下去。
最開始，只是透露一些機密。
後來，開始傳訊息。
再後來，他們就主動請纓，製造矛盾、煽動軍心……
很多人第一次作惡時會恐懼。
一回生二回熟後，就內心的負罪就慢慢減輕了。
後來，他們被正式吸納，偶爾會在一個小漁村接頭。
接頭的地方很普通，沒有什麼暗號密語一大堆。就是一群人在一起吃飯喝酒，大家都是普通人，完全不像什麼“敵特”。
這讓夫妻倆的內心得到了極大地安慰。
彷彿自己不是在賣國，只是……換了種生活方式。
時間過去了幾年，他們除了日常偶爾的接頭，像“製造矛盾”這種事，已經輕車熟路了。
因為他們發現，比起偷情報，還是“製造混亂”更適合他們。
一來是他們的職位也接觸不到什麼高階情報，二來這對他們來說也更安全。
修復關係很困難，但想要破壞關係，那可太簡單了！
甚至，馬秀蘭似乎在這方面有著異乎尋常的天賦。
慢慢的，她甚至開始享受這種感覺，享受這種“所有人都被自己玩弄”的感覺。
她覺得，這就是他們從小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