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城北
傅南洲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站在傅氏頂層的會議室裡，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頭髮扎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份系統方案。她說話很快，全是技術術語，在場的董事沒有一個人聽得懂。她講完之後，會議室安靜了三秒。然後傅老爺子說，太年輕了。
她當時沒有反駁。只是把方案收起來，轉身要走。傅南洲叫住了她。
“方案我看了。可以做。”
她轉過頭看他。那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很亮，很乾淨，像一面沒有雜質的湖。
現在，這雙眼睛閉著。她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勾著他的。她的呼吸落在他的手腕上，溫溫熱熱的。
傅南洲低下頭，在她發頂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趙啟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在。”
“開穩點。”
“是。”
車子繼續往前開著。高速兩邊的路燈往後掠去，一盞接一盞，像是永遠沒有盡頭。傅南洲看著前方濃黑的夜色，忽然想起一件事。城北舊廠區的改造方案，他還沒跟林如瑾說。那個廠區下面，有一條廢棄的防空洞。是他早年無意中發現的，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防空洞很大，足夠放下一整個資料中心。而且，它的物理防護級別，比任何地面建築都要高。
如果林如瑾知道這件事，她會是什麼反應。傅南洲想象了一下她眼睛發亮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但他沒說。他打算明天帶她去看。給她一個驚喜。
車子駛進江城地界的時候，林如瑾醒了。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勾著他的手指，立刻鬆開了。她坐直身體，揉了揉脖子。
“到了。”
“快了。”
林如瑾看了一眼窗外。“還有多久。”
“二十分鐘。”
她點點頭。然後她想起什麼，轉頭看傅南洲。“你剛才，一直沒動？”
“嗯。”
“胳膊不酸？”
“酸。”
林如瑾看著他。傅南洲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腿上，手指微微僵著，顯然維持一個姿勢太久了。
“傅南洲。”
“嗯。”
“你這個人，有時候挺傻的。”
傅南洲轉過頭看她。“我幫你當枕頭，你說我傻。”
“你可以叫醒我。”
“你睡得很沉。”
林如瑾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說話。她伸出手，把他的右手拿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兩隻手輕輕揉著他的手指。她的動作很輕，像是除錯精密儀器一樣，一根一根地揉過去。傅南洲低頭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
“林如瑾。”
“嗯。”
“你再揉下去，今晚就別想睡了。”
林如瑾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車裡很暗，只有儀表盤的光和窗外掠過的路燈。他的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深，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林如瑾鬆開他的手，坐直身體。“到了叫我。”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傅南洲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耳朵紅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耳根，在路燈的光裡看得很清楚。
他收回視線，看著前方。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趙啟明把車停在別墅門口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林如瑾推開車門下車，沒有等傅南洲，徑直往屋裡走。她的腳步很快，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甩在身後。傅南洲跟上來，走到她身邊。
“林如瑾。”
“我困了。”
“你耳朵還在紅。”
“沒有。”
“有。”
林如瑾停下腳步，轉過身。她站在玄關的燈下，仰頭看著傅南洲。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的臉也紅了。不止耳朵。
“傅南洲。”她說。
“嗯。”
“你再逗我，今晚睡客房。”
傅南洲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認真，但她的眼神在閃。他往前一步，把她堵在玄關的牆邊。他的手臂撐在她耳側，低頭看著她。
“林如瑾。”
“幹嘛。”
“你今天在恆溫科技，跟沈國棟談獨家供應商的時候，特別好看。”
林如瑾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說這個。
“你談生意的時候，眼睛很亮。比你寫程式碼的時候還亮。”傅南洲說，“我看了很久。”
林如瑾看著他。她的心跳又加速了。一百一十五。一百二十一。她決定不報出來。
“傅南洲。”
“嗯。”
“你讓開。我要上樓。”
傅南洲沒有動。“你先說句話。”
“什麼話。”
“你今天晚上，睡哪。”
林如瑾盯著他。燈下的飛蛾繞著燈泡打轉，在牆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影子。她沉默了兩秒。
“主臥。”她說。
傅南洲看著她。
“你呢。”她問。
“我也是。”
林如瑾彎下腰，從他手臂下面鑽過去，往樓上走。她的腳步比剛才快了，樓梯踩得咚咚響。傅南洲站在玄關，看著她消失在二樓拐角。
他低頭笑了一聲。
“趙啟明。”他對著門外說。
趙啟明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傅總。”
“明天上午，城北舊廠區。七點出發。”
“七點？林小姐那邊——”
“她會起來的。”
趙啟明點頭，轉身走了。傅南洲關上門，上樓。走廊裡很安靜，主臥的門虛掩著，燈亮著。他推門進去。林如瑾已經換好了睡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平板，在看周深發來的程式碼進度。
她聽到門響，沒有抬頭。
“傅南洲。”
“嗯。”
“明天去城北，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
傅南洲走到床邊，坐下來。他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還有沒說的。”
“你今天在車上想事情。”林如瑾抬起頭，“你每次想事情的時候，右手食指會無意識地敲膝蓋。今天敲了一路。”
傅南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他確實有這個習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城北那個廠區，”他說，“下面有一條防空洞。”
林如瑾的動作停住了。她放下平板，轉頭看他。
“多大。”
“很大。足夠放一整個資料中心。”
林如瑾的眼睛亮了一下。傅南洲看到了。那個亮光像是有人在她眼底點了一盞燈，整個人都跟著生動起來。
“物理防護級別呢。”
“四級。鋼筋混凝土結構，厚度超過一米。”
林如瑾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她忽然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拿出一件外套。
“去哪。”傅南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