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看到
沈國棟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窗外是廠區的空地,堆著幾排貨架,上面放著各種規格的金屬模組。陽光照在那些模組上,反射出一片銀灰色的光。
“林如瑾,我拒絕你那次,是因為你太年輕。我不相信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姑娘能做出什麼像樣的系統。”沈國棟轉過身,“後來我看了新聞,傅氏那場股權變動,手法很漂亮。我找人查過,背後有一個高頻交易演算法在操作。那個演算法,是你寫的?”
“是。”
沈國棟看了她很久。然後他走回來,重新坐下。
“兩百臺現貨,我今天就可以給你。剩下的三百臺,我開一條專線給你排產。十二天。”
“十天。”林如瑾說。
沈國棟皺眉。“十一天。”
“十天。”林如瑾看著他,“沈總,你的產線我研究過。三班倒的話,日產三十臺沒問題。三百臺十天,剛好。”
沈國棟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很短促,從鼻腔裡哼出來的。“你研究過我的產線?”
“來之前做了功課。”
沈國棟搖搖頭。“行。十天。但價格要加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十五。”
“十八。”
“十六。”
沈國棟盯著她。“林如瑾,你砍價跟你寫程式碼一樣狠。”
“謝謝誇獎。”
沈國棟嘆了口氣,站起來。“合同呢。”
趙啟明從公文包裡拿出準備好的合同,遞過去。沈國棟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簽了。他把合同推回來,看著傅南洲。
“傅總,你這搭檔找得不錯。”
傅南洲收起合同。“我知道。”
沈國棟送他們下樓。走到廠房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看著林如瑾。“女媧重建之後,有空讓我看看。”
林如瑾轉頭看他。“你想看什麼。”
“看看我當年拒絕的那個小姑娘,到底做出了什麼東西。”沈國棟說,“我做了二十年液冷,一直覺得硬體才是根本。你讓我看看軟體能做到什麼程度。”
林如瑾想了想。“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說。”
“恆溫成為女媧資料中心的獨家液冷供應商。三年。”
沈國棟挑眉。“你這是綁我。”
“是合作。”林如瑾說,“你的液冷模組加上我的系統,可以做一個完整的解決方案對外輸出。你做硬體,我做軟體。利潤分成。”
沈國棟看著她,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他沉默了幾秒,伸出手。“成交。”
林如瑾握住他的手。
從恆溫科技出來,已經快五點了。夕陽掛在園區的樓頂上,把整片廠房染成橘紅色。林如瑾站在車邊,把合同遞給趙啟明收好。
傅南洲走到她身邊。“獨家供應商,三年。你剛才可沒說這個條件。”
“臨時想的。”
“你就不怕他拒絕。”
“他不會。”林如瑾拉開車門,“他做了二十年液冷,一直卡在硬體層面,做不大。他需要軟體來提升附加值。我給了他一個臺階。”
傅南洲看著她。“林如瑾,你越來越像商人了。”
“跟你學的。”
兩個人坐進車裡。趙啟明發動車子,往高速入口開去。林如瑾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談了一下午,她確實累了。但腦子還在轉。液冷模組解決了,伺服器解決了。接下來是場地、施工、組裝線、工人培訓。還有女媧的程式碼。周深那邊的進度要跟進。
“傅南洲。”
“嗯。”
“回去之後,我要先去一趟城北的舊廠區。看看場地。”
“明天上午。”
“今晚。”
傅南洲轉頭看她。“你昨晚睡了幾個小時。”
“六個半。”
“今晚回去休息。廠區明天去。”
“傅南洲——”
“林如瑾。”傅南洲打斷她,“你要是累倒了,女媧重建更慢。”
林如瑾不說話了。她偏過頭,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夕陽的餘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的確累了。眼睛有些澀,太陽穴也隱隱發脹。
“傅南洲。”
“嗯。”
“你昨晚,為什麼把會議推到十點。”
傅南洲沉默了兩秒。“因為我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林如瑾睜開眼,轉頭看他。傅南洲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
“你以前不會做這種事。”
“以前是以前。”
林如瑾盯著他。“傅南洲,你再說一次這句話,我就——”
“就什麼。”
林如瑾想了一下。“就把你拉黑。”
傅南洲轉過頭,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拉黑我,女媧誰來寫。”
“我自己寫。”
“你一個人寫不了。”
“周深幫我。”
“周深是你師兄。”傅南洲說,“你拉黑我,我就去找周深,告訴他你搶他課題的十七個邏輯漏洞裡,有三個是你編的。”
林如瑾的表情裂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昨晚說夢話了。”
林如瑾的臉僵住了。“我說什麼了。”
“你說,‘那三個漏洞是我編的,為了贏’。”
林如瑾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她轉過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傅南洲,你這個人,太陰了。”
傅南洲笑了一聲。他伸出手,把她座椅旁邊的空調出風口調小了一點。林如瑾閉著眼,感覺到他的動作,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的手從扶手上滑下來,碰到他的手。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傅南洲低頭看了一眼。
他沒有動,只是把小指微微彎了一下,扣住她的。
趙啟明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然後默默地把後視鏡的角度調高了一點。他什麼也沒看到。他什麼都沒看到。
車子駛上高速,往江城的方向開去。夕陽在他們背後沉下去,天空從橘紅變成深紫,再變成濃黑。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在高速公路上連成一條長長的光帶。
林如瑾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指還勾著他的。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睡著了。傅南洲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沒動。他的小指被她勾著,掌心貼著她手背的一小片皮膚。她的手指涼涼的,他的很燙。
他低頭看著她。車窗外掠過的燈光明明滅滅,在她的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微微顫著,像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