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兄弟再見(基裡曼再見康拉德)
記憶是與聲音、意識、圖象緊密交織的產物。
音樂家在聽到某首特定曲調時,總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琴房裡笨拙練習它的那個午後——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黑白琴鍵上投下斑駁的光斑,指尖還殘留著生澀的觸感。
雕塑家在凝視某件作品流暢的線條時,眼前也會浮現出第一位評論者那張或讚許或挑剔的臉孔,以及對方話語落下時,自己胸腔裡那陣忐忑的心跳。
無論這些記憶是甘甜如蜜還是苦澀如藥,它們都已深深鐫刻在人類大腦最柔軟的溝回深處。即使用最鋒利的刀刃去刮擦,試圖抹去那些痕跡,留下的也只會是更深刻、更扭曲的傷疤。
唯有當承載記憶的容器徹底失去活性——無論是壽終正寢,在安寧中歸於塵土;還是倒在血泊之中,在劇痛中迎來終結——這些烙印才會真正隨之消散。
而對康拉德·科茲來說,此時此刻,眼前出現的一切,都讓他想起來了一萬年前,自己第一次,帶領軍團踏上戰場的那一刻。
他清楚地記得當時的場景--來自泰拉的老兵組成的衛隊環繞著他,彼時的賽維塔還是一個新兵,只能在隊伍的後方遠遠地看他的背影。他的天賦發作,為他展示了一萬三千二十八種未來。而他選擇了其中最快,也最高效的一種。
他先是正面衝鋒,讓抵抗者的軍隊在短短的三個泰拉時內潰散。然後帶精銳找到了試圖逃走的頭目和對方的家人,跟著,他開啟了一場面對整個世界的直播。
直播的內容,是將頭目和其家人一起活生生的剝皮,然後懸掛在當地最大城市的城門口,放血至死。
無比的殘忍,無比的噁心,無比的變態。
泰拉老兵中的幾位表示了輕微的抗議和不滿,不過康拉德全無在意,他不在乎這些事情,他只在乎任務是否完成,他心中的正義是否得到了宣洩。
只不過,以眼下這歷經萬年磨難、飽嘗背叛與贖罪之苦的視角回望,也許當初那個選擇最“高效”恐怖手段的自己,錯得離譜,且愚蠢透頂。
遠處,魔潮奔湧,那四色惡魔組成的聯軍正在對赫拉要塞的城牆發起一次次的決死衝鋒。
它們的目標明確,就是那座位於要塞深處的高塔。極限戰士的二連和其餘戰團的阿斯塔特們奮力戰鬥。
每一分的每一秒,滾燙的彈殼都能將城牆地面給鋪滿。彈藥庫內的儲備在短時間內由綠變紅,而連最孱弱的老人也拿上武器,去到了需要的地方填線。
但是,毫無疑問,如果沒有援軍.......
哦,援軍來了。
康拉德微微眯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轟隆——!!!
並非自然的雷鳴,而是某種強大力量粗暴撕裂現實帷幕的巨響!
白日青天之下,咆哮的湛藍雷霆毫無徵兆地自天際垂落。那不是一道閃電,而是一片暴烈綻放的雷暴森林。
刺目的電蛇狂舞著砸入惡魔最密集的衝鋒佇列中央,純淨的毀滅效能量瞬間將數十上百頭惡魔汽化,連渣滓都未曾留下,只在原地騰起一片混合著臭氧與灰燼氣息的渾濁煙雲。
雷霆的餘威在大地上犁出焦黑的溝壑,並點燃了土壤與岩石,讓那片區域化為一片燃燒的死亡之地。
這突如其來、宛如神罰的天威,震懾了魔潮。
數不清的低階惡魔在那毀滅性的力量面前陷入了本能的僵直與恐懼,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就在這短暫的混亂中,一個以雷霆落點為中心、半徑近百米的詭異“真空”地帶,赫然出現在洶湧的魔潮之中。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了一頭大魔的出場,就在惡魔們終於鼓起勇氣,打算踏足那片被雷霆轟擊的土地的時候.......
“去死。”
一個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毫無起伏地在戰場嘈雜的背景音中響起。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爆炸與嘶吼,清晰地傳入附近每個存在的感知中。
聲音響起的同一剎那,真空地帶邊緣,一頭正高舉破敗兵刃的恐虐放血鬼,它的腦袋就像被無形重錘砸中的西瓜般猛地爆開,汙穢的血液與腦漿向後噴濺出數米。
它是“幸運”的,因為終結它的那顆爆彈上並未附加足以徹底毀滅它亞空間本質的魔網力量,這意味著它的核心本質還能在亞空間的波濤中緩慢重組、等待復活。
但它又無疑是“不幸”的,因為在任務即將取得進展的關鍵時刻被輕易抹殺,未能完成黑暗神明交付的使命,即便日後復活,也必將承受其主殘酷而暴虐的怒火,那將是比死亡痛苦千萬倍的永恆折磨。
緊接著,更加耀眼的純白光芒在戰場焦土的中心位置迸發!
帶頭的大魔紛紛將目光聚攏向了白光出現的位置。而等到了光芒散去,一個高大的藍色巨人和一眾裝備精良的極限戰士出現在了真空地帶。他們的身上散發著不俗的氣息,手中的武器也都湧動附魔武器的特有光輝。
藍色的巨人環顧周圍,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衝鋒。”羅伯特·基裡曼下達了命令。
“為了基裡曼!”
卡託·西卡留斯咆哮。他握著兩把啟動的動力劍,一馬當先衝入到了魔潮當中。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沒有任何的惡魔可以在他的劍下活過三個回合。他就像是一臺衝鋒的戰車,硬生生的衝散了一支惡魔軍隊的矛頭,打亂了它們的佈置。
“為了五百世界!為了基裡曼!為了帝皇!”
更多的戰吼傳來,在基裡曼身邊的榮耀衛隊成員紛紛衝出。他們悍不畏死,哪怕面對數十倍於自己的敵人也迎難而上。而基裡曼本人則是冷靜的環顧戰場,沒有在第一時間參戰,而是將目光鎖定到了最近的那頭大魔身上。
深紫色的皮膚,魅惑的妖冶眸子,以及長長的蛇尾.......
一個冰冷的問題,從基裡曼口中丟擲,直接砸向那頭大魔,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討論天氣:“你和福格瑞姆那個婊子養的什麼關係?”
大魔那妖媚的眸子瞬間眯起,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惱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見到“名人”般的、扭曲的興奮。
作為色孽座下享樂主義者,作為福格瑞姆——那位墮落鳳凰,帝皇曾經的完美之子——的狂熱追求者之一,它當然認得眼前這位藍色巨人。
羅伯特·基裡曼,復仇之子,福格瑞姆的兄弟,也是讓福根在墮落之路上越陷越深的關鍵人物之一……他們之間的那些故事,在亞空間裡可是經久不衰的談資與靈感來源。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色孽大魔那充滿享樂與極端思維的意識中閃過:如果在這裡,親手殺了羅伯特·基裡曼……福根大人,會不會因此多看自己一眼?會不會賜予自己更極致的寵愛與關注?
然而,這個充滿誘惑的問題,它永遠得不到答案了
因為就在真正交手後,還不到十個回合,那燃燒的帝皇之劍就砍斷了色孽大魔的一條胳膊。緊接著,劍刃翻轉,在色孽大魔沒有反應過來的瞬間,貫穿了它的心臟,讓它在驚駭中化作了灰燼。
基裡曼吐出一口氣,全然沒有為自己的戰果感到喜悅。他很快就尋找到了自己的下一個目標,然後化作了藍色的閃電,對那綠色的肉山衝去。
納垢的大魔驚慌失措,舉起手中的瘟疫之劍,毫無章法地刺出一劍。
基裡曼舉劍格擋,他依舊沒有表情,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在擋住了攻擊後猛地砍出一劍,跟著又是一劍。他揮劍的速度越來越快,讓空氣中都佈滿了劍刃撕裂空氣的聲音。他的身邊開始出現咆哮的氣浪--這是他的動作力度太大導致的結果。
納垢惡魔勉力抵擋著,論實力,它比那被十招斬殺的色孽大魔要強上不少,但是面對幾乎捨棄了防禦,不顧一切揮劍的基裡曼,它也感受到了如山嶽的恐怖壓力。瘟疫之劍出現了豁口,身體也變得傷痕累累,眼看就要支撐不住,步起色孽大魔的後塵,一道赤紅色的身影從天而降,帶著硫磺和火焰的氣息,硬生生頂住了基裡曼的致命一擊。
“羅伯特·基裡曼!”斯卡布蘭德咆哮。“殺了你!血神將賜予我榮耀!”
“那你就試試吧。”
基裡曼深吸了一口氣,說實話,直到降臨在馬庫拉格的前一刻,他仍然在懷疑狄格里斯的說法。但是,當看見魔潮後,他就知道,自己必須要做到自己能做的一切。
哪怕,眼前的這個惡魔,從他剛剛感受到的古怪力道來看,強得有些不對勁。
紅與藍交織在一起,而隨著基裡曼被拖住,戰場的局勢也開始變得惡劣起來。許多在要塞城牆上的戰士打完了彈藥,被迫和惡魔進行近戰。而惡魔的劇烈攻勢更是愈發兇猛,更不要說另一個藍色的大魔出現,用古怪的法術源源不斷地打擊帝國軍隊的重火力點。
康拉德看著眼前的一切,知道自己該上場了。
午夜幽魂從掩體中衝出,邁著長步在鋪滿鵝卵石的山坡上奔跑。出其不意是他的頭號武器。
當碎石在他的腳下噴灑時,一個落單的恐虐惡魔——它正在肆無忌憚地屠殺一隊凡人士兵——轉向了科拉克斯,也許他在戰鬥地喧囂中聽到了清脆的腳步聲。
康拉德毫不猶豫地採取了行動,他在奔跑中彎下腰,抓起一塊岩石碎片,手臂一揮,將石頭扔向惡魔。這塊碎石就像個黑影,上面覆著一絲魔網的力量,擊中了惡魔的喉嚨,並從它的後頸處迸發而出,無聲地殺死了它。
午夜幽魂繼續向前衝刺,準備好手中一把提前找出的重爆彈。
惡魔開始向帝國方施法,三簇巨大的火焰籠罩了整個山坡。康拉德無暇顧及法術所造成的破壞,他全神貫注於目標。
一隻散發強悍氣息的惡魔後方五十米處,他停下腳步,擺出射擊姿勢,就像普通人舉起一把步槍瞄準一樣,將重爆彈舉至左肩處。
扣動扳機,第一發轟鳴的爆彈準確地擊中了目標,撕裂了防護的法術。片刻之後,爆彈擊中的惡魔身體冒出濃煙,緊接著一團火球吞噬了四周,讓半徑三米內的一切化作灰燼。
午夜幽魂沒有時間去欣賞他的傑作。他接下來的射擊撕開了下一頭惡魔的柔韌外皮,命中並破壞了心臟。
其餘的惡魔發現了這個傢伙,向他衝來,但他沒有理會他們。
他啟用了三枚熱熔炸彈,輕鬆地將它們全部握在手中,隨即反手一拋,將炸彈精準地扔到了第三個施展法術的惡魔身上。很快,炸彈爆炸,惡魔煙消雲散,戰場上惡魔法術的出現頻率瞬間下降了許多。
他開始輕盈地狂奔,當他迎面衝入到惡魔形成的浪潮中時,攻擊不斷地擊中他的頭盔和肩甲,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對危險毫不關心,只想擁抱它。這就是他被創造出來的目的,歡欣在他的血管裡湧動,肆意高唱。
這就是他所追求的感覺。
他露出猙獰的微笑,雙手的閃電爪揮舞,掀起源源不斷的腥風血雨。數不清的肢體--幾乎都來自惡魔--在他的身後化作一條長長的地毯。這樣的高效以至於讓關注到他的奸奇大魔懷疑斯卡布蘭德戰敗,但是,當它看向戰場的另一側,當即明白髮生了什麼。
“另一個!”
它尖叫,手中的法杖發出璀璨的光。數不清的藍色能量化作流星,砸向了衝鋒的午夜幽魂。
基裡曼注意到了戰場上的異狀,他的目光快速地一瞥,整個人隨即一愣。
斯卡布蘭德抓住了這個機會,手中戰斧砍向了對方的脖頸。不過在即將被砍頭的前一秒,基裡曼反應了過來。他躲過這一招,然後舉劍,兇悍的刺去。
斯卡布蘭德畏懼劍上的力量,他沒有選擇正面硬接,而是側身躲過。接著再次向前,和基裡曼戰作一團。
還有戰鬥要繼續。
五百世界之主想到。
真相、困惑,還有許多東西,都需要在戰後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