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黑暗之王
康拉德·科茲承認,那個魔網之主,和他的父親一樣,都是不折不扣的傻子。
緊接著他就意識到,自己動力甲內的計時器失效了。在他進入到這座高塔之前,他的計時器顯示的時間是一個小時又二十三分鐘,而在進入後,它就變成了一長串無法理解的字元。
它不斷地跳動,每一秒都彷彿正在跨越萬年的時光,同時向外傳出滴答滴答的聲音,簡直就像是將死之人的心臟最後的跳動聲。
那聲音微弱,每一次都像是最後一次,但是在下一秒,又會準時響起,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告訴心臟的主人,他還不可以就此死去,他的身上還有未盡的職責與使命。
康拉德走上前,來到了那簡陋的王座之前。
王座上,凡人抬起頭。本該被痛苦充滿的臉上此刻看起來卻是透著一股莫名的輕鬆,那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你好,康拉德·科茲。”“羅恩”開口,聲音平穩,音色與康拉德記憶中無異,卻缺少了那種靈魂深處的疲憊感與鮮活氣,更像是一種精準的復現。
午夜幽魂的漆黑眼眸深處,風暴在無聲醞釀。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冰冷的話語便如剃刀般切出:“你不是他。”
“我是他留下的一個預設程式,”“羅恩”坦然承認,微笑的弧度沒有變化,“用來面對可能到來的敵人,還有……朋友。”他在“朋友”這個詞上,給與了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彷彿這個詞彙及其代表的分類,在預設的邏輯中也需要進行短暫的檢索與確認。
“呵呵。”康拉德發出短促的冷笑,那笑聲在空曠高塔中迴盪,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他現在在幹什麼?他在哪?”
“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不過,作為程式我非常樂意為你解答。人格001正在魔網空間內,和最後三個考爾找到的節點進行連線,只要可以完成,那麼我們就有了和敵人對抗的底氣。”
“他的狀態呢?”康拉德沒有在意那所謂事業的進度,對於他來講,剩下三個還是三十個節點都無所謂,他關心的事情,從始至終只有一個。“連線那麼多的節點,哪怕是渴望折磨的墮落尖耳朵也要尖叫起來,說實話,除去黃金王座,我真的想不到銀河之中還有什麼刑具比你們造的這個東西.......”
他看了一眼羅恩身體所在的王座,嘆了一口氣。
“我也許不應該答應你的條件的,你這個該死的傢伙。”
“這是很公平的交易,你現在已經自由了。康拉德·科茲。”
“自由?”
康拉德重複著這個詞,發出一聲更加尖銳、充滿譏諷的冷笑,彷彿聽到了全銀河最荒謬的笑話。
“是啊,自由。你答應我的,幫助基裡曼的那些‘好兒子’對付泰豐斯那攤腐爛的麻煩,甚至不需要我打滿全場,只要在關鍵時出手,解決掉潛伏在飛船上的、屬於我那鋼鐵兄弟的‘小禮物’。我做到了,然後,按照約定,我‘自由’了。”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看似不大,但整個高塔內部的光線彷彿都隨之暗淡了一瞬,陰影如活物般從他身後蔓延開來。
他高大的身軀在動力甲的支撐下宛如一座沉默的黑色山嶽,散發著實質性的壓迫感,而他蒼白的臉孔卻冰冷得像萬年不化的積雪,沒有絲毫情緒流露。
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眸子,死死地鎖定在王座上的“羅恩”臉上,目光銳利得如同實體,試圖從那平靜的微笑中,挖掘出一絲一毫的破綻,一絲勉強,一絲被巨大痛苦侵蝕的痕跡。
他調動起自己那被詛咒的靈能天賦,並非用於攻擊,而是用於最細微的感知與窺探。
他的意識像最靈敏的觸鬚,探向對方,同時刺破眼前現實的帷幕,向無數可能的未來分支中搜尋、檢索。
一萬種可能性在他超越常理的感知中如瀑布般流瀉而過,他捕捉著每一個未來片段中,這張臉上可能出現的表情——痛苦地抽搐,意志崩潰的茫然,靈魂被撕扯時的猙獰……
然而,沒有。
一次也沒有。在所有被他窺見的、紛繁複雜的未來圖景中,這張屬於羅恩的臉,始終保持著那種程式化的、平靜的淡然,甚至那抹微笑的弧度都未曾改變。
他真的和自己的父親一樣愚蠢,不過在某些方面,他做的比自己的父親要好得多。
“你難道不害怕我現在貫穿你的心臟嗎?”
康拉德的聲音陡然壓得很低,如同午夜墓地中掠過的寒風,輕柔,卻帶著直透骨髓的陰冷,
“我曾經站在荷魯斯的身邊,我曾經屠殺了無數帝國中無辜的凡人,無辜的戰士。我是一個罪人,一個該死的傢伙。我從一開始就站錯了位置。我的子嗣更是在這一萬年裡面徹底墮落了。不管從哪方面來看,似乎殺死你,才是更符合我的身份和利益的選擇。”
他陳述著自己的罪,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別人的事,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的重量。
“那你就來吧。”羅恩的預設開口道。“人格001說了,如果是康拉德·科茲,不必對他的任何行為做出阻攔。”
“包括殺死他?”
“包括殺死他。”
“他為什麼會這樣說?”
康拉德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困惑,以及被冒犯般的惱怒,
“他就不擔心……不擔心這一切計劃,因為他這愚蠢的信任而徹底崩盤?不擔心他賭上一切想要達成的目標,因為我一時興起而化為泡影?”
“人格001說了,你的確罪大惡極,對於這個銀河當中相當多的人來講,你哪怕是死也無法徹底的贖罪。遠的不說,就連羅伯特·基裡曼,哪怕你上戰場救下他的性命,也無法讓他原諒你當初在馬庫拉格上犯下的錯誤和罪孽。但是,對於人格001來講,他願意給你一個機會,就像你父親在你結局時給你的機會一樣。”
機會。
康拉德·科茲愣住了。
是的,一萬年前,在刺客殺死他之前,帝皇給予了他一份救贖。
他的身體死亡,但是靈魂被帶到了黃金王座。在那裡,他曾利用帝皇的靈能力量,主動封印了自己的預言能力一段時間,然後,他就眼睜睜地看著帝國愈發地墮落,父親愈發地瘋癲,看著人類在下坡的道路上狂奔,看著命運和自己當初看見的那一切完全地吻合......
他累了。
帝皇給予的救贖不過是虛假的囚籠,只不過是為了讓他不出去搞事。他也樂得冷眼旁觀,看著帝國就這樣走向毀滅。
但是,此時此刻,當再次聽到了機會的時候,他的內心,卻意外地出現了和一萬年前一樣的波動。
救贖嗎?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午夜幽魂那蒼白的、如同完美雕塑般的臉上,嘴角向兩側拉扯開來。那不是微笑,那是一個真正屬於掠食者、屬於深淵陰影的、殘忍而扭曲的弧度。他的牙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雙手的閃電爪發出低沉的嗡鳴,分解力場被啟用,幽藍色的電弧在精金利爪之間噼啪作響,發出危險的光芒。王座上的“羅恩”似乎接收到了這個明確的威脅訊號,平靜地閉上了雙眼,彷彿坦然接受任何結局。
然而,預想之中利爪撕裂血肉、分解力場湮滅物質的痛楚與爆鳴並未傳來。
響起的,只有一陣如同毒蛇滑過枯葉般的、陰惻惻的聲音,那聲音貼著王座的邊緣盤旋,鑽進“羅恩”的耳中,也迴盪在這座寂靜的高塔裡。
“交易延長。我會再幫你拖住它們一段時間。記住了,午夜幽魂的自由,從來都不是什麼廉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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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歐斯。
有人在呼喚。
不是透過祈禱,不是透過靈能儀式,而是一種更直接、更本質的“呼喚”,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穿透了現實與亞空間之間日益稀薄、混亂的帷幕,輕輕觸碰到了那個端坐於黃金王座之上、已非完全人類的存在的“本質”。
人類的神祇,或者說,人類帝皇那龐大如星雲、破碎如鏡海的意識,驟然從一場跨越無數戰場、維繫億萬信徒信仰、同時與亞空間深處數個可怖存在進行無形角力的混戰中,抽離出一縷極其細微、卻無比清醒的思緒。
這縷思緒如同黑暗宇宙中亮起的一道冰冷閃電,迅速被調動起來,開始在那混亂不堪、資訊洪流滔天的銀河靈能背景中,精準地搜尋呼喚的來源。
這件事,若放在一萬年前他剛坐上王座時,或許會耗費他不少精力;若放在幾百年前,憑藉帝國境內無處不在的國教信仰所匯聚的龐大意念海洋,他已能相對輕鬆地定位;而到了最近,在“魔網”的輔助下,這種跨越現實的靈能感知與定位,本應更加得心應手,如同在脈絡清晰的地圖上尋找一個閃動的光點。
然而,此時此刻,此分此秒,這個任務註定困難重重,阻力遠超以往。
需要他的地方太多了。
銀河還是一萬年前的銀河,人類卻不再是一萬年前的人類。他們變得愚昧,變得無知,也變得弱小。帝皇很難說這是不是他的錯,也很難說這到底是否由於人類的天性,但是不管怎麼樣,有一點都是可以確定的。
那就是他必須找到呼喚他的人。
萬事萬物在他的眼中一晃而過,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間內闖入他的思維。他有些恍惚,如果不是軀體早已經化作枯骨,恐怕他的眼睛已經流下了血淚。
這是覆蓋整個銀河的靈能被調動的必要代價,只不過對於如今的他來講完全無所謂。他早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付出了,最後的人性,完全的神性,枯爛的肉體,沉寂的靈魂還有損毀的記憶。
他嚥下那死亡的黑暗氣息,像是一個飢腸轆轆的人在吃一塊有毒的美味蛋糕。他感覺到了充盈的力量,也感受到了背後的死亡,於是他在對方追上他之前邁出步子,開始向前。
存在於無數時間和空間的世界向著他滾滾而來。
他死去,死在復仇之魂中,被荷魯斯的利爪貫穿身體、吞噬靈魂。
他活著,他活在一個墮落的帝國,是至仁至善至聖至高的絕對之人,是無數人意識的操盤手,也是唯一的人類。
他絕望,他目睹自己愛的一切在烈火中燃燒,他憤怒地舉起長槍,化作了復仇的獵人,帶領著他的軍團在銀河中和敵人廝殺萬年又萬年。
他......
這些未來透出的資訊足以讓任何人停下腳步,但他是例外,因為他正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也很有可能是唯一一條能夠拯救所有人的道路。
他沒有分心,眼中爆發出恆星一般的璀璨光芒。
於是迷霧被扯碎,畫面被焚燒。有羽毛的摩擦聲響起,但是隨後便被金色的烈焰燃燒成灰。終於,在經歷了無數的時間後,祂成功地抵達到了現在。
他們身處的現在。
現實的時間過去了短短的十幾秒,但是帝皇的意識卻遊過了十餘萬年。疲憊湧來,宛若山嶽。不過祂毫不在意,只是抬起手,拔出那把金色的劍,劃開自己的手腕,讓金色的血散滿長空,最後變成了一個金色的道標。
祂開始尋找那個呼喚祂的人。
黑暗中,祂舉著提燈,迎著風雪,靈魂開始長途跋涉。
祂走過一片戰壕,無數燃燒火焰的戰士正在和赤紅色的惡魔們戰作一團,祂看見了無頭的英靈和腦袋打著釘子的角鬥士戰在一起。祂的眼中流出憐憫和悲傷,然後繼續前進。
祂路過了一處雪原,狼嚎聲和風雪的呼嘯聲在這裡終年不絕。一個高大如山嶽的身影坐在篝火旁,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緩緩地站起身,抬起頭,看著祂,握緊了手中的長矛。
祂點點頭,沒有停留。
祂又走過了許多地方,祂可以看見戰火,可以看見天使和瘟疫,可以聽見戰士的咆哮和獅子的怒吼,可以感受到摩托引擎帶來的地面顫抖與異族戰士的祈禱,祂就這樣前進,然後,在一片星空下,祂找到了。
“你很不好。”
“你也很不好,真是抱歉,呼喚你前來.......”
“不要逞強了,說吧,你喊我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們的計劃。”
羅恩抬起頭,這個動作有些勉強,因為此刻壓在他的靈魂上的,是無數宛如山嶽般的重量。他幾乎要喘不過氣,如今可以支撐,全然就是依靠考爾王座帶來的增幅。
不過他還是這樣做了,他維持這個姿勢,看著眼前的少年,開口詢問。
“我們的計劃,有一個問題,你一直沒有回答我。”
“........問吧。”
“無數的節點將被啟用,而我將會在泰拉,代替你坐上王座。到時候,魔網的力量會就此連線到整個銀河,你一萬年前沒有完成的計劃,會就此實現。魔網會和網道匯合,形成一張覆蓋整個亞空間的大網,將二者從此有序地隔開,只有透過少數的幾個裂隙,才可以穿越二者的帷幕。”
“我會送......”
“不是這個問題,不要搶答。”
羅恩輕聲開口。
“如果我坐上去,你的人性、靈能甚至神性都將作為燃料。去為魔網在銀河的鋪設提供支援,那麼,你的本質,又該怎麼辦?”
羅恩開始喘氣,說完這段話顯然耗費了他許多的體力,但是,他還是強撐著,說出了那最後的一小句。
“我們.......到底應該,如何面對那位黑暗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