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鋼鐵與蝙蝠
船深處引擎室的空氣，粘稠得如同冷卻的機油，瀰漫著金屬鏽蝕、陳年塵埃以及能量回路燒焦後留下的刺鼻氣味。
昏暗的應急照明在巨大的、佈滿管線和機械結構的穹頂下苟延殘喘，投下片片搖曳不定、界限模糊的光斑，將雙方的身影拉扯成猙獰扭曲的巨人，印在冰冷鏽蝕的鋼鐵牆壁上。
康拉德·科茲。
佩圖拉博。
在聽到了這兩個名字後，泰圖斯頓時瞪大了自己的雙眼。他完全不敢相信，此時此刻，自己眼前正在對峙的雙方，居然都是來自一萬年前，背叛了帝國的阿斯塔特軍團的基因原體。
按照帝國聖典的教誨、按照無數次灌輸進他腦海中的戰鬥信條、按照一個忠誠戰士最正常的邏輯來講，面對如此恐怖且明顯處於敵對狀態的兩名叛徒原體內鬨，他此刻最應該做的，是立刻壓低身形，用手勢無聲地命令自己身後那些同樣因震驚而陷入短暫死寂的極限戰士二連兄弟們，悄然後撤，利用引擎室錯綜複雜的結構隱藏起來。
然後，冷靜地觀察，尋找機會——如果有可乘之機，就給予這些叛徒致命一擊；如果不能，那麼儲存有生力量，毫不猶豫地撤離，將情報帶回馬庫拉格，才是唯一且正確的選擇。
但是眼下，那位一路幫助他們的康拉德·科茲，哪怕再不願意承認，事實也是，對方在一萬種可能裡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種中，和他們的關係都應該是友非敵。
這就非常的尷尬了。
帶著自己的人，泰圖斯的手握緊動力劍的握把。他將全身的肌肉緊繃，讓自己時刻能夠進入到戰鬥的姿態，也思索著，自己和身邊戰士們，接下來到底應該怎麼做。
“喂，臭小子。”
就在泰圖斯的思緒如同困獸般在腦海中左衝右突，卻始終找不到出口時，那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康拉德沒有回頭，但他那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的話語，卻準確無誤地鑽進了泰圖斯的耳朵。
“不要想太多了，你現在就啟動卷軸，帶著你的人直接走。”
“那你.......”
“你在關心我嗎？我可是叛徒。”
康拉德的側臉上，嘴角扯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堪稱惡劣的弧度，那笑容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虛幻。他沒有給泰圖斯任何回應或辯解的時間，語氣轉而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好了，別矯情。回到馬庫拉格以後立刻組織防禦，我馬上就來。”
他頓了頓，聲音裡似乎注入了一點點難以察覺的東西，或許是承諾，或許是別的什麼，“放心，我是不會死的。”
聽到眼前之人的話，泰圖斯猶豫片刻，然後撥出一口氣。他最後看了一眼康拉德的背影，沉默地掏出那張被對方給予的卷軸，啟動了上面的法術。
剎那間，一種迥異於亞空間靈能、更加浩瀚、有序且精妙的能量開始流淌。幽藍色的光芒從卷軸上迸發，迅速在地面蔓延、交織，構成一個極其複雜而絢麗的巨大圓形法陣，精確地將泰圖斯以及所有二連戰士籠罩其中。
法陣的線條由純粹的光構成，卻又彷彿蘊含著星辰運轉的軌跡，散發出穩定而強大的空間波動。
“哼！想逃！”一聲蘊含著金屬摩擦般質感、充滿了不屑與怒意的冷哼，直接從最近的一臺機械造物體內發出，迴盪在空曠的引擎室中，撞在鋼鐵牆壁上，激起陣陣迴音。
隨著冷哼，拱衛引擎的造物們活動起來。這個時候泰圖斯才確定了它們的數量--一共是六個，其中兩個在剛才一直保持隱身的狀態，並且還隔絕了魔網的探查。而此刻，其中的四個衝向了康拉德，另外兩個，則是衝向了二連的眾人。
它們的體型龐大，堪比無畏，但速度卻快得不可思議，完全不符合那沉重鋼鐵身軀應有的笨拙。泰圖斯只勉強看清了衝向己方那兩臺機械的動作軌跡——它們揮舞著前端是銳利長矛的機械臂，步伐沉重卻迅捷，每一下踏地都在金屬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凹痕。
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開火！”泰圖斯怒吼，戰鬥的本能壓倒了所有雜念。他幾乎在吼聲出口的同時，已經拔出了腰間的等離子手槍，手臂穩如磐石，瞄準其中一臺機械那看似是頭部感測器的位置，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砰！！！
一聲沉悶而暴烈的轟鳴。熾白到令人無法直視的等離子團在極近的距離上炸開，狂暴的能量瞬間釋放，產生的高溫足以氣化最堅硬的合金。
那團毀滅性的光球幾乎貼臉命中了目標的胸甲，上千攝氏度的高溫傾瀉在其上，耀眼的光芒將周遭的昏暗徹底驅散。
然而，光芒散盡後，泰圖斯的心沉了下去——那機械的裝甲表面，除了被高溫等離子燒灼出的一片不規則暗色痕跡外，竟然連一絲過熱的紅痕都沒有引發，更別提破損！它衝刺的速度甚至沒有絲毫減緩！
其他極限戰士的反應同樣迅捷，爆彈槍和重爆彈的怒吼聲瞬間連成一片，震耳欲聾。
密集的彈雨組成金屬風暴，潑灑向兩臺衝鋒的機械。然而，往日對付混沌星際戰士、變異怪物乃至輕型裝甲都無往不利的帝國制式重火力，在此刻卻顯得如此無力。
橙黃色的彈頭撞在機械造物那未知材質的裝甲上，要麼被直接彈飛，擦出一連串短暫的火花，要麼就是像打在某種無形的力場上一樣，提前炸開，爆成一團團無效的煙霧和破片。
沒有任何一發爆彈，能夠穿透那看似樸實無華、實則堅不可摧的防禦！
泰圖斯當即拔劍，他可以感受到，距離傳送的完成時間還需要五秒鐘。但如果沒有人阻攔，靠著這兩個機械，完全可以在五秒鐘內殺光除去他和康拉德以外的所有人。
分解力場啟動，劍刃刺穿空氣，而那機械也舉起手臂，用自己的長槍揮舞出一招勢大力沉的橫掃。
下一瞬，劍刃和長槍接觸。一種無與倫比的力量從虎口上傳來，讓被法師強化後的泰圖斯都頓時感受到了一陣強悍的衝擊力。他的五臟六腑被這衝擊所擊傷，以至於讓他的血氣上湧，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而就在他因這次硬碰硬而氣血翻騰、動作遲滯的瞬間，另一臺機械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它輕易地甩開了幾名試圖用鏈鋸劍和動力武器牽制它的極限戰士，如同鬼魅般欺近，同樣閃爍著紅芒的長槍槍尖，如同毒蛇吐信，對準泰圖斯因疼痛而微微彎曲的胸膛、那顆忠誠跳躍著的心臟位置，毫無花哨地、致命地直刺而來！
泰圖斯面對刺來的長槍，瞳孔微縮，一時間避無可避。
“給我滾開！”
一聲飽含著狂怒、嘶啞卻極具穿透力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泰圖斯耳邊響起！
這聲音並非來自任何通訊頻道，而是直接震撼著他的鼓膜。緊接著，他看到一道比機械衝鋒更快、更詭譎的黑影，如同撕裂空間的鬼魅，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切入了他與那臺刺擊機械之間！
是康拉德·科茲！
不知何時，他已經擺脫了那四臺機械的圍攻——或者說，他以某種泰圖斯無法理解的方式，付出了代價，強行突破了封鎖。
此刻的午夜幽魂，身上那件原本就風格獨特的鎧甲上，又多添了幾道深刻的劃痕與灼燒的痕跡，甚至有一兩處細小的傷口正在滲出暗色的血液，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的雙手，那對令人望而生畏的、閃爍著幽藍力場光芒的巨型動力爪的其中一隻，正以雷霆萬鈞之勢，從側面狠狠刺入了那臺壓制著泰圖斯的機械的腰部裝甲連線處！
噗嗤——！咔嚓！
金屬被強行撕裂、內部精密結構被暴力破壞的混合噪音令人頭皮發麻。那臺足以硬抗等離子手槍直射、無視重爆彈轟擊的堅固機械，在基因原體的全力一擊和頂級動力爪的分解力場面前，竟然像紙糊的一般被瞬間貫穿！
康拉德的手臂肌肉賁張，甚至能透過破損的甲片看到他鼓起的青筋。他沒有絲毫停頓，刺入機械體內的動力爪五指猛然張開，然後雙臂灌注了足以撼動山嶽的巨力，向左右兩邊，狠狠一撕——！
嘩啦——！！！
機械被硬生生從腰部撕扯成了兩半！
斷裂的軀體內部，粗大的動力纜線像被扯斷的腸子般迸射出刺目的電火花，液壓油如同血液般噴濺，大大小小的齒輪、軸承、不知名的精密零件如同天女散花般四處拋飛，叮叮噹噹地砸落在地。被撕成兩半的殘骸沉重地倒下，激起一片塵埃，內部殘餘的能量兀自閃爍著不穩定的電弧，發出垂死的噼啪聲。
而另一臺機械刺向泰圖斯心臟的長槍，則被康拉德用另一隻動力爪猛地向上格開。槍尖擦著泰圖斯的肩甲劃過，帶起一溜火星，最終深深刺入了旁邊的金屬牆壁，直至沒柄。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康拉德出現，到撕碎一臺機械、格開致命一擊，不過是兩次心跳的時間。泰圖斯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康拉德在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後，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他轉過頭時，臉上那副混雜著不耐與一絲難以言喻神情的側臉。
康拉德對他急促地點了一下頭，那意思再明確不過：快走！
腳下的傳送法陣光芒達到了頂峰，幽藍的光輝徹底淹沒了泰圖斯和他的戰士們的身影。在視線被光芒完全吞噬前的最後一瞬，泰圖斯的目光穿過了閃爍的能量流，定格在康拉德·科茲那獨自矗立於四臺鋼鐵殺手包圍中的、挺拔如孤峰的身影上。
然後，空間扭曲，光影變幻，引擎室的一切景象都被拉長、模糊，最終消失在無垠的傳送光芒之中。
目送著極限戰士們成功撤離，康拉德似乎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但隨即，那口氣息便化作了更加冰冷的戰意。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著重新調整姿態，再次將他圍在核心的四臺機械，以及那臺一直未曾移動、彷彿指揮中樞般的機械。五臺鋼鐵造物，沉默地散發著冰冷的殺機。
“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佩圖拉博的聲音從一個機械的身體中響起。“你居然願意為了基裡曼的孩子們付出，真是稀奇，你自己的兒子有這個待遇嗎？如果我告訴你如今尚存的那些兒子們，他們是會痛哭流涕，還是會嫉妒得發瘋？”
“關你屁事。”康拉德操控機械發起攻擊，退到了一個安全的距離。“我對我的兒子再不好，也比你對你的兒子還有你的姐姐好，不是嗎？哪怕是安格隆，他也沒有瘋狂到把十一抽殺當成常態，更不會，去掐死自己朝夕相伴的家人。”
“........我決定了，我要撕爛你的嘴。”
“別說大話！你的鐵環和一萬年前比，也沒有什麼進步！”
“那就來試試吧！”
僅剩的五個機械造物聚攏，對康拉德發起了攻擊。而它們的身份也被揭露--鐵環機械人，一萬年前，被佩圖拉博製造出來，用於取代自己的原體衛隊的造物。
在當年，它們的威力就已經不容小覷，在接受了佩圖拉博的親自操作後，甚至可以壓制原體。
而一萬年後，它們經歷了改造，也接受了“魔網“的力量，變得比當初更加強大。
但是，康拉德·科茲同樣今非昔比。
他的靈能天賦開始運轉，未來的畫面在他的眼前不斷地浮現，消失，讓他看見了自己在這場戰鬥當中的無數結局。他可以看見自己被鐵環輕鬆制服，然後在佩圖拉博的嘲笑中真的被撕碎了嘴。他也可以看見到來的死亡守衛們攪亂了局勢，自己趁機逃走。還看見了在關鍵時刻，一些不可思議的幫助.......
呵呵，但是這些，都不是他想要抵達的未來。
午夜幽魂開始衝鋒，邁著長步在鋼鐵製作的走廊上奔跑。出其不意是他的頭號武器。他沒有使用自己手上的兩個威力巨大的動力爪，而是抬起手，猛地啟動了手甲上的噴口裝置，向外噴灑出大量的白色煙霧。
三個鐵環身上的遠端武器啟動，重爆彈混合鐳射，還有微型的導彈，一齊向著康拉德湧來。但頃刻間，他迎面衝上，用他的閃電爪連同敵人的鏈刃、裝甲帶線纜橫向衝刺切成了兩半，一臺鐵環應聲倒下，緊接著他跳到右邊，另外一個開始開火，從它的雙重加農炮中噴射出一股鐳射束，但一個踏步和跳躍使午夜幽魂凌空越過對手，閃電之爪順勢從頭切到肚腹，機油和齒輪散落一地。
他喘著粗氣，剛才的戰鬥發生在轉瞬間，但是他的身上也出現了更多的傷口。他的胸甲被鐳射融化了，此刻正火辣辣的疼。但是他不在乎，望著只剩下三個的鐵環，再次露出標誌性的惡劣微笑。
“真是垃圾，佩圖拉博，你就這點本事嗎？！”
“我說了！我要撕爛你的嘴！”
僅剩的三個鐵環一起發聲，佩圖拉博壓抑的聲音中飽含怒火。一萬年了，他是真的沒有想到，兄弟重逢，對方居然上來就在自己的雷區瘋狂蹦迪！
“你還是先撕爛你姐姐的喉嚨吧！哈哈！”
康拉德猖狂大笑，而佩圖拉博也像是徹底被憤怒衝昏頭腦了一樣，操控著三臺鐵環衝了上來。午夜幽魂冷笑，然後，他的雙眼微微眯起，悄無聲息之間，將一顆炸彈放到了身後的引擎上。
從戰鬥開始，到如今，他的目的，就是在引擎上面安裝這個東西而已。
而且，按照看到的未來來看，攪局的人應該要來了。
“他在哪！開火！”
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死亡守衛的小隊衝了進來。他們沒有和佩圖拉博進行任何的溝通，二話沒說，對準康拉德，就扣動了扳機。
“不要！他……”
佩圖拉博的聲音從鐵環中傳出，但是為時已晚。爆彈重重地打在了引擎外殼上，和金屬相互摩擦間被彈飛。但是，也有那麼一發，恰好地命中了被康拉德安裝的炸彈。
“再見！兄弟！”
康拉德微微一笑，撕開了手上出現的卷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