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康拉德的秘密交易
這不會有任何結果。”貝利薩留·考爾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真理。
他的機械身軀矗立在狂風之中，齒輪與軸承在呼嘯的風聲裡發出細微的嗡鳴，彷彿某種古老的嘆息。迎面而來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拂著他金屬外殼上積落的塵埃，露出其下精密而冰冷的構造。
天空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血紅色，厚重如凝固的鮮血，層層疊疊地壓迫著視野的盡頭。雲層早已消散無蹤，彷彿被某種不可知的力量徹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懸掛於天穹的赤紅色星辰。那些星辰並非溫柔地點綴夜空，而是如一雙雙猙獰的眼眸，散發著奪目而暴戾的光芒。
直視它們時，光芒彷彿化為實質的利劍，狠狠刺入觀者的眼眶，帶來撕裂般的痛楚。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潮溼而粘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鐵鏽與腐肉混合的濁氣。循著這氣味的源頭望去，便可看見一個端坐在古怪王座上的男人。
男人滿頭白髮，雖然面容年輕，但是身上卻向外傳遞出一股子淡淡的暮意。他握著法杖，披著簡陋的灰色斗篷，抬起頭，看著眼前那巨大的機械賢者，猛地咳嗽了兩聲。
天空和星辰一道消失，顯露出來了一箇中間屹立著王座的密室。
你的身體機能在這段時間以來降低得很快。”
考爾不動聲色地掃過羅恩滿頭的白髮，光學鏡片精準地捕捉到他脖頸皮膚下隱約浮現的青色血管，以及指尖不易察覺的細微顫抖。
“每一次聯接節點，你的生理資料都會出現劇烈波動。神經負荷已接近臨界閾值。你的身體……真的承受得住嗎？”
“當然沒有問題。”羅恩擺了擺手，試圖做出一副輕鬆的姿態，但手臂抬起時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重。“艦隊已經去到哪了？星圖上面一共標記了二十個節點，只要全部點亮，到時候我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已經點亮了七個。”考爾的機械音平穩無波，但語速稍稍放慢，彷彿在斟酌詞句。“但還有三個節點，前往那裡的艦隊失去了聯絡。根據那位異形占卜師的預言，這三個節點所在的區域，盤踞著拒絕服從異形王者的逆賊。”
“那沒有什麼好說的，讓二連和帝皇之鐮帶著異形提供的武器去解決他們就可以。我們的任務很重要，考爾，你知道的，想要對抗一個神，我們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變成怪物。”
“你不是怪物。”
“哈。”羅恩輕笑一聲，笑聲裡卻聽不出多少歡愉，反而透著淡淡的疲倦“不是神，但也不像是人類，那我不是怪物，又能是什麼？”
羅恩的面容浮現出一絲苦澀，他想起之前和泰圖斯等人一起去進行偵察。在那個被感染的世界，他遇到了奸奇，從它的嘴中得到了一部分的真相和瘟疫的原本。接著，又遇到了死亡守衛前來收割的小隊，而在將這些傢伙都解決後，康拉德·科茲給予了他一個非常關鍵，也非常糟糕的訊息。
帝皇被牽制住了。恐虐不惜傷害自己的本源出手，甚至讓其在泰拉潛伏的信徒襲擊了一場國教的宣講，在神聖的廣場上撕裂現實帷幕，引發了規模空前的惡魔入侵。金碧輝煌的殿堂被鮮血浸染，讚美詩的餘音未散，便被戰吼與哀嚎取代。
更糟糕的是，隨著帝皇被恐虐拖住，一直沉寂的色孽也隨之而動。數個信仰這位最幼女士的混沌戰幫，如毒蛇般鑽入了失去聖血天使庇護的食屍鬼星域。儘管白色疤痕的戰士們以詭異的姿態在那裡出現，展開迅如雷霆的遊擊反擊，但破壞已經造成，帝國的力量被進一步分散、拉扯。
情況正滑向深淵。從某種意義上講，五百世界已被徹底隔絕，成為暴風雨中一座孤獨的燈塔。帝國其他疆域或多或少都湧現出敵人，他們像預先佈置好的棋子，精準地阻撓著任何力量向兩位原體靠攏，彷彿在幕後有一雙無形的手，正精心編織一張巨大的陰謀之網。
羅恩意識到了這一點，基裡曼和聖吉列斯也一定認識到了。後兩者開始積極地備戰，也做出了數個戰術的規劃，甚至還利用灰騎士，召喚了那位至高大導師。
轉職後的灰騎士至高大導師的戰鬥力大概是0.5個原體，這樣算下來，在羅恩他們這裡就有兩個半原體的戰鬥力。加上堪比軍團的阿斯塔特和數不清的凡人部隊，似乎面對危機，也無需那麼地緊張。
但是，羅恩清楚地知道——這一回，戰爭最大的敵人，絕非那些癲狂的邪教徒，也不是背叛了帝國與人類之光的混沌阿斯塔特，甚至不是那些可怖的大魔與墮落的原體兄弟。
他們最大的敵人，是在亞空間背後窺視的邪神本尊。
恐虐牽制了帝皇，色孽在食屍鬼星區興風作浪，奸奇不會隨意的出現在羅恩面前，那麼，要面對的傢伙，自然毋庸置疑。
納垢。
這位亞空間的生命之神，據說也是最為古老的一位神。
祂主掌絕望、停滯、死亡、腐朽和熵——象徵著物質領域一切事物的終結。
在某種程度上，祂可以被看做是萬物之神，因為無論看起來多麼恆久，任何事物最終都將凋零腐朽。
但是同時，祂也是安樂之神，司掌同情心、親情、幸福、正能量、愛、傳統、必然性、憐憫和記憶。
是啊，這就是亞空間，一體兩面，既無比邪惡，又無比正道，但是對於現實的人們來講，永遠都是無比的絕望。
面對一位邪神，即便是原體那般超凡的存在，也顯得渺小如塵埃。而帝皇被拖延，無法附身於任何載體，無法將祂那太陽般的力量投射到銀河的角落。因此，有可能與納垢正面對抗的，自然只剩下了羅恩——這個行走在人與神模糊邊界上的存在。
然而，若僅僅依靠現如今的羅恩，即便他的力量已攀升到一個可怕的程度，一個讓最初的他不敢想象的高度，要去直面一位真正的、完整的邪神，依舊顯得蒼白無力。如同以凡人之軀企圖撼動山嶽。
萬幸，不久前，太空死靈遵守約定，送來了關於矩陣的星圖。
在羅恩與考爾長達數日的秘密商議後，他們從基裡曼手中借調了一支精銳隊伍，搭載著經過嚴格篩選與特殊轉職訓練的靈能者，乘坐經過靜默處理的艦船，前往那些分散在極限星區各處的節點。
任務是以經過改造的黑石裝置，將羅恩的“魔網”與當地沉睡的古老矩陣連線，再透過一個全新打造的中樞控制體系，將這些世界的矩陣能量，連同索薩星系那最初的、最強大的“燈塔”，全部貫通。
最終目標，是編織一張覆蓋整個極限星區的無形巨網，讓羅恩的力量能夠藉助這張網路，在關鍵時刻得到指數級的恐怖增幅。
但是......
像是這樣的力量提升，往往都是有著代價的。
羅恩已經記不清自己承受了多少精神上的撕裂與痛苦。每一次與一個節點建立深層連線，他的意識都會被強行抽離，徹底投入魔網的洶湧洪流之中。而在那由純粹靈能與集體潛意識構成的維度裡，他往往被迫經歷一場場光怪陸離、可怖至極的“體驗”。
時，他會目睹天地的終焉。蒼穹在哀嚎中崩塌，化為燃燒的碎片如雨墜落；大地在劇震中撕裂，湧出熾熱的岩漿與毀滅的火焰。目之所及，盡是廢墟。文明的豐碑折斷傾覆，屍山血海被滔天烈焰吞噬，無數靈魂的尖嘯匯成一首永無休止的輓歌……
有時，他會陷入極致的墮落圖景。道德與倫理的壁壘徹底消失，人性中最黑暗的慾望無限膨脹、糾纏。他看到世界沉淪為巨大的歡愉場與痛苦深淵的結合體，生命的意義被扭曲為對感官刺激的無盡追逐，萬千世界淪為由蠕動血肉與迷幻光影構成的、永恆的酒池肉林……
有時，無邊無際的聲音會淹沒他。這些聲音來自無數的人，但是統一的，都失去了所有真誠與信任。陰謀算計如同空氣般無處不在，每一張笑臉背後都可能藏著淬毒的匕首。他看見人山人海，彼此曾是血親、同伴、摯友，卻紛紛微笑著，將利刃從容而精準地刺入最親近之人的後背……
然後，就是最近的一次。
黑暗。
他看見了一片的黑暗。
沒有任何景象，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溫度或觸感。只有黑暗，吞噬一切、解釋一切、成為一切的黑暗。它不像是一種視覺現象，更像是一種存在狀態，一種萬物終結後的“空”。
這代表了什麼？
羅恩猛地捂住自己的腦袋，一陣尖銳的、彷彿顱骨被鑿穿的劇痛襲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考爾金屬面容上雖無表情變化，但光學鏡片的焦距細微調整，透露出清晰的擔憂。他向前邁出一步，機械臂微微抬起，似乎想提供某種支援，或至少是物理上的穩定。
羅恩抬起手，攔住了靠近的大賢者。
“考爾。”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的虛弱。“讓我靜一靜。”
考爾沉默。密室內只有纜線電弧偶爾的噼啪聲，以及羅恩壓抑的喘息。良久，機械賢者恭敬地、以無可挑剔的儀態行了一個禮——那是火星機械教對於知識探索者與犧牲者兼具的複雜禮節。
隨後，他轉身，沉重的機械足踏在金屬地板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一步步離開了這間特地為連線儀式而打造的壓抑密室。
現在，只剩下羅恩一人，獨坐在那堅硬冰冷的黑石王座之上。考爾確實盡力改善了它的工學設計，增加了些許符合人體曲線的弧度，但在本質層面，它依舊是一件工具，一件武器，而非讓人安坐的椅子。
冰冷透過簡陋的衣物侵蝕著他的肌膚，背後的裸露纜線不時因能量過載而迸發藍白色電火花，照亮他蒼白側臉上深深的疲憊。
“你就這樣相信這個鐵皮小子？””康拉德·科茲出現，陰惻惻的開口。“我的父親無法幫助你，雖然我看不見，但是，你幾乎是必死的局面。”
“呵呵，少說這些沒有根據的話，午夜幽魂。”
羅恩笑了笑，看向那面容蒼白的男人。
“你既然看不見，那麼，怎麼就肯定我會輸？”
“那他媽是個神！”
康拉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某種壓抑的憤怒與不解，他死死盯著羅恩，彷彿要在對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恐懼或動搖。
“一個真正的、完整的亞空間邪神！你憑什麼不害怕？你也是一個神？不，我看得出來，你和我當初的父親一樣，只是一個……半成品。甚至，恕我直言，你此刻所擁有的力量，還遠遠不如他在大遠征鼎盛時期所展現的萬一。”
“哼，你怎麼知道？”
“你可以隨手毀滅恆星嗎？”
“........如果有準備的話.......”
“我的父親可以憑藉他的靈能毀滅恆星，就這樣簡單，不需要準備，只需要他將自己的靈能壓縮到劍裡面就可以了。”
康拉德搖了搖頭，擺了擺手。
“你做不到，所以，你和我的父親還差得遠。更何況，如果你要抵抗那個傢伙，那麼絕對不能讓他進入到現實宇宙。因為他的降臨便會帶來無比恐怖的災難，你要做的，就是在亞空間阻止它，而那裡.......可是他的主場。”
康拉德說到這裡，眯了眯眼，不過，哪怕在他的一通分析後，羅恩的臉上依舊平淡，沒有什麼表情。
“你不害怕嗎？”
“為什麼要害怕？”
“你不是那個傢伙的對手，你會死，人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
“我不怕。”
“你為什麼不怕？你會死，你知道死是什麼嗎？你的靈魂會被他碾碎，就和當初的荷魯斯一樣，哪怕我的父親也救不回來，你的魔網會被拆得七零八落，你辛苦的一切都會化作飛灰，你的.......”
“但是我盡力了。”
康拉德的話卡在喉嚨，他看著羅恩，愣住了神，良久，這才慢慢地開口。
“你說什麼......”
“我說。”羅恩伸出手，似乎是想揉康拉德的頭，但是看見他此刻不再是不久前的孩童模樣，就將手在半空懸了一會，然後放下。“我盡力了，孩子。”
“你這個瘋子.......”康拉德沉默數秒，然後，重重地嗤笑一聲。“羅恩，來做一個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