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歡迎投訴
沉默。
冗長的沉默。
那沉默不是空無,而是一種充滿張力的存在。
它像實體般填充在羅恩與奸奇之間的空間裡,沉重得幾乎可以用手觸控。
奸奇保持著優雅的姿態站立在朦朧的光暈中,那張雌雄莫辨的臉上帶著永恆的、若有若無的笑意。
祂確實富有耐心——對執掌命運與知識的神祇而言,時間不過是可隨意翻閱的書頁。祂清楚地知道,自己剛才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無法辯駁的真相,那些話語像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聽者內心最柔軟的防護。
至於對方是否會答應交易這件事......
奸奇露出來了一絲微笑。
說實話,在沒有立刻得到對方回答的那一刻,祂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羅恩動了。
這是他在聽完奸奇提出的交易後所做出的第一個動作。他的右手緩緩抬起,食指在虛空中劃過。起初只是簡單的動作,但隨著指尖移動,空間中開始浮現微弱的光點。
那些光點迅速延伸、聯接,勾勒出一枚枚古老而複雜的符文。每一枚符文在成型的瞬間都發出低微的嗡鳴,那是魔網力量被引動的徵兆。
他的嘴唇開始翕動,咒語聲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那不是任何一種人類語言,而是直接與魔法本質共鳴的音節。隨著咒語的進行,他周身的空間開始扭曲、波動,彷彿平靜的水面被投入石子。
一件長袍逐漸在他身上顯現。
這不是實體的織物,而是純粹由魔力編織而成的外衣。它呈現出淡淡的銀灰色調,表面流淌著若隱若現的星光。
區別於他現實軀體所穿的那件陳舊、破損的長袍,這件魔力長袍雖然外表並不華貴耀眼,卻蘊含著某種超越物質世界的氣息。
當它完全披覆在羅恩身上的那一刻,一種區別於人世凡俗的氣質,開始從穿戴者的身體內部散發而出。
神性。
並非完整的神明位格,而是接觸過魔法本源、承載著魔網權柄的存在所自然流露的特質。長袍的衣襬無風自動,周圍那些原本瀰漫的微小霧氣像遇見天敵般迅速退散,在羅恩腳邊留下一圈潔淨的空間。
“你拒絕了。”奸奇的聲音響起,語氣中沒有任何意外。
“我從未答應過。”羅恩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的確,在剛才聽到奸奇說出的話後,他的內心曾出現一絲裂縫般的猶豫。
那些話語精準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回去,回到那個戰錘只是虛擬IP的午後,回到那些硝煙只存在於書本和螢幕中的日子。
那一絲猶豫在他意識到對方所說的絕非假話後,更是膨脹、蔓延,幾乎要讓他的理智屈服,讓他下意識地就要答應下去。
他厭惡這裡——厭惡這個罪孽深重的銀河,厭惡那些扭曲的邪神,厭惡永無止境的戰爭,也厭惡自己在穿越來以後所面對的那些“不得不”的選擇。那些選擇往往沒有正確答案,只有不同程度的代價與犧牲。
也許有人要說,在這裡,他可以擁有強大的力量,足以影響星系的命運;可以擁有無與倫比的地位,被無數人敬畏或崇拜;可以擁有數不清的、願意為他而死的人。
他為什麼要回去?回去的意義是什麼?
在那個平凡的世界裡,他只是無數普通人中的一個,沒有力量,沒有地位,沒有追隨者。
但是……羅恩,他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他渴望平靜,不是麻木的逃避,而是那種可以安心閱讀一本書、喝一杯茶、看著陽光緩慢移動的日常。
他渴望一切都可以回到穿越前的那個午後,那時戰錘還是虛擬IP,在他的生活中是愛好和興趣,是可以隨時抽離的想象,而不是如今浸透每一寸現實的硝煙和鮮血。
然而,就在猶豫即將轉化為應允的瞬間,另一些畫面湧入腦海。
他想起了這段日子以來看見的人。
那個在廢墟中護著孩童、直至最後仍握緊斷劍的帝國衛隊老兵;那些在瘟疫蔓延的世界上,明知無望仍堅持建立隔離區的平民;那個在惡魔浪潮中為他人爭取時間、最終被撕碎的陌生士兵殘缺的臉;那些在絕望中依然試圖點燃篝火、傳遞微末希望的無名者。
他想起了發生的事情。
那些不是宏大敘事中的英雄史詩,而是具體而微的瞬間:一個孩子將最後半塊乾糧遞給更飢餓的同伴;一支被打散的部隊在荒野中重新集結時,士兵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那些在祈禱中不是索取、而是祈願他人平安的低聲呢喃。
這些畫面並不壯觀,甚至瑣碎而平凡,但它們有著真實的重量。正是這些重量,讓原本在內心當中出現的猶豫一掃而空。
回去意味著逃避——不是離開一個地方,而是背棄那些他曾見證過的掙扎與堅持。他可以厭惡這個銀河,可以渴望迴歸平凡,但他無法背棄那些在黑暗中仍試圖發出微光的存在。
希望是他帶來的,他自然要將其延續。
沒有詢問交易的具體內容,羅恩用行動表達了拒絕。符文的光芒在他周身穩定下來,長袍上的星光流轉變得規律而堅定。他的眼神恢復了清明,那裡面不再有猶豫,只有一種平靜的決意。
奸奇化作的女人臉上浮現出失望的表情。那種失望表演得如此逼真,以至於幾乎能讓人相信祂真的感到遺憾。祂無可奈何地搖頭,發出一聲輕嘆,然後打了一個響指。
“你果然拒絕了。”奸奇說,聲音裡卻聽不出真正的失望,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愉悅,“不過也對,如果你選擇了接受,那麼,你也自然就不是你了。”
羅恩可以聽出,那愉悅是真實的。就像眼前發生的一切——包括他的拒絕——都是祂想要的東西,是祂想要達成的結果。這場交易提議本身或許就是一場測試,或是一個更大棋局中的一步閒棋。
“不過啊,魔網之主。”奸奇的聲音變得飄渺起來,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你還請記住,任何命運的饋贈都早已標好了價格。這些價格會慢慢將你的一切都給徹底奪走,直到,讓你變成一個奪無可奪之人。”
“我不是帝皇。”羅恩平靜地回答。
“但是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祂一樣的殉道者,兄弟。”
一陣風突然出現。
那不是自然的風,而是維度間隙中湧出的氣流。奸奇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就像水中的倒影被攪動。但與此同時,更多的、數不清的身影在羅恩的周圍浮現。
它們從霧氣中走出,從陰影中凝聚,從地面的裂縫中升起。
這些身影的面容和身形都模糊不清,像隔著毛玻璃觀看。但在它們的嘴中,都念誦著相差無幾的話語。那些話語重疊、交織,形成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合唱:
儀式,獻祭,名字,力量。
神。
懇求,祈禱,詛咒,絕望。
--一切。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不是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鑽入意識。羅恩閉上眼睛,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更好地感知。他能感覺到奸奇的存在正在迅速遠離,最後留下的只有一陣在風中逐漸消失的笑聲,以及——
一個觸感出現在他的右手。
這是奸奇給他的“小小禮物”。
羅恩小心地舉起瓶子,透過半透明的壁面觀察內部。液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瑩綠色,即使在靜止狀態下也彷彿在緩慢蠕動。他知道這是什麼——莫塔裡安即將在五百世界完全投放的瘟疫的原本之一。納垢神選精心調配的毀滅配方,死亡與腐朽的濃縮本質。
這份禮物既是幫助,也是嘲諷。
羅恩小心翼翼地將瓶子收進長袍內側一個由魔力構築的空間口袋中。然後,他抬起頭,真正開始觀察周圍那些浮現的身影。
男人或女人,老人或孩子,甚至......人類或異形。
這些身影沒有實體,是記憶的殘影、靈魂的碎片,或是在此維度中留下的印記。它們的形態各異,有的還保持著死亡瞬間的樣子:傷口仍在滲血,表情凝固在最後的驚恐或痛苦中。有的則更加破碎,只是人形的輪廓,內部填充著模糊的光影。
它們尖叫,它們哀嚎。它們的文明分崩離析,它們那用靈能和魔法創造出的璀璨文明在一夜之間化為了灰燼。那偉岸的城邦被燃燒,那盤桓的巨龍被獵殺,那奔逃的人們被追獵。
羅恩閉上眼睛,讓感知延伸。
他“看到”了它們曾經的世界:一個建立在靈能與魔法之上的璀璨文明。
高聳的城邦不是用磚石建造,而是用固化光與意志力場構築;巨龍不是野獸,而是智慧的守護者,它們的鱗片上銘刻著古老的契約;人們在星空間旅行不是依靠引擎,而是透過編織夢境通道。
那是一個輝煌的時代,藝術與魔法交織,知識被珍視,生命被尊重。
直到某個時刻——甚至不是一場戰爭的開端,而是一個決定的瞬間。它們的領導者,或許是出於善意,或許是出於野心,或許是受到某種低語的引誘,開啟了一場不該進行的儀式。
羅恩看到了儀式的場景:巨大的祭壇,環繞的符文,匯聚的能量。
他們以為自己在呼喚知識,在尋求突破,實際上卻在敲打囚禁邪神的牢籠之門。他們一無所知,他們高喊著進步與光明的口號,將整個文明綁上了祭壇。
然後,門開了。
不是完全敞開,而是一道縫隙。但足夠了。腐化、瘋狂、扭曲的概念順著縫隙滲入,像滴入清水的墨汁。
最初只是細微的變化:一個學者突然開始研究禁忌,一個藝術家創作出令人不安的作品,一個孩童做起了預示災難的夢。
接著,加速墮落。
魔法失控,靈能反噬,曾經溫順的造物變得狂暴。信任崩塌,同盟破裂,每個人開始懷疑身邊之人是否已被汙染。
最後,徹底的崩壞:城邦在魔火中燃燒,巨龍在瘋狂中互相廝殺,人們在街道上奔逃,然後被無形的力量追上、撕碎。
它們祈禱了。
在最後的時刻,它們向自己信奉的神明祈禱,向祖先祈禱,向任何可能聆聽的存在祈禱。
但它們的祈禱沒有得到回應——或者,得到了錯誤的回應。那些祈禱聲、懇求聲、詛咒聲、絕望的哭喊聲,全部被某個存在收集、儲存,然後在此刻——在羅恩面前——重新播放。
它們祈禱的聲音全部都鑽到了羅恩的腦子裡面。
重疊的、無數人的臨終呼喊,包含著人類語言所能表達的一切情感極端:從最卑微的懇求到最惡毒的詛咒,從對生命的眷戀到對痛苦的乞求解脫。那是文明的臨終遺言,是一個種族在滅絕邊緣的集體悲鳴。
但是羅恩面無表情。
他緩步走在人群中,每向前走一步,那周圍大地上翻湧的微小霧氣就會自動避開。他身上那些被勾勒出的符文閃耀,只要主人一聲令下,就會化為最為殘酷的可怕力量。
已沒有為這些人憐憫的必要。
這個隕落的,沒有名字的魔法文明恐怕早在無數歲月前就被確定了,只不過那時並不算是為他準備的。它們是玩物,是棋子,是犧牲品。是一無所知被綁上了祭壇,甚至還大喊著的盲目者和無辜者。
憐憫在此刻徹底失去了作用。對這些殘影施以同情,不會給它們帶來安息;允許它們繼續存在於此,也不過是延長它們的痛苦——如果這些殘影還能感受到痛苦的話。它們已經被困了太久,久到時間本身都失去了意義。
真正的慈悲,有時需要殘酷的形式。
羅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雖然在這個維度中,呼吸並不是必要的。他開始調動魔網的力量。這不是簡單的攻擊,而是一種淨化,一種釋放,一種將困於永恆的殘影打散的儀式。
符文開始旋轉,從他身上脫離,在空中排列成複雜的陣列。每一個符文都對應著魔法本質的一個方面:秩序、能量、時間、空間、生命、死亡……它們互相連線,形成一張光之網,將整個區域籠罩。
殘影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它們的哀嚎聲變得更加尖銳,動作變得更加狂亂。有的伸出手,彷彿在祈求;有的抱緊自己,彷彿在恐懼;有的甚至向他撲來,但被符文的屏障擋在外面。
羅恩沒有停止。
咒語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洪亮,更加莊嚴。那不是毀滅的咒文,而是解脫的禱言。他在請求魔網的力量,將這片被汙染、被困縛的空間淨化,將這些殘影從永恆的囚禁中釋放。
光從符文中湧出。
不是刺眼的強光,而是溫暖、柔和、包容一切的光。它像水一樣漫過地面,浸染每一道殘影。殘影們在光芒中開始變得透明,臉上的痛苦表情逐漸舒緩,動作慢慢停止。
“歡迎投訴,各位。”
魔網之主看著他的那些所謂信徒們,張開雙臂,溫和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