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交易與本質
帷幕後的存在顯然愣了一下,完全沒有料到羅恩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那聲音在寂靜的空間中迴盪,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停頓,彷彿連周圍的空氣都因這句話而凝滯了片刻。
“大概是我之前做的一些事情誤導了你,也誤導了許多人。”
羅恩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深潭之水,卻蘊含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魔力在他的身體中緩緩遊走,如同無數條纖細而明亮的溪流,順著他意志的軌跡,在虛空中鉤勒出一枚枚蘊含奇異力量的符文。每一枚符文浮現時,都會發出微弱的光芒,像是夜空中悄然點亮的星辰,彼此之間由魔力的絲線相連,構成一個複雜而精緻的圖案。
“你們都下意識地認為我是一個好人。這一點其實也沒有錯,”羅恩繼續說道,他的目光穿透眼前的帷幕,彷彿能看見後面那無形的存在,“站在這個宇宙糟糕的道德水準下,哪怕我有的時候有些偽善,但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好人了。”
他的話語在空曠的環境中迴響,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穩。魔力的流動逐漸加速,符文的光芒越來越亮,將他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降臨凡間的神祇。衣袖在無形的能量場中輕輕擺動,髮絲也隨之飄揚,彷彿有微風始終環繞在他身邊——那是魔力凝聚到一定程度後自然產生的現象,是力量外溢的證明。
“但,不代表,我是那種被人拿槍指著,也要承受的好人。”
最後一枚符文在羅恩指尖成型,那是一枚極其複雜的立體結構,由三層巢狀的幾何圖形組成,中心是一個不斷旋轉的藍色光點。
當它完全顯現的那一刻,所有的符文同時發出強烈的光芒,然後迅速向內收縮,化為一道道流光沒入羅恩的身體。
羅恩向前一步。
真正的風出現了——不是魔力產生的氣流,而是從這個空間深處湧出的、帶著荒原氣息的烈風。風捲起他的衣袖,吹動他的髮絲,也將他長袍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
在這風中,有一種古老而原始的力量在甦醒,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為即將發生的事情而屏息。
“泰圖斯。”
羅恩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風聲,清晰地傳到一直守候在側的極限戰士二連長耳中。泰圖斯早已進入戰鬥狀態,他的動力甲發出低沉的嗡鳴,手中的爆彈槍緊握,目鏡後的雙眼警惕地掃描著四周的每一個角落。聽到羅恩的呼喚,他微微側頭,等待接下來的吩咐。
“保護好我的身體。如果十五分鐘後我的意識沒有回來,立刻離開這裡。”
泰圖斯的頭盔下傳來低沉而堅定的回應:“明白。以帝皇之名,我將守護此地直至最後一刻。”
沒有過多的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羅恩的眼中閃過一道蔚藍色的光芒——那光芒如此深邃,彷彿包含了星空的全部奧秘。下一瞬,他的身上綻放出了一道不屬於物質界的無形之光。這光並不刺眼,卻讓看見它的人感到一種靈魂層面的震顫,彷彿直面了某種超越理解的存在。
在這光中,一個單薄的人影自羅恩的身體中緩緩分離。那身影半透明,泛著淡淡的藍光,面容與羅恩一模一樣,卻多了一種超凡脫俗的氣質。人影最後看了泰圖斯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邁步向前。
穿越帷幕的瞬間,時間似乎被拉長了。羅恩的意識體感覺到自己穿過了一層又一層不同的空間維度,每一層都有其獨特的規則和景象:有的地方充斥著扭曲的幾何圖形,有的地方流淌著五彩的光芒之河,有的地方則是純粹的黑暗,黑暗中傳來若有若無的低語。
終於,眼前的色彩和光景飛速變化,像是萬花筒般旋轉、重組,最後歸為一體。羅恩出現在了一片一望無際的荒原之上。
這裡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天空是一種永恆的暮色,淡紫色的天幕上散佈著幾顆不會移動的星辰。地面覆蓋著灰色的沙土,零星生長著一些深紫色的、類似苔蘚的植物。
遠處有山脈的輪廓,但那輪廓模糊不清,彷彿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風在這裡是靜止的,空氣中有一種壓抑的寂靜,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在羅恩不遠處,一團看不出具體形體的藍色霧氣靜靜地佇立。
那霧氣的邊界不斷變化,時而擴散,時而收縮,內部有微弱的光芒閃爍,像是包裹著無數細小的星辰。雖然這霧氣沒有雙目,但是當視線落在其身上的時候,仍然會讓盯著的人感受到一種濃厚的窺視感——那不是單一的視線,而是成千上萬道目光的聚焦,彷彿霧氣中的每一個光點都是一隻眼睛,都在觀察、分析、記錄著所見的一切。
“你......膽子不小。”
霧氣“開口”了。聲音並不是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羅恩的意識中響起。那聲音多變,時而像老人的低語,時而像青年的輕笑,時而像女子的呢喃,每一種音色都完美無缺,卻也因此顯得異常詭異。
“你應該知道的吧,除去我,還有別人的目光在盯著這裡。”
羅恩的意識體站穩身形,他環顧四周,然後重新將目光投向藍色霧氣。他的表情平靜,沒有任何驚慌或恐懼,只有一種深思熟慮的謹慎。
“祂的力量雖然無法像我這樣直接降臨,”霧氣繼續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種玩味的語氣,“但是,在這個星球上,被祂所間接操控的傀儡,數量可是不少。你的那位忠誠的戰士,或許能擋住一兩個,但如果是一群呢?如果是隱藏在暗處的刺客呢?如果是那些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已經被汙染的同僚呢?”
“我相信泰圖斯。”
“呵呵,基裡曼之子嗎?不,哦......原來是個有趣的小傢伙......好吧,我承認,除非祂願意送來自己的冠軍,不然的話,的確無法奈何你分毫。”
藍色霧氣似乎看到了什麼東西,那發現讓祂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下一秒,霧氣開始更加劇烈地翻湧,在持續了整整九秒後逐漸散去——不是簡單地消散,而是有規律地收縮、凝聚,最終塑形成了一個具體的形象。
霧氣中,一個穿著靛藍色長袍的英俊青年顯現出來。
他有著雪白的長髮,長髮披散在肩頭,髮梢幾乎垂到腰間。面容完美得近乎不真實,每一處線條都像是經過精心計算的最優解。
眼睛是深邃的藍色,瞳孔中彷彿有星雲在旋轉。長袍的材質看似普通,卻在光線變化時閃現出複雜的花紋,那些花紋也在緩緩移動,像是有生命一般。
“讓我想想.......嗯,想起來了,”青年開口,聲音清澈而富有磁性,給人一種莫名的輕浮感,“這個形象,是很久之前,我在地球上的一位使者。他的名字叫做梅林,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個時候他服侍的一位人類歷史上有赫赫威名的國王,名字叫做亞瑟,亞瑟·潘德拉貢。”
祂——奸奇——歪了歪頭,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完美無瑕,卻也因此顯得缺乏真情實感,像是精心排練過無數次的面具。
羅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觀察著。他能感覺到,這個形象不僅僅是外觀的變化,連帶著整個存在的“性質”都在發生微妙的調整。眼前的奸奇,與之前那團霧氣相比,更加“人性化”,但也更加危險——因為人性往往是最好理解也最難以預測的。
“說到這裡,”奸奇突然眨了眨眼,那動作自然得如同真正的人類,“我突然想換一個樣子了。畢竟,同一個形象聊太久,會顯得很無聊,對吧?”
話音未落,祂的身體開始再次變化。
這次的變化更加細膩,更加漸進。身形逐漸變得纖細,肩膀收窄,腰部收緊,面部線條柔和。長髮雖然依舊是雪白色,但質感變得更加柔順,在虛空中輕輕飄動。
身上的長袍也發生了變化,從靛藍色長袍變成了一件黑與藍相間的禮服,禮服的剪裁精緻而優雅,裙襬長長地拖在荒原的沙土上,卻沒有沾染一絲塵埃。
當變化完成時,站在羅恩面前的已經是一位高挑的女性。
她的氣質從輕浮變成了高貴,那種高貴不是凡間貴族故作姿態的傲慢,而是源自本質的、自然而然的優越感。
雪白的長髮垂落及腰,藍色的眸子裡面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魅意——那不是簡單的美麗或性感,而是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神,彷彿所有人在她眼中都是透明的,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對了,”女性形態的奸奇開口說道,聲音溫柔而富有磁性,每一個音節都恰到好處,“那位國王,現在可就在泰拉的一個金燦燦的王座上坐著呢,一想到那個時候他還管我叫姐姐,可還真是有點懷念啊。”
她輕輕抬起手,纖細的手指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
“這個形象的名字叫做桂妮薇兒,你......應該也是認識的吧。畢竟,你來自的那個地方,關於我和亞瑟的故事,可是流傳了很長一段時間呢。雖然大多數版本都被改得面目全非就是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句話難道不該是我問你嗎?”奸奇——或者說桂妮薇兒——輕笑一聲,那笑聲如同風鈴般清脆,“是你主動來到這裡的,是你主動分離意識進入這個層面的。我只是......提供了一個見面的場所而已。”
“你從一開始的目的,難道不就是創造一個和我單獨說話的空間嗎?”羅恩直視著祂的眼睛,儘管那眼神深邃得彷彿能吞噬靈魂,“我還沒有在薩拉米二號降落的時候,就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吸引。起初我以為那是星球本身的異常,但後來我明白了——那是權柄的吸引,是本質層面的共鳴。”
羅恩開口,觀察著奸奇的表情變化。
“我的出現挑戰了你的位置,”羅恩緩緩說道,“你的身上的一些概念,或者說權柄,正在向我靠攏。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尤其是在索薩上,我的法師塔建立後,職業者數量越來越多,甚至在某些地方,還出現了對我的崇拜與信仰後。每一次魔法被成功施放,每一次知識被傳授和理解,每一次有人透過我的體系獲得力量......我都感覺到,某種原本屬於你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轉移。”
奸奇依舊微笑,那笑容像是在承認羅恩的說法,又像是在否認。祂輕輕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虛點,每一次點觸都會在空氣中留下一個短暫存留的光點:
“亞空間是一個神奇的地方,羅恩。它不像物質宇宙那樣遵循固定的物理法則,它是一個......怎麼說呢,一個由思想和情感構成的世界。在那裡,一切權柄都並非你拿到了,就完全是你的。它是一個唯心的領域,信念塑造現實,概念決定力量。”
祂向前走了一步,禮服的裙襬無聲地掃過灰色的沙土:
“而這一點讓它的壞處非常明顯——那就是誕生了我,還有其他的三個‘噁心東西’。我們是從智慧生命的思緒中誕生的,是我們的概念塑造了我們,但也囚禁了我們。但好處則是......雖然非常苛刻,但確實存在:當出現了比我們更符合權能的存在後,我們就會自然地,被它所排斥。”
“不。”
奸奇突然開口,打斷了羅恩正準備說的話。祂臉上的微笑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表情——混合著思考、承認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不是排斥,”祂糾正道,聲音變得低沉了些,“應該說是......融合。我的一部分,正在脫離我的身體,和你融為一體。那種感覺非常......奇特。就像是你的一部分肢體有了自己的意識,想要離開你,去往另一個更適合它的地方。”
祂的身體再度開始變化。
這次不是整體形象的轉變,而是無數光影在祂身上飛速閃現、重疊、交替。
祂是一個國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穿著華麗的官服,手持玉笏,眼神中充滿了謀略和算計;下一秒,祂又變成一個在社會中攪動風雲的政治家,穿著得體的西裝,在演講臺上揮舞手臂,臺下的聽眾如痴如醉;然後祂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在堆積如山的檔案後微笑,手中掌握著影響世界的經濟命脈;再然後祂是一位隱於幕後的操盤手,在黑暗的房間中透過無數螢幕操控著全域性......
祂是無數,也是唯一。
每一個形象都栩栩如生,每一個形象都代表著奸奇某一方面的特質:智慧、謀略、變化、計謀、知識、魔法......而在這些身影當中,羅恩注意到了一些特殊的存在。
與其他的身影相比,這些身影顯得單薄而模糊,給人一種淡淡的虛無感,彷彿在下一秒就會徹底消失一樣。
它們大多是施法者的形象:有的穿著長袍手持法杖,有的在實驗室中進行研究,有的在教導學生,有的在進行復雜的儀式......這些形象的光芒正在逐漸黯淡,與羅恩之間卻有一種無形的聯絡,彷彿有纖細的光線從它們身上延伸出來,連線到羅恩的意識體上。
“和我相比,你的確是一位真正的魔法之神。哪怕在無數的歲月之中,萬千種族的靈能魔法幾乎都起源於我,但是當你出現的那一刻,我的魔法權柄,我積累的與之相關的信仰,還是不可避免地向你流去。你能夠明白這個感覺嗎?說實話,我很嫉妒。但是仔細地想一想,這樣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身體歸為一人,停止了變化。一個高高的臺子出現,奸奇再一次的變成了那高挑的內心。祂的雙腿交疊在一起,一隻手拖著下巴,就這樣俯視著羅恩。
“羅恩,我的兄弟,你猜的沒錯,我設計那麼多,就是為了在這裡和你見一面,或者說,我想,和你進行一個交易。”
“你想要幹什麼?”
“其實很簡單,他......不,受詛咒者,他答應了你,在一切結束後,送你回到你的故鄉,對吧?”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我的辦法,只不過,有一點,我是可以保證的。”
奸奇微笑著開口。
“如果你答應我的交易,那麼,我保證,你馬上就可以回家。不需要等待‘一切結束’,不需要再參與這場無盡的戰爭,不需要再面對那些噁心的大蟲子、綠色的蠻子、飢渴的吸血鬼,還有那個坐在黃金王座上的可憐人以及他那幫狂熱的信徒。”
奸奇向前傾身,聲音壓低到幾乎耳語的程度,但卻在羅恩的意識中清晰無比:
“立刻,馬上,現在。我就可以開啟一扇門,一扇直接通往地球的門。你可以回到你的親人身邊,回到你熟悉的生活,忘記這裡的一切,就像做了一場漫長而混亂的夢。怎麼樣,這個交易,聽起來不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