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瘟疫之歌
黃昏的血色光暈如粘稠的凝漿,緩緩塗滿薩拉米二號的天際。兩個太陽正一前一後沉向遠山的脊線,將最後的光傾瀉在那片剛剛翻墾過的田地上。
泥土被鋤頭翻起,露出深褐色的、溼潤的內裡,混雜著幾十塊大小不一的石子,凌亂地散佈著,像某種惡意的播種。
哈維·克倫威爾佇立在田埂邊,手中那柄舊鋤頭的木柄已被歲月磨得油亮。
他啐了一口唾沫,混合著塵土與疲憊。汗珠順著他皺紋深刻的額角滑下,滲進花白的鬢髮。他抬起頭,眯起那雙經歷過無數戰場風霜的眼睛,望向一公里外那個此刻正升起縷縷炊煙的小村莊。
炊煙細而直,在無風的傍晚靜靜升騰,本該是安寧的象徵——可不知為何,今日那煙看起來竟有些僵直,彷彿凝固在漸暗的天空中,失去了往常那慵懶搖曳的生命力。
“該死的小鬼們……”
他低聲嘟囔,聲音沙啞如磨砂。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張頑皮的面孔:薩米爾家那個總愛咧著嘴笑的大胖小子,洛肯家那個野得像個男孩的雀瘢姑娘和她總是跟屁蟲似的弟弟,約爾家那對安靜卻總在暗中搗蛋的雙胞胎……
這些孩子總愛在夜裡溜到他的田裡,將碎石埋進土中,看他次日氣急敗壞的模樣,然後躲在遠處灌木叢裡哧哧地笑。哈維曾逮住過他們一次,孩子們嚇得臉色發白,他卻只是揮了揮手,粗聲粗氣地說:“再讓我抓到,就把你們丟進溝裡喂水蛇。”
可誰都知道,這怪老頭從不真的生氣。
想到這些,哈維臉上那些刀刻般的線條微微鬆弛了些。他彎下腰,開始撿拾那些被刨出的石子。枯瘦的手臂上青筋虯結,卻依然蘊藏著老兵特有的、經過千錘百煉的力量。
他拾起一塊鵝卵石,在掌心掂了掂,然後深吸一口氣,腰身扭轉,手臂如投石機般向後拉滿,猛地向前擲出。石子劃破凝固的空氣,發出細微的嘶鳴,在空中畫出一道飽滿的弧線,最後“噗通”一聲落入遠處的水溝,在水面濺起兩朵轉瞬即逝的水花,隨即沉入渾濁的水底。
哈維望著漣漪擴散,直至消失。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蹣跚著走到田邊那把他自己用舊木板釘成的小木椅旁。
椅子已有些年頭,椅腿被蟲蛀了幾個小洞,坐上去時會發出輕微的呻吟。他緩緩坐下,將鋤頭靠在身旁,動作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滯重感。
他從腰後取下那杆陪伴了他近三十年的煙槍。煙槍由某種深色硬木雕成,槍嘴處鑲嵌著一小塊磨損嚴重的黃銅,上面依稀可見帝國天鷹的徽記——那是他退役時,連長親手送給他的紀念。
他用粗糙的手指從腰間的小皮袋裡捏出一撮自種的菸草,填進煙鍋,接著劃亮一根火柴。橙黃的火苗在漸濃的暮色中躍動,映亮了他半邊臉。他湊近,深吸一口,菸草被點燃,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一縷青灰色的煙嫋嫋升起。
他抽菸很慢,每一口都深深地吸入,讓那辛辣中帶著微甜的煙霧在口腔中停留數秒,再緩緩從鼻孔噴出。他微微眯起眼,任煙霧繚繞在臉前,透過這層薄紗望向遠方。
菸草帶來的暖意從喉嚨蔓延至胸腔,彷彿暫時熨平了那些深藏在筋骨深處的舊傷隱痛。這是一種簡單的慰藉,一種只屬於他自己的、沉默的儀式。
整整半個泰拉時,他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風化的石雕。只有煙鍋裡的火光明滅,以及偶爾從他唇邊逸出的菸圈,證明這是個活物。
他的目光空茫地落在眼前那片新翻的土地上,又越過土地,投向更遠的天際。兩個太陽此刻已完全沉入山後,只在天邊留下一抹猩紅的殘暉,像一道尚未凝結的傷口。那光為遠方的山脈披上了一層虛幻的紗衣,讓堅硬的山稜變得柔和而曖昧。
雲朵在褪色的天空中飄移,形態變幻莫測。
一朵厚實的積雲讓他恍惚間看見了當年在戰場上咆哮的黎曼魯斯坦克,那鋼鐵巨獸噴吐著火舌,履帶碾過破碎的廢墟。
另一縷細長的捲雲又勾起了更久遠的回憶——剛剛入伍時,在營房的暗角里,和幾個同僚擠在一起,偷看某本皺巴巴的畫冊,上面印著一位身著修女會服飾的少女畫像,聖潔而遙遠,那是年輕士兵們貧瘠幻想中一抹難得的亮色。
硝煙、鮮血、鋼鐵的冰冷、短暫休憩時劣質酒精的味道、戰友臨死前的喘息、政委嘶啞的動員吼叫……無數記憶的碎片隨著雲朵的聚散浮現在腦海,又悄然流走。
煙抽完了。
哈維繼續看著雲。
他想到了很多,直到最後一朵雲飛走,才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活動痠軟的左腿,檢查鐵與齒輪做的右腿,確定一切無誤後,扛起鋤頭,邁開步子,走向村莊。
機械右腿踏在土路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咚、咚”聲,與左腿柔軟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種不協調的節奏。一公里的路不遠,但他走得很慢,彷彿在拖延著歸家的時刻。
路旁的野草在晚風中搖曳,草叢中偶爾傳來蟲鳴,但不知為何,這鳴叫聽起來也稀疏了許多,斷斷續續,有氣無力。
村莊越來越近。低矮的房屋輪廓在暮色中顯現,大多是由本地石材和木材搭建,屋頂鋪著乾草或燒製的陶瓦。這裡居住著約莫五六十人,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孩子。
自從七個月之前,哈維時常在牧師,政委,狂熱的同僚以及五百世界每一則古老寓言中聽到的男人迴歸後,村子上的許多青壯年就選擇了在結束耕種後,去到城市的徵兵處,參加當地PDF的徵兵。
哈維從這些年輕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初的些許影子,只不過,他參軍的不是PDF的徵兵,而是隸屬於帝國的正式結構,名為IG的隊伍的徵兵。
他很幸運,可以透過那殘酷的徵兵,並且在經歷了二十年的戰爭後,帶著榮耀回到家鄉。
只不過,這也讓他成為了村子裡面的怪老頭,再加上常年積累下來的一些戰鬥習慣,自然而然地,他也不會受到多少人的歡迎。
不過對於哈維自己來說,如今的生活已經很好了。
沒有戰鬥,沒有硝煙。有的只是一位老人獨自開墾田地,獨自面對夕陽與藍天,然後獨自回憶,最後,獨自的平靜死去。
這不就是他一直渴望的嗎?
當然,空虛感也會如潮水般週期性襲來。
那時,哈維會走進自己小屋最裡間,開啟那個鎖著的舊抽屜,取出一塊柔軟的鹿皮,小心翼翼地擦拭存放在裡面的兩樣東西:一把制式鐳射手槍,槍身上的序列號已有些模糊;一把精鋼匕首,刃口依舊鋒利,握柄上纏著的皮革浸透了歲月的汗漬。
他會花上很長時間,將它們擦拭得一塵不染,直到金屬表面映出自己蒼老的面容。然後,他會將它們放回原處,鎖上抽屜,走出房間,再次變回那個古怪的、與村莊格格不入的老頭。
哈維站到了村口。
他並沒有在第一時間邁進去,那張蒼老的臉上流露出來了一絲警惕。他仔細地聆聽著周圍的環境,然後詭異的發現了一件事。
安靜。
太安靜了。
在這個村子居住的時間裡,哈維自然知道這裡平時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薩拉米二號雖非繁華世界,在基裡曼最初的規劃中甚至是作為療養之地,但這絕不意味著它是寂靜的。
在適宜居住的狹長河谷地帶,數以千萬計的人口聚居,除了幾座功能性的城市,遍佈著無數類似的小村莊。
生命在此匯聚,便必然產生聲音:老約克那永遠停不下來的、帶著痰音的咳嗽;鐵匠鋪裡傳來的、有節奏的打鐵聲;傍晚時分婦女們聚在井邊,一邊打水一邊高聲談笑的喧鬧;孩子們追逐嬉戲,尖叫聲響徹小巷;甚至還有各家各戶準備晚餐時,鍋碗瓢盆的碰撞和食物下鍋的滋滋聲……
這裡應該很吵才對。
哈維的雙眼眯起,雖然退役了許多年,但是刻在骨子裡面的警覺依舊存在。他環顧四周,然後繼續邁步向前。他的速度不快,看起來和平日裡沒什麼區別,只不過,如果有人可以穿越衣服和皮膚,直接看到一個人的血肉的話,那麼就會發現,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已經暗自繃緊了自己的肌肉。
街道空無一人。幾戶人家的門虛掩著,在晚風中輕輕晃動,發出單調的吱呀聲。窗戶後沒有燈光透出,儘管天色已幾乎完全暗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晚餐的香氣,不是牲畜糞便的熟悉臭味,而是一種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氣息,若有若無,卻讓他鼻腔深處感到一陣輕微的不適。
他來到了自己的小屋前。這是一棟比周圍更顯破舊的石屋,屋頂的茅草需要修補了。
他神態自若地掏出鑰匙——動作甚至比平時更慢、更顯老態——插入鎖孔,轉動,推開厚重的木門,然後反身“砰”地一聲將門關上。門閂落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就在門關上的剎那,他整個人的氣質驟然改變。
慵懶和遲緩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獵豹般的敏捷與精準。他沒有點燃油燈,而是憑藉著對屋內佈局的絕對熟悉,在昏暗中快速而無聲地穿過狹小的廳堂,直奔臥室。
他蹲下身,從床底拖出那個沉重的舊木箱,開啟暗格,取出了那把鐳射手槍和匕首。觸碰到冰冷金屬握柄的瞬間,一種久違的、令人戰慄的熟悉感流遍全身。
“到底發生什麼了?”哈維快速檢查武器,同時內心暗自想到。
雖然在退伍前只是一位普通計程車兵,但是20年的服役生涯還是讓哈維跟著許多人學到了許多的東西。不管從什麼方面來看,自己腳下這個世界都是一個普通的世界,全然沒有任何發生意外的可能。如果一定要說特殊的點,那就是它和五百世界的核心——馬庫拉格的距離並不遙遠。
但是這又算得了什麼呢?這只是一個距離而已,它的位置又不險要,讓敵人佔領了它,也無法對周圍的其他世界產生什麼良好的攻擊性。
哈維不明白,自己腳下這顆世界到底會發生什麼樣的意外。
難道說是雞賊?
哈維想到了自己敵人的可能性。
的確這些狡猾的異形往往無孔不入,但如果真的是它們的話,那麼此時,村子也不該這樣的安靜。
這樣想著,哈維一手持槍,一手持匕首,開始小心翼翼地向著自己的門外走去。
而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了一道的聲音。
“誰!誰在哪?!”
他的聲音低沉而嚴厲,帶著戰場上命令俘虜時的威壓,與平日那個沉默寡言的老人判若兩人。
衣櫃靜悄悄的,彷彿哈維的叫喊只是他自己的臆想。但是老人沒有選擇就這樣揭過,而是微微提高聲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加兇狠。
“滾出來!我知道你在裡面!該死的傢伙!給我滾出來!”
衣櫃中傳出了一陣輕微的啜泣聲,這聲音是如此的耳熟,以至於讓哈維都愣了愣。他走上前去,慢慢地開啟衣櫃,發現了在衣櫃的深處,那相互抱著的兩個孩子。
“你們……”
哈維看著顫抖的兩人,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內心平復下來。他沒有再去說一些兇狠的話,而是放緩姿態,半蹲下來,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柔一些。
“是我,哈維爺爺。”他盡力讓聲音聽起來柔和一些,儘管乾澀的嗓音效果有限。“別怕,出來了。”
衣櫃內部比房間更暗,一股混合著木頭陳舊氣息和……另一種難以名狀的、淡淡甜腥味撲面而來。
在堆放的舊衣物和毛毯的深處,蜷縮著兩個小小的身影。他們緊緊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藉著從窗戶透進的最後一點天光,哈維認出了他們。是洛肯家的薇薇安,那個有著一頭亂蓬蓬棕發和雀斑的十歲女孩,還有她七歲的弟弟托米。兩個孩子臉色慘白,大眼睛裡盈滿了淚水,寫滿了無盡的驚恐。
“你們……”
哈維的喉嚨有些發緊。他徹底放下了槍,將其插回腰間的槍套,然後半跪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孩子們齊平。這個姿勢讓他的機械腿發出輕微的液壓聲。
“薇薇安,托米,怎麼回事?你們怎麼躲在這裡?你們的爸爸媽媽呢?”
薇薇安看著哈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話,卻只發出哽咽的氣音。她努力了幾次,小手緊緊抓著弟弟的肩膀,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弟弟托米把臉埋在她懷裡,不停地發抖。
“別急,慢慢說,孩子。”哈維的聲音更加溫和,甚至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放在薇薇安的頭頂。“告訴我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村子裡這麼安靜?大家呢?”
薇薇安終於抽噎著,斷斷續續地開口了,聲音細若蚊蚋,卻像冰冷的錐子刺入哈維的耳中。
“大家……大家都……不動了……”
“什麼不動了?”
“爸爸……媽媽……還有約爾阿姨……薩米爾爺爺……他們……他們突然……就倒下了……”薇薇安的瞳孔因為回憶而放大,“在……在吃晚飯的時候……媽媽正在盛湯……然後就……就摔倒了……碗碎了……湯灑了一地……”
“摔倒?是生病了嗎?”哈維追問,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不……不是……”薇薇安拼命搖頭,淚水飛濺,“他們……他們在流血……從鼻子……從嘴巴……從耳朵裡……一直流……止不住……爸爸他……他倒下之前,用力推我……他指著外面……指著您房子的方向……他的眼睛很紅很紅……他說……他說‘去哈維家……只有他那裡……可能……可能安全……’”
哈維的眉頭皺起,從薇薇安的嘴裡,他聽出來了一絲不對勁,因為在這樣的描述中,並沒有出現一個敵人,那些失去了聲音的人,給人的感覺反而更像是……
更像是……
更像是什麼?
一抹淡淡的藍光在哈維的眼底閃過,而一陣風也突然從外面吹入到了房間內部。一本被放在桌上的書所以突然翻開,那是一本《聖言錄》,只不過和在城市裡,被教會發行那些不一樣,這一本,是在許多年前,哈維在一次戰後被一位政委賜予的獎勵。
書翻到了第九十九頁,而哈維也伸出手,握住了衣櫃裡,那在黑暗中蜷縮,除去頭部以外完全看不清身體的兩個孩子的手。
“跟我走吧,我帶你們去城裡面避難。”
他開口說道,全然沒有注意,那從衣櫃中伸出的兩隻小小手臂,已經佈滿了噁心的膿包。
空氣中,一道無人可以聽見的笑聲傳來,在村莊的一個個房屋和院落內,那些在描述中流血倒地的人紛紛仰起自己的腦袋。
他們的面色蒼白,全然看不出一絲活人的顏色,眼球向上翻起,只能夠看見眼白。他們的頭髮無比的乾枯,明明許多人的年紀並不大,但是這頭髮卻給一種已經年過古稀的感覺。而最為可怕的,他們裸露在外的身體。
在那些脖頸上,在那些手臂和小臂上,噁心膿包肆無忌憚在生長,白色的蛆蟲更是在血肉中鑽來鑽去,更有甚者,身體詭異的長出了花草乃至於樹根。
這些屍體一般的人張開嘴,他們對著天空,在離開村莊的三人漸行漸遠,開始了放聲歌唱。
而歌詞,則只有迴圈不斷的一句話。
“讚美腐敗!”